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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巳时(上) ...

  •   【汴京·上元日·巳时】

      袁玄英拎着买好的物件,牵着庆儿回到家。刚进院门就瞧见苏文瑾在院中整理衣衫,像是要出门。

      “这是要往哪儿去?”她将沉甸甸的布包和食材放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文瑾系好衣带,抬头道:“去宗圣家一趟,上元节,总该去看看。”

      袁玄英了然地点点头,孟宗圣那孩子她是知道的,读书最是用功,常听文瑾夸他天资颖悟,过目能诵。可惜家境实在艰难,父亲早年摔伤了腿,如今做些抄写糊口,母亲体弱多病,家中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

      “是该去。”她说着,转身进了堂屋,将邓广俞带来的那盒樊楼点心打开,拣了几样油纸包好,“把这些也带上。他家日子紧,难得见这样的精细吃食。”

      苏文瑾低头看着布袋里又多出的两包点心,心头一暖。成亲这些年,玄英从没在这些事上吝啬过,反倒常提醒他:“读书人最要体面,咱们虽不宽裕,该有的礼数不能短。”

      “你总这样周到。”他轻声道。

      袁玄英笑了笑,将布囊递给丈夫,又叮嘱:“若是见着他家实在艰难……我那儿还有些铜钱,你看着办。”

      苏文瑾接过布囊,沉甸甸的。他望着妻子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眼眶有些发酸:“玄英,这些年跟着我,苦了你了。”

      袁玄英走上前来,替他理了理衣襟:“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吧,早去早回,晌午等你回来吃汤圆。”

      庆儿这时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娘,我能去找虎子玩吗?他说他爹给他扎了个兔子灯!”

      “去吧,别跑远,午时前回来。”袁玄英摸摸儿子的头。

      庆儿欢呼一声,蹦跳着跑了出去。袁玄英目送丈夫也出了门,这才转身进了厨房。她将糯米粉倒在盆里,掺上温水,开始和面。白色粉末飞起,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束里打着旋。

      苏文瑾提着布囊,穿过大半个汴京城。

      从他们住的城东到孟家所在的城西北,要走小半个时辰。这一路,节日的热闹渐次铺开——沿街的铺子早早挂出了花灯,卖元宵的小贩支起热气腾腾的锅,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弄里追逐嬉闹。这一切繁华,在拐进孟家那条小巷时戛然而止。

      巷子窄而深,两侧的土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还没到孟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夹杂着男人沉重的叹息。苏文瑾脚步一顿,在门外稍立了片刻,等里头声响稍歇,才抬手叩门。

      门开了条缝,孟宗圣那张清瘦的脸探出来,见到老师,先是一惊,随即浮起赧色。

      “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少年慌忙将门拉开,侧身让道,“家里乱,实在惭愧……”

      苏文瑾踏进门,眼前景象比上次来时更萧索了。

      一间屋子隔成两半,前半是灶间兼堂屋,后半是卧房。屋里只有一张瘸腿的方桌,两把椅子,其中一把的椅腿用麻绳绑着截木棍勉强固定。墙壁上的黄泥剥落了几处,露出里头参差的秸秆。

      孟父正坐在那把稍好些的椅子上,见苏文瑾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被苏文瑾快步上前按住:“孟老哥别动,我就来看看宗圣。”

      孟母从里屋掀帘出来,眼圈红肿,见有客来,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挤出笑:“苏先生来了……您坐,我给您烧水。”

      “不必忙。”苏文瑾将布囊放在桌上,“一点心意,给家里添个节。”

      孟父看着布囊,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说出推辞的话,只对妻子道:“你进去歇着吧,我和先生说说话。”

      孟母低头回了里屋,帘子落下时,隐约又传来压抑的抽泣。

      屋里静下来,孟宗圣垂手立在父亲身后,少年人单薄的身子绷得像张弓。

      苏文瑾在孟父让出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开口:“方才在门外,听见家里……可是有什么难处?不知苏某能否帮衬一二?”

      “能有什么难处?还不就是那些‘新法’……”老人说到这两个字时,暗暗咬了咬后槽牙,“苏先生是读书人,懂得比我们多。可我就知道,从前我们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官府还知道体恤,如今倒好——免役钱!说是可以不当差了,可钱一文不能少!”

      他越说越激动,干瘦的手拍在桌子上,震得瘸腿的椅子晃了晃:“上面那些官老爷,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出来的数目就能压死人!我们刚凑够这一季的,下一季的又来了,像催命似的!”

      苏文瑾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孟父说的“凑够”,多半是孟宗圣夜里帮人抄书、白日去码头扛货,一分一文攒出来的血汗钱。

      孟宗圣忽然抬头,声音清亮却坚定:“爹,我能干活。码头张掌柜说了,我算账快,以后夜间盘货的活可以常给我。还有李记书铺,也答应让我多抄几本……”

      “你闭嘴!”孟父猛地转头呵斥,因动作太急,咳了起来。孟宗圣忙替他拍背,却被父亲推开。

      老人喘匀了气,盯着儿子,眼圈红了:“那些活计是迫不得已才做的!你的手是握笔杆子的,不是扛麻袋的!咱们家再难,也不能耽误你读书!”

