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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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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
黄凡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Enigma的体质让那四十七道伤口的愈合速度远超常人——如今拆线后,后背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疤痕,像被猫爪轻轻挠过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郭韬每次换药时都会多看几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却从不多问。
黄凡知道他在猜。
也知道他不会说破。
手术失败的阴霾逐渐淡去,蒲星和石厉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提“下次手术”的具体日期,也没有将黄凡重新关回那个角落。他依然被允许留在石研的房间里,脚镣早已卸下,手边甚至被默许放几本书。
这间曾经囚禁他的卧室,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某种边界模糊的、难以定义的空间。
不是牢房,不是病房。
不是家。
石研的身体恢复得更好。郭韬的检查报告上,各项指标已经接近健康Omega的平均水平。他的呼吸更顺畅了,白天可以不用轮椅在房间里走几步,偶尔甚至会忘了拿起床头那支哮喘喷雾。
那天午后,侍女敲开了门。
“二少爷,大少爷请您今晚参加宴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是为您举办的,老爷和大少爷邀请了城中几位世家的少爷小姐。”
石研正在窗边画画,闻言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什么宴会?”他问。
侍女抿嘴笑了笑:“说是……想让您多认识些朋友。”
她没有说“相亲”这个词。
但石研听懂了。
他的目光从画布上移开,掠过侍女的肩头,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翻书的身影上。
黄凡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翻动。
“……知道了。”石研轻声说。
侍女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被放得格外清晰。
石研继续画画。
黄凡继续看书。
房间里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偏西,将两个沉默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有说话。
傍晚五时,衣帽间的门从里面推开。
石研走了出来。
黄凡抬起头。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本半小时未曾翻动一页的书。
石研穿着一件深墨绿色的礼服。
不是他平日那种素净的浅色系,而是浓郁如森林深处的绿,沉静、华贵,在灯光下隐隐流转着丝绒的光泽。
领口开得很深。
从锁骨一路向下延伸,在那片常年被衣领遮掩的苍白皮肤上划出一道优雅的V形。精致的锁骨全然展露,像两弯初生的月牙。再往下,是那片从未示人的、细腻如瓷的胸膛,在深V的边缘若隐若现,像藏在浓绿枝叶间的第一场雪。
礼服是修身剪裁,将他纤细的腰线勾勒得清清楚楚。肩部是极细的吊带,露出两片单薄却平直的肩胛。长发被侍女精心绾起,露出后颈那枚若隐若现的雪花印记——那是整个造型中唯一的装饰,却比任何珠宝都更夺目。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终于绽放的、生长在雪线之上的绒花。
纯净,脆弱,又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美。
黄凡没有眨眼。
他甚至忘了呼吸。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快就回来。”
黄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石研,看着这个与他共处一室近两个月、早已熟悉每一寸轮廓的Omega,此刻却像第一次认识他。
石研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
石研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说:
“你在这里等我。”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墨绿色的礼服在木地板上轻轻拖曳,像深夜湖面上无声漾开的涟漪。
“石研。”
身后传来黄凡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石研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持续了几秒。
“……没什么。”黄凡说,“早点回来。”
石研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长廊。
门合上的一瞬间,黄凡靠进椅背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雪绒花的香气——比平时更浓一些。也许是礼服上喷了定妆的香水,也许只是石研离开前下意识释放的信息素。
黄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担心石研会在宴会上认识什么人——那是迟早的事,他也早就告诉过自己,那是石研应有的人生。
可此刻,那股不安像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缓慢地、无法阻挡地蔓延开来。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或者即将发生。
黄凡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月光还未升起,窗外只有渐沉的暮色。
蒲石庄园的主宴会厅今夜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金色光晕洒满每个角落,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华尔兹。长桌上铺着雪白的绸缎桌布,摆满精致的点心与时令鲜果,香槟塔在水晶杯沿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是蒲星亲自督办的宴会。
他站在入口处,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目光不时扫向门口。看见石研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迎了上去。
“研研。”蒲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累不累?”
