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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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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一周后的清晨传来的。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石研难得起得早了一些,靠在床头翻那本已经快要翻烂的画册。黄凡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他的呼吸频率出卖了他,石研知道他醒着。
敲门声响起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二少爷,郭医生来做例行检查。”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石研放下画册,轻声说:“请进。”
郭韬提着医疗箱走进来。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专业而从容,先是为石研测量了血压、心率,又用扫描仪检查了腺体区域。数据在仪器屏幕上跳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恢复得很好。”郭韬说,“信息素水平已经稳定,腺体活性比入院时提升了近百分之四十。”
石研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郭韬收起扫描仪,推了推眼镜。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似乎在斟酌措辞。
“二少爷,”他最终开口,“您的身体已经基本达到了进行标记移除手术的条件。”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石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郭韬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具体的手术时间还需要和石总、大少爷商议。这几天您继续保持现在的作息和用药,不要有太大情绪波动。”
“好。”石研说。
郭韬提起医疗箱,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回头看了石研一眼。
那目光有些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研依然靠在床头,维持着郭韬离开时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
角落里的黄凡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石研的侧脸,看着阳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勾勒出的柔和轮廓,看着那双深灰色眼睛里倒映的天空。
黄凡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这样静静地看着,像看着一个即将远去的、自己无力挽留的人。
下午,石厉和蒲星一起来到石研的房间。
石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眉头舒展了几分——那是石研许久没有在父亲脸上见过的、放松的神色。
“郭医生都跟你说了。”石厉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石研点点头。
“手术安排在十天后。”石厉说,“蒲石集团有最好的医疗团队,郭韬会全程负责。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准备就行。”
石研垂下眼帘:“是,父亲。”
蒲星在床边坐下,握住石研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伤什么易碎的瓷器。
“研研,”蒲星的声音有些激动,“等手术好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上学?想办画展?想出国看看?哥都支持你。”
石研看着哥哥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头。
蒲星继续说:“还有……标记移除以后,你的信息素会更稳定,身体也会更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到时候,哥给你介绍些朋友。Alpha也好,Omega也好,只要你喜欢,都可以试着相处。”
石研微微一怔。
蒲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其实Omega和Omega也没什么不好,哥不歧视这个。只要对你好,只要你自己愿意,什么都行。”
石研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弯了弯嘴角。
“谢谢哥哥。”他说。
蒲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用力握了握石研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和补偿都通过这个动作传递过去。
石厉站在一旁,看着兄弟俩的互动,没有打断。他的目光在石研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总是冷硬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柔和。
“好好休息。”石厉最后说,转身向门口走去。
蒲星又叮嘱了几句,也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一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研依然靠在床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脸上没有表情。
角落里的黄凡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像一尊雕像,安静地靠在墙边,手铐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但他垂在膝上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傍晚的时候,侍女送来了晚餐。
石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平时胃口就不好,今晚更是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二少爷,是不是不合胃口?”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石研摇摇头:“不,很好吃。只是不太饿。”
侍女不敢多问,收拾了碗碟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剩下两个人。
石研依然坐在桌边,没有回床上的意思。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沿,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黄凡靠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
良久,石研开口了。
“黄凡。”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黄凡应了一声:“嗯。”
石研没有回头。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落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十天后,”他说,“我就要做手术了。”
黄凡沉默着。
“手术之后,标记就没了。”石研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你也不用再被关在这里。父亲说,等标记移除后,会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置。”
石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在画布上描绘过无数风景;也曾经在某个夜晚,伸出去,抓住了这个不该抓住的人。
“这几天,”他说,“可能是我们最后待在一起的日子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黄凡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嗯。”
石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微微踉跄,但他扶住桌沿稳住了。他没有回床上,而是转过身,向角落里那个被月光笼罩的身影走去。
他在黄凡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入,落在石研苍白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里面有疲惫,有迷茫,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黄凡。”石研说。
黄凡抬起头,与他对视。
石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那个动作有些孩子气,又有些决绝。
“咱们再来最后一次吧。”他说,“就当是我想要了。”
黄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石研。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的Omega。看着他强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碎的光。
“你确定吗?”黄凡问。
石研点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石研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落进陌生掌心的、惊惶的鸟。
黄凡没有用力。他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即将失去的东西。
“好。”他说。
这一次与之前都不同。
没有发情期的失控,没有本能的驱使,没有信息素如潮水般汹涌的侵袭。
他们的意识都异常清醒。
黄凡将石研轻轻放在床上,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小心翼翼。月光从窗帘缝隙洒入,照亮了石研苍白的脸、纤细的脖颈、还有后颈上那个若隐若现的雪花状印记。
那是他的标记。
是他在这个Omega身上留下的、即将被抹去的痕迹。
石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指抓着黄凡的衣襟,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依赖。
石研的手臂环着黄凡的脖颈,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月光下,他的眼角有湿润的光泽,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低下头,吻了吻石研的额头。那个吻很长,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然后无声地融化。
黄凡还在他身边,此刻他们还能这样相拥,此刻他的后颈上还有那个雪绒花与雪松冷泉交融的印记。
他用力收紧了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黄凡的颈窝。那里有雪松冷泉的气息,清冽而温柔,像雪山深处的湖泊,像他终于寻到却又即将失去的故乡。
黄凡感受到了他的动作。
他将石研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月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定格的画。
没有任何信息素的过度释放。
没有任何失控的本能冲动。
只有两个清醒的、知道即将分离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可以相拥的夜晚,用尽全力记住了彼此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石研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睡着了。
黄凡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静静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月光,看着月光在石研安静的睡颜上投下的淡淡阴影。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石研后颈上那个雪花状的印记。
十天后,这个痕迹将被抹去。
黄凡将石研又抱紧了一些,动作很轻,轻到不会惊醒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
石研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黄凡近在咫尺的脸。他依然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被黄凡轻轻揽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被褥,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心跳。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
看黄凡舒展的眉头,看他在睡梦中依然紧抿的唇角,看他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看他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想要起身。
黄凡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然后在意识到石研要起身时又立刻松开。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还早。”石研轻声说,“你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