      他转向苏文瑾,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苏先生,我就求您一件事——好好教教这孩子。这孩子脑子灵,肯用功。您……您千万好好教他。我只求他将来能考个功名,给自己挣条活路,别像他爹这样……”

      话未尽,声音已哽住。

      苏文瑾起身,深施一礼:“孟兄放心。宗圣天资既高,又勤勉向学,苏某必尽心教导。假以时日,定有出头之日。”

      他又对孟宗圣温言道:“然读书亦需张弛有度,你若累垮了身子,纵有满腹经纶,又如何施展?该歇时要歇,该吃时要吃。”

      孟宗圣眼眶微红,重重点头:“学生谨记。”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勉励之词。临出门时,孟宗圣送苏文瑾到巷口。少年一直低着头,直到要分别了,才抬起脸:

      “先生,我会更用功的。”

      苏文瑾扶起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那是出门前玄英塞给他的:“这些铜钱,你先拿着。给家里买些米面,也给自己添件厚衫。春寒料峭,莫要着凉。”

      孟宗圣推拒不得,接过布袋时,手微微发颤:“先生大恩……学生不知何以为报。”

      “好好读书,便是报答。”苏文瑾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时,那少年仍站在巷口,如一株生在石缝中的韧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

      苏文瑾走得很慢,脑海中翻腾着孟家那间破屋、孟父含泪的眼、孟宗圣那双因抄书和扛货而粗糙的手。

      “孟宗圣……好名字啊。”他喃喃自语。

      宗圣,宗圣。本该是追随圣贤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如今这世道,圣贤书里那些道理,在“免役钱”、“青苗钱”这些新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晨间邓广俞的话:“这世道需要的是能做事、有干才的人,是懂得‘通权达变’之人。”

      那么孟宗圣呢?他够用功,也有天分,可就算将来真中了举、入了仕,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从被收钱的,变成收钱的。

      这个念头让苏文瑾心头一刺。

      到家时已近午时。袁玄英正在厨房揉面,糯米粉的甜香飘满小院。听见动静,她探头出来:“回来了?孟家可还好?”

      苏文瑾没答话,将外衫挂在架子上,在桌旁坐下。

      袁玄英察觉不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对面坐下:“怎么了?是宗圣家出什么事了?”

      “今天没出事,不代表明天不会出事。”苏文瑾的声音闷闷的,从交叠的臂弯里传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是袁玄英很少见过的颓唐:“孟宗圣……多好的名字。宗圣,宗圣。可让邓广俞那所谓的‘百年大计’一闹,这孩子根本‘宗’不了圣。”

      “文瑾……”袁玄英轻声唤他。

      苏文瑾苦笑,将脸埋进手心:“我能教他读‘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能教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世道……这世道不需要这些。它需要的是会算账、会收钱、会顺着新政往上爬的人。”

      他声音发哽:“我今天看着他家那四面漏风的屋子,看着他爹那双恨不得给我下跪的腿……我在想,我教给他的那些圣贤道理,到底能帮他什么?他能用《论语》去抵免役钱吗?能用《孟子》去给他娘抓药吗?”

      袁玄英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伸出手,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文瑾,你听我说。”

      苏文瑾抬起脸,眼眶发红。

      “宗圣那孩子,我见过的,不是死读书的木头。他能在码头扛活,能帮人抄书,知道家里难了就去挣。这说明他机灵,知道变通。这样的孩子,就算世道再难,他也能找到路走。”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你说这世道不需要圣贤道理,我看未必。正因为世道乱了,人心慌了,才更需要有人守着正道。你教他君子之道,不是教他变成迂腐的呆子,是教他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这秤……在这世道里,称不出轻重。”苏文瑾声音沙哑。

      “现在称不出,不代表永远称不出。”袁玄英握紧他的肩,“文瑾,你记得咱们院里的合欢树吗?每年开花,风一吹,花粉往哪儿飘的都有。可树根扎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世道就像那阵风,一会儿往南吹,一会儿往北吹。今天刮新政,明天说不定又变回旧法。咱们这些普通人,跟着风跑,只会累死。”

      她松开手,起身去灶台边倒了碗热茶,递到他面前。

      苏文瑾接过茶碗,温热透过粗瓷传到掌心。

      袁玄英坐回他对面,声音更柔了些:“但你可以做那棵树,根扎在圣贤道理里,干挺直了,教学生也这样。风来的时候,叶子也许会乱,可根不动,干不折。等风过去了,树还在那儿。”

      她看着他,眼里有温和而坚定的光:“孟宗圣那孩子,需要的不是你教他如何随风倒,而是你教他如何做一棵树——哪怕现在只是棵小苗。”

      苏文瑾捧着茶碗,许久没有说话。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窗外的市井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孩童的嬉笑。厨房里糯米粉的甜香弥漫开来,那是人间最踏实的气息。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将已经温了的茶一饮而尽。

      “上元节后……私塾的课,是该变一变了。”

      不是变成邓广俞说的“新气象”,也不是死守着旧经义。

      而是要教这些孩子,无论是家境尚可的,还是如孟宗圣这般艰难的,如何在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做一棵根扎得深、干挺得直的树。

      袁玄英见他神色舒展了,这才笑了:“想通了就好。来,帮我搓汤圆馅儿。庆儿爱吃芝麻的,你爱吃花生的,我都备着了。”

      苏文瑾起身,洗净手,走到灶台边。看着妻子灵巧地将花生碎、糖和猪油揉成一团团香甜的馅料,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厨房,比任何庙堂都更贴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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