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外出 ...

  •   一周的时间,在平静中悄然流逝。

      自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之后,石研的身体逐渐恢复。郭韬调整了抑制剂的剂量,石研也学会了在信息素波动时尽量保持平静,不再冒险加量。他按时服药,规律作息,身体没有再出现大的异常。

      黄凡依然被囚禁在石研的房间角落,每天接受镇定剂注射,每天被郭韬用那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个角落,像一头暂时蛰伏的猛兽。

      一周后的清晨,阳光格外明媚。

      郭韬照例为石研做完检查,看着监测仪上的各项数据,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二少爷,今天可以出去走走了。”郭韬收起听诊器,“长时间待在室内对您的呼吸系统没有好处。天气很好,让侍卫推您去花园透透气。”

      石研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外面的风景了。

      郭韬离开后,石研看向角落里的黄凡。黄凡靠在墙上,眼睛微微闭着,似乎还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昏沉。

      “黄凡。”石研轻声唤道。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带着一丝疲惫和混沌。

      “陪我出去走走。”石研说,不是询问,也不是命令,只是陈述。

      黄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名侍卫将黄凡从角落里带起,他的手依然被特制手铐锁着,但已经不像刚被囚禁时那样严密。一周的平静似乎让蒲星放松了些许警惕。

      石研坐在轮椅上,侍女推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黄凡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目光始终落在石研纤瘦的背影上。

      蒲石庄园的主楼共有六层,呈“回”字形结构,占地极广。从主楼后门出去,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灌木。小径尽头,才是庄园真正核心的园林区。

      花园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这是石研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庄园全貌。过去的他,总是被轮椅、药物和冰冷的墙壁所包围。即使偶尔外出,也是被匆匆推过,来不及细看。

      此刻,当春日的阳光洒落在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他恍然意识到——原来春天一直在这里,只是自己从未真正看见。

      蒲石庄园的花园占地广阔,设计精致。中心是一片澄澈的人工湖,湖水碧绿如玉,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和岸边新绿的垂柳。湖面上有几只天鹅悠然游动,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湖边错落着几座凉亭,飞檐翘角,古意盎然。亭边种植着各色花木——粉白的早樱,嫣红的茶花,金黄的迎春,还有石研叫不出名字的品种。花丛间蝴蝶翩跹,偶尔有蜜蜂嗡嗡飞过。

      远处是一座精心堆叠的假山,流水从山石间潺潺而下,汇入湖中。水声清脆,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空气中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和花香的芬芳。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微凉,却不刺骨——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只属于初春的温柔。

      石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腑间是久违的清新与通畅,没有药物的苦涩,没有病房的沉闷,没有囚笼般的窒息感。

      他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释放了一缕,雪绒花的纯净香气融入花香中,几乎难以分辨。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轻微的吸气声。

      是黄凡。即使在被药物削弱的状态下,他依然能敏锐地捕捉到石研信息素的细微变化。

      石研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那边。”石研指着一处湖边的开阔地,那里有树荫,有草地,光线也恰到好处,“推我去那边。”

      侍女顺从地推动轮椅。黄凡跟在后面,目光依然落在石研的背影上。

      湖边的一棵老槐树下,石研示意停下。他环顾四周,然后对站在不远处的侍女说:“帮我把画具拿过来。”

      侍女愣了一下:“二少爷,您要画画?”

      “嗯。”石研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回主楼。

      等待的时间里,石研一直安静地看着湖面。天鹅游过,在碧水上划出一道优雅的涟漪。柳枝低垂,随风轻摆。他的表情平静,却有一种让人不忍打扰的专注。

      黄凡站在轮椅旁边,没有开口,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着那片湖。

      画具很快被取来。侍女支起画架,将颜料和画笔一一摆好。石研接过调色盘,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熟悉的工具,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

      他看向黄凡,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可以自己四处走走。”

      黄凡的睫毛微微一颤:“你不害怕我逃走?”

