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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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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研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郭韬每日例行的检查结果一次比一次乐观——信息素水平趋于稳定,腺体活性维持在高位,就连困扰他多年的呼吸问题,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明显的改善。
他将这些归功于郭韬的治疗方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每当黄凡在他身边,那股清冽的雪松冷泉气息将他包裹时,他的呼吸总是格外顺畅。
此刻正是深夜。
石研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速写簿。这是他让侍女新取的,画纸雪白,还带着印刷厂特有的油墨气息。
他已经对着那张白纸发了很久的呆。
黄凡坐在角落里。他的手铐已经卸下,只留着脚镣,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郭韬特批的——为了便于随时释放信息素应对突发状况,蒲星极不情愿地默许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在过去的七天里已经成为常态。没有刻意躲避,也没有刻意靠近。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早已纠缠不清,地面上却维持着礼貌的距离。
石研垂下眼帘,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想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今天花园里的山茶开了一朵新的,侍女送来晚餐时橙子切得比平时厚,郭韬今天换了一款眼镜框——
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说什么呢。
手术失败后,他们之间那场无声的告别已经落幕。他本该失去的人,如今又回到了这间屋子里。他应该庆幸,应该珍惜,应该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
可他还是说不出口。
他怕一旦开口,这场偷来的、多出来的相处时光,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被第一缕阳光蒸发得干干净净。
石研的手指停在纸面上,画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窗外夜风轻拂,树影婆娑。
然后,一声尖锐的爆裂划破了寂静。
石研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第二声已经接踵而至。
玻璃碎溅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第一颗子弹穿过阳台的落地窗,击碎了画架旁那幅他刚完成不久的静物写生。玻璃框四分五裂,油画布上那瓶插着山茶花的青瓷被撕裂成两半。
石研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他看见了碎片飞溅,看见了画布上那个撕裂的裂口,看见了月光下金属弹头坠地时那一点冰冷的光。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二梭子弹紧随而至。
这一次的目标是房间深处。瓷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床头那对母亲留下的花瓶,柜上的白瓷茶具,角落里他用来洗画笔的玻璃罐。
碎片如暴雨般四溅。
石研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从床上拽起,狠狠地压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他整个人被护在身下,后背贴着滚烫的胸膛,眼前是黄凡紧绷的下颌线。
黄凡用背脊对着那扇破碎的窗户。
他用整个身体,将石研完完全全地遮住了。
子弹撞击墙壁的声音,瓷器接连碎裂的声音,玻璃渣落在木地板上细密如雨的声音——
石研被捂住了耳朵。
黄凡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将那些尖锐的声响隔绝在外。他能感觉到黄凡的呼吸就在自己头顶,急促却沉稳,像暴风雨中一座没有动摇的山。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然后是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呼喝声,侍卫队涌进房间的杂乱骚动。
“二少爷!黄凡!你们怎么样——”
石研被从那个怀抱里扶起来。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耳朵还在嗡鸣,但他看见了蒲星的脸,看见了哥哥眼底从未有过的恐惧。
“研研!研研你受伤了吗?说话!”
石研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转过头。
黄凡还维持着那个护住他的姿势,半跪在床上,背脊对着那片破碎的狼藉。他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正在渗出血珠。
然后他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让石研看见了他后背的真貌。
白衬衫被割开了无数道细密的口子,每一道口子下面都是深深的伤口。瓷器的碎片扎进皮肉,有些嵌得很深,在月光下泛着残忍的光泽。鲜血正在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将整片后背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黄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前倾倒。
石研接住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只是死死抱着那个人,抱着这个浑身是血、已经失去意识的Enigma。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腻,怎么止也止不住。
“黄凡……黄凡!”
石研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沙哑、破碎,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哥哥——”他转过头,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糊了满脸,“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蒲星站在原地,看着弟弟跪在那滩蔓延的血泊里,看着他用尽全力抱着那个仇人之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纵横的泪痕和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
他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黄凡从石研怀里架起来。
“叫郭韬立刻到医疗室!”他对着门口的侍卫吼道,“快!”
