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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辰时(下) 雨,信,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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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七月】
雨水从六月末便开始缠绵,到了七月,非但没停,反变本加厉起来。天像漏了,整日整夜地往下泼洒,长安城的街巷成了纵横的泥河。
李知遥租住的小院在光德坊最西头,再往外走,就是荒僻的坡地了。地方偏僻,胜在租金便宜。只是这连日阴雨,那土坯墙根洇出大片湿痕,摸一把,能沾上满手潮气。
屋里更是昏暗,白日也需点灯。一股子霉味混着劣质炭火的烟气,驱不散,凝在肺腑里,憋闷得慌。
他到底还是病倒了。
起初只是嗓子发紧,头重脚轻。他仗着年轻,没在意,照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衙署应卯。
同僚都笑他,说李主簿这股勤勉劲儿,合该去御史台,在这儿屈才了。他只笑笑,不言语。
直到前日夜里,他忽地发起高热,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这才不得不告了假,蜷在榻上。
雨敲着窗纸,噼啪作响。他昏沉间,听见院门被拍响,一声急过一声。
勉强撑起身,扶着墙挪到门边,拉开闩。
门外站着柳湘卿,一手举着把旧油纸伞,伞面往下淌着水线,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竹篮,身上襕衫下摆,早已被泥浆溅得不成样子。
“明远!你……”柳湘卿见他面色潮红,惊了一跳,连忙挤进来,反手带上门,将风雨关在外头。
“我就说这两日怎不见你!真病成这样,怎不早说?”
“一点风寒,不碍事。”李知遥声音嘶哑,扶着门框喘气。
柳湘卿将他搀回榻上,触手一片滚烫,眉头皱得更紧。他放下竹篮,从里面取出个还温着的陶罐,又摸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
“先别说这些,我带了姜粥,趁热喝些发汗。药是东市陈大夫开的,最是对症。你这屋里……咳,怎也不生个火盆祛祛湿气?”
“炭贵。”李知遥只回了两个字,并没去碰食物和药,反而从枕下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毛的信笺,献宝似的递到柳湘卿眼前。
“竹君,你看!蓉娘……蓉娘托人捎信来了!”他这话称得上雀跃。
柳湘卿一怔,接过那封薄薄的家书。信纸粗糙,折叠处已有了破损的痕迹,上面字迹清秀。
不等柳湘卿开口问,李知遥已挣扎着又坐直了些,自顾自说起来:“蓉娘说,家里一切都好,田里的豆子收成不错……还有骐儿,咱们骐儿,会走了!”
他说到“会走了”三个字时,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被咳嗽压下去。可他眼里那点光却亮得灼人。
“蓉娘信里说,骐儿是扶着炕沿自己站起来的。起初还不敢迈步,后来不知怎的,就晃晃悠悠朝她扑过去……摔了个屁股墩儿,竟也不哭,坐在地上咧着嘴冲他娘笑……我儿就是随我,皮实!”
李知遥边说边比划,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着,仿佛那个摇晃学步的胖乎乎小身影就在眼前,最后那句总结不无得意。
柳湘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他苛待自己而生的气恼也化作了酸楚的暖意。
他盛了碗姜粥递过去,也跟着笑起来:“好事,大好事!骐儿这一会走,弟妹可要更操心了。等你回去,怕是小家伙都能满院子撵鸡追狗了!”