      石研低下头,开始调和颜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事。我相信你不会逃走的。”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中,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黄凡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石研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湖边慢慢走去。

      石研的目光落在画布上,手中的画笔开始游走。浅蓝的天空,碧绿的湖水,嫩黄的柳芽,粉白的花瓣——他用最温柔的色调描绘着眼前的春天,却始终在画面的某个角落留下空白。

      那是他还没想好要画什么的位置。

      黄凡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蒲石庄园的守卫对他保持着警惕的视线,但并没有阻拦。或许在他们看来,一个被镇定剂削弱、双手被铐的囚犯,根本不可能从这座戒备森严的庄园逃脱。

      但他们错了。

      黄凡的目光掠过湖岸的每一处细节——假山与围墙的距离,凉亭柱子的承重结构,花丛与树木形成的视觉死角。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本能地分析着每一处可以用于逃脱的路径和位置。

      西侧围墙外是公路,但墙高四米且有电网,需要借助工具或特殊地形。北侧靠近员工通道,人流复杂但安保松散,容易混入。东侧是人工湖的水源入口,水道连通庄园外部,虽然狭窄但可以通行……

      他找到了至少四处可以成功逃脱的地点。以他的体力和技巧,即使被药物削弱,成功率也在七成以上。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黄凡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闭上眼睛。

      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镇定剂的余效、连日的精神紧绷、以及那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石研身边时难得的放松——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将他拉入了深沉的睡眠。

      梦里,他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叫黄凡,是黄周科技的小少爷。他有一个大他五岁的哥哥,叫周衍——随母姓,是父亲黄忠和母亲周依的第一个孩子。

      黄凡记得,小时候他总是跟在哥哥身后。周衍话不多,但对他极好。每次父亲训斥他不够努力时,周衍总会挡在他前面;每次他因隐藏Enigma身份而痛苦迷茫时,周衍总会默默陪在他身边。

      “哥,你说我为什么是Enigma?”梦里的黄凡问,声音稚嫩。

      “因为你是特别的。”周衍回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弟弟。”

      画面一转,是他和家人一起看B超的场景。

      母亲周依躺在检查床上,父亲黄忠紧紧握着她的手。屏幕上是模糊的黑白影像,医生指着那个小小的、还未成形的生命说:“恭喜,是个健康的Alpha。”

      母亲笑了,父亲的眼眶湿润了。

      那是在怀他弟弟时的B超。

      黄凡在梦中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会在日后陪伴他整个童年的弟弟。但他等到的,是一片空白。

      因为那个健康的Alpha,从未出生。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在怀孕七个月时遭遇了一次意外。那是一次针对父亲黄忠的商业袭击,母亲被卷入其中,虽然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胎儿没能保住。

      那是黄凡第一次看到父亲落泪。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仇恨和争斗会夺走最无辜的生命。

      就像石研的母亲蒲欣一样。

      就像石研的健康和自由一样。

      梦境的最后一幕,是母亲周依温柔的声音:“小凡,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仇恨占据你的心。那会让你失去更多。”

      黄凡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的槐树枝叶依旧在风中轻响,阳光已经从正午的角度偏移了几分。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意识深处知道,这个梦,是他潜意识里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物体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黄凡下意识地抬手接住——是一颗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水珠。

      他抬起头,看见石研正站在几步之外。轮椅停在树下,Omega一手端着果盘,一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旁边还滚落着另一颗草莓,看来是刚才投偏了的战利品。

      “你醒了。”石研说,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过来一起吃水果吧。”

      黄凡看着手中的草莓,又看了看石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Omega身上,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落下斑驳的光斑。雪绒花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散,纯净、温柔,与周围的花香融为一体。

      黄凡站起身,慢慢走向石研。他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Omega平视。

      “你画完了?”他问。

      石研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差一点。没想好最后画什么。”

      黄凡接过石研递来的果盘,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分享着那些洗净的水果。草莓很甜,葡萄很多汁,橙子切成了方便入口的小块。

      “你不问我梦见什么了吗?”黄凡打破沉默。

      石研摇头,将一颗葡萄放入口中:“如果你想说,会自己说的。”

      黄凡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梦到了我哥哥。”

      石研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周衍。”黄凡说,“比我大五岁,随母姓。他从小就很照顾我,我所有的秘密他都知道。”他顿了顿,“他也在这里,被关在地下室的某个地方。”

      石研垂下眼帘。他当然知道。他的家人囚禁了黄凡的家人,就像囚禁黄凡一样。这是两大家族之间仇恨的延续,也是他始终无法完全心安的原因。

      “等标记移除后,”石研轻声说,“我会请求父亲放你们走。”

      黄凡看着石研,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认命的温柔。

      “你不恨我吗?”黄凡问,“如果不是我标记了你,你不需要承受这些痛苦。”

      石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湖面上悠然游过的天鹅,看着远处花丛中翩跹的蝴蝶,看着阳光在水面跳跃的光斑。