石研踉跄着想站起来,膝盖却在血泊里打滑。蒲星回头看见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架着昏迷的黄凡,另一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弟弟。
“不要着急,”蒲星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平稳,“我们这就去。”
——
医疗室的门紧闭了四个小时。
石研没有离开过一步。他就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精致的、苍白的人偶。
他的衣服上还沾着黄凡的血,干涸后变成暗褐色,在灯光下像一幅沉默的控诉。
蒲星站在不远处,看着弟弟的背影。他几次想开口,想说你身上还穿着湿衣服,想说你该休息一下,想说你这样等着也没用——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石研的手。
那双总是安静地握着画笔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骨节分明得近乎透明,在轻轻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是恐惧。
是后怕。
是“差一点就失去”的、劫后余生的应激。
蒲星移开了视线。
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自己也是这样坐在急救室门外,将膝盖上的布料攥出无法抚平的褶皱。
四个小时后,门开了。
郭韬摘下沾血的手套,脸上是罕见的疲惫。
“人没事。”他言简意赅,“失血过多,中度脑震荡,后背的伤口一共缝合了四十七针。”
他顿了顿,看了蒲星一眼,又看了石研一眼。
“他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可能是因为体质特殊。但今晚必须密切观察。”
蒲星点了点头。
石研已经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眼神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用尽全力压抑后的、薄冰般的平静。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郭韬看了蒲星一眼。
蒲星沉默了几秒。
“……让他进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给他安排一张陪护床,放在旁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
黄凡被安置在医疗室隔壁的特护病房里。
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后背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缠满了雪白的绷带。脸上那几道细小的划痕也被清理干净,贴着透明的医用敷料。
他的脸色很苍白。那双总是沉静有力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石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碰黄凡。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从眉眼看到鼻梁,从嘴角看到下巴,从缠绕着纱布的手腕看到平稳起伏的胸膛。
他的双手扶着床沿,额头轻轻地抵在黄凡垂在床边的那只手背上。
那只手还是温热的。
脉搏还在跳动。
石研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害怕失去。
他害怕这个人离开。
他害怕那扇永远关上的门,害怕那永远不再睁开的眼睛,害怕那枚刻着“衍”字的平安扣最终只能被他送回另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手中。
他害怕。
蒲星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
他看见弟弟跪在那个人的床边,额头抵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看见那个他曾经恨不得千刀万剐的A类beta,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替他的弟弟承受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伤害。
他看见许多他以前不愿看见、不愿承认的东西。
蒲星轻轻关上了门。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
很久很久。
黄凡是第二天下午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在他脸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消毒水的气味,仪器低沉的嗡鸣声,以及——
雪绒花。
纯净温柔的气息像一片薄纱,轻轻地覆盖在他身上。
黄凡偏过头。
石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簿。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手指握着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在画画。
黄凡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画纸上那只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每一道线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石研画完最后一笔,轻轻抬起橡皮,擦去一处多余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不可重来的作品。
然后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石研的笔从指间滑落,在床单上滚出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
“你醒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黄凡看着他。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看着那张平静面容下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嗯。”黄凡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石研没有说“你吓死我了”。
没有说“我以为你要死了”。
没有说那些在漫长的、无眠的夜里盘旋了千百遍的话。
他只是弯下腰,将那支滚落的笔捡起来,放回笔盒里。
“郭韬说你今晚可以喝一点粥。”石研说,“我让侍女准备白粥,不要加任何调料。”
黄凡看着他。
“你画的是什么?”他问。
石研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速写簿上那只未完成的手。阳光落在那些错落的线条上,将石墨的痕迹照得微微发亮。
“……没什么。”石研将速写簿合上,“随便画画。”
他没有问黄凡为什么要替他挡那些子弹。
黄凡也没有解释。
他们都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黄凡被允许留在这间特护病房里“休养”。
蒲星没有说这是默许,也没有撤走门口的侍卫。他只是不再每天来盘问,不再用那种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眼神盯着黄凡。
郭韬每天来换药,拆线,做检查。他的表情依然专业而疏离,但换药的动作比从前轻柔了许多——也许是因为那四十七道伤口,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石研每天都来。
他早上来,傍晚来,有时深夜也会来。他带着他的速写簿,带着他的铅笔和橡皮,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画画。
他画窗台上的绿萝,画输液架上摇晃的吊瓶,画郭韬换药时那双稳定的手。
他画得最多的是黄凡。
画他睡着时舒展的眉眼,画他醒来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画他靠在床头望向窗外时下颌的弧度,画他缠绕着绷带的手腕和指尖。
每一幅都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画完就合上速写簿,收进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
黄凡知道那些画的存在。
石研画画的时候从不避他,甚至有时会画着画着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遇。然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会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又低下头继续。
他们说话不多。
有时黄凡会问“今天花园里开什么花”,石研会回答“山茶谢了,杜鹃开了”。
有时石研会问“伤口还疼吗”,黄凡会回答“不疼”,石研会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画画。
这些对话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波澜。
但他们都记得。
记得每一天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人,记得每一句微不足道的对白,记得每一个沉默相伴的午后阳光在墙上移动的轨迹。
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悄悄串起。
第四天,黄凡可以下床走动了。
第五天,他拆掉了大部分绷带,只留下后背几道较深的伤口还贴着敷料。
第六天,他换下了病号服,穿回自己的衬衫。那件染血的白衬衫已经被侍女处理掉了,新送来的几件是蒲星让人准备的——石研不知道这件事,黄凡也没有问。
第七天傍晚,石研像往常一样来到病房。
他推开门,看见黄凡站在窗前。
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双手安静地垂在身侧,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浸染的天空。
石研在门口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去,将速写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那张已经坐了一周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画笔。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这七天来的每一天一样,陪着这个差点失去、又侥幸留下的人。
黄凡从窗前转过身。
他看着石研,看着夕阳在他苍白的脸上落下的光斑,看着他安静垂落的睫毛,看着他交叠在膝上、没有握笔的双手。
“今天不画吗?”黄凡问。
石研摇摇头。
“今天不想画。”他说。
沉默了片刻。
然后黄凡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着橘红变成深紫,看着深紫渐渐融进墨蓝。
石研忽然开口。
“那天,”他说,声音很轻,“我以为你要死了。”
黄凡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石研没有离开。
他躺在郭韬安排的那张陪护床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听着黄凡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入,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