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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辰时(上) 茶,布,獾 ...

  •   【汴京·上元日·辰时】

      吃罢了饭,袁玄英就带着儿子庆仁上街去了。

      苏文瑾留在家里,烧了壶热水,将茶具一一烫过,等着好友邓广俞。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邓广俞年前刚升了官,从将作监主簿擢为丞,虽说品阶只提了一级,可终究是往上走了。

      朋友高升,苏文瑾是高兴的。他们同年中的秀才,后来又同赴乡试,广俞中了举人,他却落了第。

      再后来,广俞又考了两次进士,皆不中,便荫补入仕,在将作监谋了个差事。而他自己,则在汴京这间小小的私塾安顿下来,娶妻生子,一晃便是十年。

      几乎是前后脚,叩门声响起。

      苏文瑾起身开门,见邓广俞站在门外,着一身簇新的湖绸襕衫,头戴方巾,手里提着一个朱漆描金的精致食盒。脸上笑意盈盈,气色极好。

      “文瑾兄,叨扰了。”

      “快请进,就等你来喝茶。”苏文瑾侧身将他让进来。

      邓广俞朗声笑着,将食盒往桌上一放:“上元佳节,特来拜会。这是樊楼新出的四色细点,如今在汴京可是头一份的稀罕物,等闲买不着。我排了好久的队,你与嫂夫人、庆儿都尝尝。”

      苏文瑾也笑了,引他入座:“广俞太客气了,快请坐。听闻你年前高升,可喜可贺,正想着何时去你府上道喜,倒劳动你先来了。”

      他转身去取出珍藏的小瓷罐,里面是去年友人寄来的建州龙凤团茶,平日舍不得喝,今日特意取出。

      沸水冲入茶盏,茶香随着蒸腾的白汽弥漫开来,清苦中透着甘甜。

      邓广俞接过,抿了一口,叹道:“好茶。道贺什么,不过是些琐碎差事,运气好些罢了。”

      话虽如此,他眉宇间的意气却掩不住:“倒是你,我听说你那私塾,今岁又多了几个蒙童?”

      “是多了几个,街坊邻居信得过,肯将孩子送来,是好事。”

      邓广俞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挚起来:“文瑾兄,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话,我便直说了。你的才学,我最清楚。当年在州学,先生的夸赞,大半可都落在你头上。如今……难道你真甘心一辈子守在这方寸之间,与蒙童为伴,皓首穷经?”

      苏文瑾执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亦是本分,有何不甘?”

      “本分?”邓广俞压低了声音,眼中却闪着光,“文瑾兄,如今不是太平守成的时候了!王相公变法,官家鼎力支持,正是我等读书人一展抱负的大好时机!你看朝中那些新进之士,哪个不是因着这股东风青云直上?以兄之大才,若肯顺势而为,何愁不能位列朝班,光耀门楣?何苦在此蹉跎岁月,埋没了一身本事!”

      苏文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广俞兄抬爱了。苏某才疏学浅,能守着这方寸之地,教几个学生,不误人子弟,已是万幸。庙堂之高,非我所愿,亦非我能及。公卿之位,更不敢奢望。”

      “文瑾!”邓广俞有些急了,“你何必妄自菲薄?我今日能得此微末晋升,不过是年前上了份奏疏,言说青苗法、保甲法在畿县试行,成效显著,百姓称便。文笔未必有多出彩,不过是说了些该说的话。如今这局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官家点了头、铁了心要办的事,只要顺着来,上面那些人吃肉,我们底下这些,混也能混口热汤喝。”

      他观察着苏文瑾的神色,继续道:“你文采斐然,若是也肯动笔,写上一篇,不必多么华丽,只需切中肯綮,赞扬新法利国利民……我或可代为呈递,寻个门路。即便不入中枢,在地方谋个实缺,总好过在此处清苦。”

      苏文瑾抬起手,轻轻止住了他的话头。

      “广俞,朝堂上的事,我离得远,不甚清楚。变法如何,利弊几何,自有公论。”

      他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疏离:“我只知,近来汴京米面油盐,价涨了不少,还时常短缺。坊间邻里,为着方田均税,丈量土地时起口角,乃至拳脚相向的,也不是一两起了。”

      邓广俞不以为意,摆摆手:“变法之初,难免有些不惯。这就像冬日从暖屋中骤然出来,任谁都会打个寒噤。可你想想,变法新政,便如同一身厚实暖和的锦袍,初穿或许觉得笨重,待身子暖过来了,便知它的好处。如今些许小波折,都是为了日后长治久安。官家与王相公锐意革新,此乃百年大计,岂能因小失大?”