石研摇摇头。
蒲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艳,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他的弟弟长大了。
那个需要他推着轮椅、连下楼梯都要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孩子,此刻正站在水晶灯下,穿着一身墨绿丝绒礼服,眉眼沉静,像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
“今天来了很多人。”蒲星收回目光,尽量让语气轻松,“都是城里有名的世家。周家的二少爷,李家的三小姐,还有几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两个Omega,品性很好,相貌也出众。你若是有眼缘的,哥帮你牵线。”
石研安静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的目光掠过满堂衣香鬓影,掠过那些或明或暗投向自己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惊艳,有些带着Alpha对Omega本能的评估。
他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那个目光,此刻正被关在那间暮色沉沉的卧室里。
“研研?”蒲星唤他。
石研回过神:“嗯。”
蒲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想应付的人就别应付,哥在这儿。”
石研点点头。
他端起一杯香槟,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碎裂,带着微涩的凉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宴会厅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正倚在窗边,手里握着酒杯。
他的面容英俊,姿态闲适,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围簇拥着几位宾客,他似乎正在与谁交谈,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石研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个男人举起酒杯,朝他遥遥致意。
石研握着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
唐明。
他怎么会在这里?
石研几乎是在瞬间想起了一切——
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灯火辉煌的宴会,想起自己被父亲推着轮椅进入会场时四面八方的目光。那时的他刚从车祸的阴影中走出不久,身体还未恢复,轮椅、哮喘、沉默——他是所有世家公子中最不起眼、最“不便”的那一个。
而唐明是那场宴会上最耀眼的Alpha。
唐氏集团的独子,信息素等级S,据说成年时曾被多家顶级豪门争相求亲。他站在人群中央,像一轮无法直视的太阳。
石研从未主动靠近过他。
是唐明先来的。
他穿过层层人群,在石研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与坐在轮椅上的他平视。
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
“你叫石研,对吗?”他的声音也温柔,“久仰大名。”
那时的石研还不懂什么叫“糖衣炮弹”。
他只是觉得,有人愿意蹲下来与自己平视,真好。
后来的事,他不太愿意回想。
那些体贴的问候是如何一步步变成越界的试探,那些温柔的注视是如何逐渐染上掠夺的意味,那些“我会等你”的承诺,又是如何在石研婉拒标记后,变成了“你以为除了我,还有哪个Alpha愿意要一个残废的Omega”。
最后一句,是他在家族宴会的洗手间外听到的。
唐明背对着他,与朋友交谈,并不知道他就在转角处。
“蒲石集团的二少爷?算了吧。那种病秧子,信息素淡得闻不出来,连生育功能都不一定健全。玩玩可以,娶回家?别开玩笑了。”
石研没有哭。
他只是默默转着轮椅,原路返回。
后来他再没有见过唐明。唐氏集团与蒲石的合作逐渐减少,直至再无往来。石研从未向父亲提起那天的事,只是当有人问起时,淡淡说一句“没有缘分”。
他以为这个人早已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可现在,唐明正站在灯火阑珊处,举着酒杯,朝他微笑。
仿佛三年前那场羞辱从未发生。
石研垂下眼帘,将香槟杯放回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他想离开。
但唐明已经穿过人群,朝他走来。
——
“石研少爷,好久不见。”
唐明在他面前站定,距离保持在礼貌范围之内。他的笑容得体,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三年了,你变了很多。”他的目光从石研脸上缓缓下移,在那道深V领口停留了一瞬——很短,却让石研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比从前……更出色了。”
石研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你之前身体不太好,现在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能站起来走路了,真是太好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熟稔得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当年那些话,是我年轻不懂事。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想找机会当面跟你道歉。”
石研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唐明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像盛着三月春水。
但石研看着那双眼睛,只想起三年前那个转角处听到的、每一个字。
“不必了。”石研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转身要走。
“石研少爷。”唐明在身后唤他,声音依然温和,“听说你被黄家那个二公子标记了。”
石研停住脚步。
唐明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声音放得更低,像在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真是可惜。黄家已经完了,黄凡不过是个阶下囚。你值得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看着石研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的侧脸。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标记移除手术听说可以做得很成功,到时候……”
石研没有让他说完。
他转过身,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唐明,像望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唐少爷,”他说,“您想多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没有一丝颤抖:
“我没有等您,也不需要您等。”
他转身离开。
墨绿色的裙摆在光洁的地板上无声滑过,像一道决绝的、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影子。
唐明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
他嘴角的微笑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