“可不是!”李知遥接过碗,小心地避开那封家书,才低头喝粥。热腾腾的粥水入喉,熨帖了肺腑。
柳湘卿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缺口的陶罐,勉强当炭盆用。又寻出火石,费了好大劲才将些受潮的炭碎点燃,屋里总算多了点稀薄的暖意。
他坐到榻边的小凳上,望着窗外铅灰色的无边雨幕,叹道:“这雨,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看这架势,怕是还得下。坊里好些人家的屋都漏了,更别提城外。再这么下下去,秋收怕是……”
李知遥已将一碗粥喝完,身上出了层薄汗,精神似乎好了些。他将家书仔细折好,贴身收在怀里最靠近心口的位置,这才靠在冰凉的土墙上,也望向窗外。
“天晴了又如何?反正日子,也是一天冷过一天了。圣人与贵妃,自有骊山华清宫的温汤可泡,椒房暖殿可居。我们这等蝼蚁……”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想想,如何捱过这个冬天,别冻死在这长安城的哪个犄角旮旯,才是正经。”
说罢,他将身上那床薄被又裹紧了些。被褥潮湿,并不暖和。
屋里一时只剩下淅沥雨声。炭盆里,一块半燃的炭“啪”地爆出一点火星,旋即熄灭。
柳湘卿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颇有些不安地揣测:“明远,我前日去兵部寻一位旧识,听他隐约提起……范阳那边,近来似乎……不太安稳。”
李知遥捻着被角的手指一顿,随即垂下眼:
“安禄山坐拥三镇,兵强马壮,私蓄甲兵,其心……路人皆知。”
“可不是!”柳湘卿像是找到了倾吐的对象,语速快了起来,“可国舅爷那边,把消息捂得铁桶一般,谁敢多嘴?圣人也……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余满脸的忧愤与无力。
“闭上眼,塞住耳,这天下便太平了么?”李知遥冷哼一声,“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是苦了百姓……”
又是长久的沉默。雨声敲打着寂静,也敲打着两颗沉甸甸的心。
许久,李知遥像是从一场漫长而寒冷的梦里挣扎出来,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竹君,还得再劳烦你一事。”
“你只管说。”
“替我……给蓉娘写封回信。”李知遥说着,挣扎着要下榻去取笔墨。
“你躺着别动,笔墨在哪?我去取。”柳湘卿忙按住他。
李知遥指了指墙角一个掉漆的木箱,柳湘卿过去,翻找出半块残墨、一支秃笔和几张粗糙的黄麻纸。又找了个破碗,倒了些许清水,就着榻边,研起墨来。
“你说,我写。”
李知遥缓缓念着,一句一顿,每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过,才肯放出来:
“告诉蓉娘,我一切安好,勿念。衙署事忙,上官器重……对,就这么写。让她在家,好生照顾自己与孩儿。天渐凉了,务必早早备下过冬的衣裳、被褥。柴薪也要备足,宁多勿少。若银钱不够,千万莫要俭省,只管来信与我说……”
说到这里,他挣扎着探身,从榻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灰布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又数出俸禄中串好的一吊开元通宝。
“这些,连同信,一并寄回去。找稳妥的驿使,多付些脚钱,务必送到。”他将那吊钱和散钱都推到柳湘卿面前。
柳湘卿看着那数目不小的银钱,心知那分明是李知遥大部分积蓄,又看看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身上单薄的旧被,喉头一哽:
“明远!这如何使得?长安米珠薪桂,你又病着,抓药看病,处处要钱!你自己不留些,这冬天怎么过?”
李知遥打断他:“我留足了。衙门里管一顿午饭,早晚我自己凑合些便是。炭省着点烧,也能对付。蓉娘身子弱,去年冬天就咳了许久。孩儿更是不经冻……我在长安,总能对付。他们娘俩在家,没个依傍,手里有钱,我才安心。”
他抬起眼,看着柳湘卿,那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拘谨的眼睛里,此刻是磐石般的坚持:“竹君,帮我。”
柳湘卿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太了解这位同乡兼好友了,平日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尤其在关乎家人的事上。
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就着昏暗的天光和微弱的炭火,将李知遥的嘱咐,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落在纸上。写到最后“银钱随信奉上,勿忧”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险些泅开。
信写好,墨迹吹干。柳湘卿将信纸折好,与那沉甸甸的钱串仔细包在一起,收入怀中,紧贴着内衫。
“你放心,我即刻就去办,定寻个可靠的驿使。”
李知遥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垮下来,深深陷进被褥里,脸上潮红更甚,呼吸也粗重了些。
他闭上眼,低低道:“有劳了。”
柳湘卿又坐了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将陶罐里最后一点炭火拨旺,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李知遥没有睁眼,只点了点头。
柳湘卿撑着伞,重新走入茫茫雨幕。竹篮空了,怀里却揣着友人的全部寄托,沉得压心。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满天的阴云,愈发浓重,挥之不去。
门内,李知遥在渐沉的昏睡中,手指按在胸前,那里贴身放着家书,粗糙的纸缘摩擦着皮肤。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幼子稚嫩的笑声,还有蓉娘在院中唤儿归家的温柔呼唤。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将长安城浸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