      “厚实袍服?”苏文瑾轻笑一声,“玄英前日想为庆儿裁件体面些的春衫,走了好几家布行,要么是些粗劣麻葛,要么是贵得离谱的绫罗。寻常百姓能买得起、用得上的细布,竟是难得。合着这‘厚袍子’,只许官宦人家穿得,我等升斗小民,便活该在寒风里打哆嗦?”

      “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邓广俞被他话语里的讥刺噎了一下,面色微沉,“你我读书人,当心怀天下,着眼大局!百年积弊,岂是三天两日就能革除的?阵痛难免,可这是为了大宋的千秋万代!你怎能……怎能只盯着自家门前这点针头线脑?”

      苏文瑾不说话了,只垂眼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茶汤已凉,色泽转深。

      书房里一时静默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透过窗纸,显得模糊而不真切。

      方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暖意,像被这沉默冻结了,一点点消散在清冷的晨光里。

      良久,苏文瑾打破了沉默:“广俞高瞻远瞩,苏某佩服。只是人各有志,苏某才具有限,心也小,装不下千秋万代,只装得下这间学堂,装得下妻儿温饱,装得下眼前这些学生,能教他们识得几个字,明得些许理,于愿足矣。朝堂风云,非我所长,亦非所愿。”

      邓广俞也不再坚持,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你既甘愿在此处,守着圣贤书,教出一群‘君子不器’的弟子,我亦无话可说。只是——”

      他扫了一眼案上的学生课业:“如今这世道,需要的是能做事、有干才的人,是懂得‘通权达变’之人。你执意走你的路,我无法拦你,但至少,莫要堵了后来者的路。私塾之中,所授所讲,也该有些新气象了,那些死板的经义章句,怕是……不合时宜了。”

      “我知道了。”苏文瑾应着,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邓广俞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衙门里还有事,先告辞了。这点心,莫忘了吃。”

      “慢走。”苏文瑾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几乎与此同时,在城西最热闹的纱行街上,袁玄英正捏着那个比出门时轻了不少的荷包,心里又是满足,又是酸涩。

      那匹月白色的杭绸,质地柔软光滑,色泽温润,在店铺里挂出来时,她就一眼相中了。想象着这料子衬在夫君身上,定能显出他几分读书人的清逸。

      可一问价钱,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比往年同样的料子,足足贵了四成有余。

      “掌柜的,这价……能否再商量些?我诚心要扯些给家里人做件春袍。”袁玄英摸着那光滑的料子,眼里满是恳切。

      掌柜的也是一脸苦相:“娘子,不是小人抬价,实在是近来这货来得不易。您是熟客,小人不说虚的,如今市易司管得严,好些货物入库出库,盘查得紧,耽搁时日不说,这层层关节,哪处不得打点?成本自然就上去了。小人这价,已是贴着本了。您看看这料子,这织工,满汴京您再去转转,同样的货,绝找不到比我这更实的价了。”

      袁玄英又磨了半晌,掌柜的只是摇头叹气,诉说着生意难做。旁边已有其他顾客在询价,掌柜的告了声罪,便去招呼了。

      袁玄英知道,这价是再也压不下来了。她看着那匹月白绸,眼前闪过苏文瑾那身洗旧的青布直裰,又想起他晨间那句“挑个素净颜色就好”时,眼里那不想她破费的柔和。

      她一咬牙,掏出荷包:“劳驾,就这匹,给我扯一身袍子的量。”

      提着沉甸甸的布包出来,她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月的用度。回头想招呼儿子,却见小庆仁不知何时松了手,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童挤在一处,围着一个蹲在墙根的说书艺人,听得津津有味。

      见儿子没走丢,袁玄英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庆儿,怎么乱跑?”

      小庆仁正听到兴头上,冷不丁被母亲叫住,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说书人,但还是乖乖跟着母亲走了。

      走出一段,他仰起小脸,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小声问:“娘,獾是什么?”

      袁玄英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獾啊,是一种小兽,住在土洞里。鼻子尖尖的,毛是灰褐色的,喜欢昼伏夜出。”

      解释完,她不禁好奇:“你问这个做什么?”

      庆儿眨眨眼,天真地说:“那个说书的讲,朝堂上那位王相公是獾变的。娘,那他是不是长得很黑很黑呀?”

      袁玄英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好奇的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市井流言,竟已传到孩童耳中,还化作这般荒诞的故事。

      她最终只是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走,回家。娘给你和爹爹煮元宵吃。”

      阳光将母子俩的身影拉长,投在熙攘的街面上。远处,说书人的竹板声和隐约的议论,渐渐被淹没在越来越响亮的节日喧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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