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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齐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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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周过去了。
蒲石庄园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黄凡依然被囚禁在石研的房间角落,但束缚已经宽松了许多——手铐脚镣还在,却不再每天注射镇定剂。侍卫对他的监视也从寸步不离变成了定时巡逻。
或许是因为这一周的相安无事,或许是因为石研日渐稳定的身体状况,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蒲星和石厉忙于处理吞并黄周科技后的诸多事务,无暇顾及这个不起眼的囚徒。
无论如何,黄凡获得了有限的自由。
他可以在这个房间里走动,可以在石研的允许下使用浴室,甚至可以陪石研去花园散步。他的活动范围依然被严格限制,但与之前那种被药物压制成半昏迷状态的日子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石研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化,像接受春日到来的暖风、傍晚降临的暮色一样自然。
这一天的午后,侍女轻轻敲门。
“二少爷,齐氏集团的齐伟少爷来访,老爷请您去会客厅见客。”
石研正靠在床头翻阅一本画册,闻言微微皱眉。齐氏集团——那个在宴会上用毒酒放倒黄家四口、向蒲石集团献媚的投机者。齐晟的儿子,齐伟。
他本能地不想见这个人。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齐氏与蒲石现在是合作关系,而他是蒲石集团的二少爷。
“知道了。”石研轻声说,“我马上过去。”
侍女退出房间。石研放下画册,看向角落里的黄凡。
黄凡靠在墙上,眼睛半阖,似乎在假寐。但石研知道他在听——他的睫毛在听见“齐伟”这个名字时微微颤了一下。
“我去去就回。”石研说。
黄凡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石研没有让侍女推他。他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沿着长长的走廊向会客厅驶去。
会客厅在主楼一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正对着那片他刚刚熟悉起来的花园。此刻阳光正好,将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
齐伟已经在里面等候。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相貌端正,衣着考究,坐姿随意,一条腿甚至微微翘起。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玉蝉,姿态懒散。
见石研进来,齐伟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哟,石二少爷来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久仰久仰。”
石研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轮椅,礼貌性地点头:“齐少爷。”
齐伟将那枚玉蝉随手抛了抛,接住,然后往沙发里靠了靠。他的目光在石研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听说,”齐伟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被黄家那个二公子标记了?”
石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回答:“是的。”
齐伟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坦率的回答有些意外。他将玉蝉收入袖中,漫声道:“黄家啊……一家子晦气。当年那桩车祸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做出这等事。”他顿了顿,瞥了石研一眼,“石二少爷倒是沉得住气。”
石研没有接话。
齐伟也不在意,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那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漆面光亮,刻着齐氏的族徽。
“齐氏最近收了一批上好的玉石,”齐伟打开锦盒,里面整齐地陈列着几件玉饰——有挂坠,有平安扣,有手串,每一件都温润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都是和田籽料,请名家雕的。想着石二少爷常年养病,玉能养人,便挑了几件送来。”
他将锦盒向石研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拿着吧,不算什么稀罕物。”
石研看着那些玉饰,没有立刻伸手。
“齐少爷太客气了。”他说。
齐伟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客气什么,齐氏跟蒲石现在是合作关系,一点小礼罢了。收着收着。”
他的态度敷衍而傲慢,仿佛送出去的不过是几块路边的石头。石研沉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过了锦盒。
“多谢齐少爷。”他说。
齐伟似乎完成了什么任务,拍了拍衣襟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石研,望着窗外的花园。
“听说你爱画画。”齐伟忽然说。
石研微微一怔:“是。”
齐伟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正好。这些玉器色泽温润,画下来应该不错。”
石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齐伟没有再多留。他转身,随意地朝石研点了点头,便大步向外走去。经过那扇通往花园的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推门离开,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石研捧着那盒玉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轻轻松了口气。
黄凡依然靠在角落里,姿势和石研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落在石研手中的锦盒上。
“他送的?”黄凡问。
石研点点头。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那些温润的玉饰在光线下静静躺着。
“说是齐氏自己收的玉石。”石研说,声音很轻,“我本来不想收,但他……”
他没有说下去。他说不清齐伟那种态度是傲慢还是别的什么。
黄凡站起身,走向桌边。手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玉饰——一串白玉手串,一枚翡翠平安扣,一块雕刻着云纹的挂坠,还有几件叫不出名字的小件。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那枚平安扣。
青白色的和田玉,直径约三厘米,正中有一圈细密的回纹。在边缘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
黄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拿起那枚平安扣,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细微的刻痕——
衍。
周衍的衍。
黄凡认得这个字。他认得这道纹路,认得背面那道细细的裂纹,甚至认得那沁入玉髓的、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这是哥哥的平安扣。周衍十五岁时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从此再未离身。那道裂纹,是有一次周衍替他挡下父亲责骂时不慎撞碎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周衍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打磨裂纹,试图修复它。黄凡问他疼不疼,周衍只是笑了笑,说:“玉碎了可以修补,人没事就好。”
这枚平安扣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伟。齐氏。
无数念头在黄凡脑海中呼啸而过,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握着那枚平安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将平安扣放回锦盒,和其他玉饰摆在一起。
“东西不错。”黄凡说,声音平淡,“和田籽料,雕工也好。”
石研看了他一眼,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他将锦盒合上,放在床头。
“明天画画用。”石研说,“侍女说光线好的时候,玉器的色泽最漂亮。”
黄凡点点头,退回自己的角落,重新靠墙坐下。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将整间卧室染成一片温柔的橘金色。
石研靠在床头,翻看着那本画册,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晚霞。他的呼吸平稳,信息素宁静,雪绒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黄凡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平安扣。
那道细细的裂纹,那个小小的“衍”字,那沁入玉髓的暗红色痕迹。
哥哥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簇被捂在掌心的火苗,烫得他指间发颤,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石研,不能告诉任何人。
齐伟为什么要把这枚平安扣送到石研手中?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他知不知道这枚玉器的来历?他——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他只能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等一个能够救出所有人的机会。
石研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平稳,手中的画册滑落在被子上——他睡着了。
雪绒花的信息素轻轻弥漫,像一层温柔的薄纱,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安宁之中。
黄凡静静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平安扣握得更紧。
——
同一时间,城西某处私人别墅。
齐伟推开门,穿过玄关和客厅,径直走向二楼的卧室。
房间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灯下靠坐着一个人,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齐伟在床边坐下,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床头柜上。
“还是不吃东西。”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那人没有回答。
齐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将几碟精致的点心摆在床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像闲聊一样开口:
“今天去蒲石庄园了。”
那人的呼吸微微一顿。
齐伟继续说:“见到了石研。那个被黄凡标记的Omega。”他顿了顿,“身体确实不好,坐轮椅,脸色很白。但精神看着还可以。”
那人依然没有说话,但齐伟知道他在听。
“黄凡没事。”齐伟说,“一直待在石研的房间里。石家对他已经放松警惕了,只戴着手铐脚镣,没再注射镇定剂。”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人。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削了几分,颧骨的轮廓愈发分明。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隐隐发亮。
“那枚平安扣,”齐伟轻声说,“我放进去了。”
那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会认出来的。”齐伟说,“那是他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沙哑的、久未开口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他……还好吗?”
齐伟点点头:“看着还好。比你好。”
那人没有反驳。他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事就好。”他轻声说,声音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没事就好……”
齐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我明天再来。”他说,“你得吃东西。”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齐伟。”
齐伟停住脚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