      “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石研轻声说,“我只记得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血是红色的,滴在我脸上,很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了:“后来我做了很多年噩梦。梦里总是那辆车,总是她的血。父亲和哥哥恨你们,我可以理解。我自己……也恨过。”

      “那现在呢?”黄凡问。

      石研转过头,看着黄凡。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那种被标记绑定的、被迫的亲近。

      “我不知道。”石研诚实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应该恨你。你是黄家的人,你的家族害死了我妈妈。但当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又感觉……很安心。”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也许这就是标记的作用吧。也许等手术完成后,这种感觉就会消失。到那时,我们就是陌生人,或者依然是仇人。”

      黄凡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重新推起轮椅,向着不远处一棵更加高大、树荫更加浓密的松树走去。

      “去哪里?”石研问。

      “换个地方。”黄凡说,“槐树会落虫子,不适合吃水果。”

      石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是黄凡第一次听到他笑——很轻,很短促,几乎被风吹散。但确实是笑。

      松树下有一片柔软的草地,阳光被层层松针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粉。空气中有松脂的清香,清冽而安宁。

      黄凡将轮椅停在树荫最浓处,然后自己在石研身边坐下。他靠着粗糙的松树干,修长的腿随意伸展,姿态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石研将果盘放在两人中间。红艳的草莓,紫黑的葡萄,金黄的橙瓣,在白瓷盘中堆成一座小小的、丰盛的山。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水果。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在石研苍白的脸上跳跃。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草莓的汁液而染上一点湿润的红。雪绒花的信息素不再刻意收敛,像一片轻柔的雾气,缭绕在他周围。

      黄凡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看着他。

      他想起刚才在树下做的那个梦。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要让仇恨占据你的心,那会让你失去更多。”

      他想起这间被囚禁的一周里,每一个清晨石研醒来时看向他的第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他想起那个夜晚,石研在发情期痛苦中抓住他的手,说“我只要你”。

      他也想起刚才,石研坐在轮椅上,头也不回地说“我相信你不会逃走的”。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黄凡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隐藏身份,隐忍多年,在家族的阴影中小心翼翼。他标记了石研,虽然是在对方请求下,但终究是越过了那道不该越过的线。

      可现在,这个被他标记的Omega,这个本该恨他入骨的仇人之子,却坐在他身边,与他分食同一盘水果,在春日的阳光下安静地闭上眼睛。

      果盘渐渐空了。

      草莓只剩下最后一颗。黄凡伸手去拿,石研的手也同时伸出。两人的指尖在瓷盘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石研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脸颊微微泛红。

      黄凡拿起那颗草莓,却没有放进自己嘴里。他将草莓轻轻放在石研的掌心。

      “你吃。”他说。

      石研低头看着那颗红艳艳的果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草莓,咬了一小口。

      汁液染红了他的唇。

      黄凡移开视线,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松针。阳光在那些墨绿的针叶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家族的仇恨,没有未完成的标记手术,没有地下室里的家人,没有郭韬每天定时注射的镇定剂。

      只有这片树荫,这盘水果,这个安静的Omega。

      只有春日的风,松脂的香,和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永远这样待下去,其实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黄凡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黄家的二少爷,是隐藏了二十多年的Enigma,是家人最后的希望。他有责任,有使命,有必须完成的计划。

      他不该在这里,和一个仇家的Omega分享一盘水果,并为此感到满足。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石研。石研已经吃完了那颗草莓,正用指尖轻轻擦拭着盘子边缘的果汁。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察觉到黄凡的目光,石研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黄凡。”石研轻声开口。

      “嗯。”

      “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石研顿了顿,“梦见什么了?”

      黄凡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梦见我小时候。我妈妈告诉我,不要让仇恨占据我的心。”

      石研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将空果盘放在一旁。

      他只是继续靠着树干,继续和黄凡一起,在这片松荫下安静地坐着。

      远处,湖面上的天鹅依然悠然游动。花丛中的蝴蝶依然翩跹起舞。假山上的流水依然潺潺而下,唱着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他们不说话,不触碰,甚至不敢对视太久。

      但他们的信息素,却在无人察觉的空气中,轻轻地、悄悄地缠绕在一起。

      雪绒花与雪松冷泉,像终于寻到彼此的河流与海洋。

      果盘彻底空了。

      石研轻轻叹了口气,说:“该回去了。”

      黄凡没有回答而是沉默着推着石研回去

      而画架上的那幅画,还静静地等在那里。

      右下角的空白,依然没有人去填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外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