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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卯时 六月合欢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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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上元日·卯时】
苏文瑾先醒了,但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侧躺着,借着透过窗纸的朦胧天光,看着枕边人。
玄英还在睡,呼吸均匀绵长。如瀑的乌发随意地散在素色枕上,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手指纤秀,掌心有常年织布留下的薄茧。
他看了片刻,不忍惊动这份安睡,便屏着呼吸,轻轻地将被她枕着的衣袖一点点抽出。
起身时,木板床“吱呀”一声微响。玄英在睡梦中含糊地“嗯”了一声,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探向身侧,触到他留下的余温处,才又沉沉睡去。
苏文瑾立在床沿看了半晌,眼里泛起柔波。
他转身去取衣架上搭着的青布直裰,晨寒料峭,系衣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好半天才系好。
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合欢树的枝桠在渐亮的天光中伸展着,尚未发芽,静默得像一幅水墨。
书房在堂屋东侧,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苏文瑾燃亮油灯,橘黄的光晕便在书案上铺开。他从架上抽出几卷书,先摊开《论语》,低低地诵起来: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他的声音不高,生怕惊动了屋中人。
晨诵是他多年的习惯,从少年时在乡塾求学便是如此。那时先生总说,晨起神思清明,最宜读圣贤书。后来他中了秀才,在汴京这间小小的私塾安身,这习惯依然未改。
读罢几篇圣贤文章,他又从案头抽出一册诗集,是日前从书肆新购的《杜工部集》,纸页还散发着新墨的气味。
信手翻开,恰是《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上元节的热闹其实已在远处酝酿,巷口已有早起货郎的吆喝声隐约传来,隔壁邻家的孩童大约已被新衣和花灯勾得睡不踏实,传出几声嬉笑。
这诗很长,若是平日,他或许会择要而读。可今日不知怎的,竟是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
读着读着,他本就不高的声音渐渐消失。诗中描绘的严冬酷寒、行路艰难,竟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他摇摇头,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归咎于诗句太过沉重,又继续往下读。
待五百字读完,天光已亮,无需再点灯。苏文瑾小心地将诗集合拢,放回原处。又吹熄了灯,取过学生们昨日交上来的功课。
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蒙童的描红。歪歪扭扭的笔画,墨迹深浅不一,有几个字甚至糊成了墨团。
他提笔蘸朱砂,在写得尚可的笔画旁画圈,错处则细细标出。批了五六张,嘴角不自觉就带了笑。这些孩子,笔下龙飞凤舞,心思怕是早就飞到今日的灯会上去了。
翻到后面年纪稍长的学生文章,笑意更深。
题目是《上元说》,有个叫李仲平的孩子开头便写:“上元之夜,汴河两岸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小生愿与同窗共往,观鳌山灯海,尝万家汤圆……”
后面还详细罗列了想吃的各色点心,从桂花馅的元宵到油炸焦堆,洋洋洒洒百余字。关于“上元”的本义典出一笔带过,倒是对吃食如数家珍。
苏文瑾在“愿与同窗共往”旁批了“宜重课业”,在罗列点心的那段却只画了个圈,未作评点。孩子嘛,贪玩爱吃是天性,今日佳节,就由着他们高兴一回罢。
窗外的光景渐次醒来,鸡鸣声、泼水声、母亲呵止孩童胡闹的声响、远处瓦肆开始支摊的动静……人间烟火气,一丝丝、一缕缕地漫进这方小小的书斋。
正批改着最后几份文章,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抬头,见玄英端着热水站在门口,身上已换了件藕荷色的夹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醒了?”他放下笔,起身迎过去,“怎么不多睡会儿?”
“醒了就躺不住了。”袁玄英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试了试水温,“来洗脸罢。灶上熬了粥,等会儿就好。”
苏文瑾走过去,掬起一捧温水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混合着皂角的清香。
袁玄英站在他身侧,很自然地替他整理衣领,手指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有些凉。
“手这样凉,早晨天冷,该多穿些。”他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
“哪有那么娇贵,倒是你,晨起读书也该披件厚氅衣,书房里炭火不够旺罢?”袁玄英抽回手,转身又去添了添炭火。
简单的粥食端上来,袁玄英将粥碗往苏文瑾面前推了推:“快趁热吃。今儿上元,集市开得早,我得早些去买糯米粉和红豆,晚上好包元宵。对了,庆儿的新衣还差几针,午后得赶出来。”
苏文瑾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妥帖地滑下肚腹。
“你也吃些。”他说。
“我一会儿和庆儿一块吃。”袁玄英转过身,走到他书案边,随手翻了翻那叠批改过的课业,笑道,“这些孩子,昨日心就野了罢?”
“可不是。尤其是李仲平那小子,文章里倒有一半在说吃食。”
玄英俯身细看,指着那字笑道:“你小时候,难道不曾因为盼着过年过节,将字写得飞起来?”
“我?”苏文瑾故作思索状,“为夫自幼稳重,断不会如此。”
玄英睨他一眼,眼波流转,尽是“信你才怪”的笑意。
她不再理他,转身去看窗外。
“昨儿路过张记绸缎庄,看见新进了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我想着,快开春了,该给你做件新袍子,你这青布的都穿了两冬了。”
苏文瑾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袖口确实有些发白,但针脚依然牢固。
“还能穿,不必破费。”
“要的。”袁玄英的语气很坚持,眼睛亮亮的,“我算过了,年前织的那些布,卖出去的钱还剩些。再说,你是教书先生,总要体面些。”
他看着她眼中细碎的光,心头一软,便不再推拒:“那……挑个素净的颜色就好。”
“好。”玄英笑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我想着,月白色就很好,衬你。”
【云安·六月】
庭中合欢树下,李知遥站着,肩头落满了扇子似的合欢花。绯红一层,像披了层淡淡的霞。
房间里,郑蓉正收拾着行囊。几件半新的葛布夏袍,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昨夜挑灯又浆洗缝补过的。几双结实的麻鞋,一包驱蚊避秽的艾草香囊,一小罐她亲手腌的酱菜……
凡是能想到的路上可能用得着的,她都一一纳入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生怕漏了什么。
刚学会叫爹娘不久的小儿子坐在床沿,两只小脚悬空晃荡,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母亲忙碌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口齿不清地唤了声:“娘。”
郑蓉手上动作一滞,没回头,只用力眨了眨眼,才应道:“哎,娘在呢。”声音有些发哽,眼角一滴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正砸在手背上,微凉。
孩子扭过头,看向门外庭中那个沉默的身影,又唤了一声:“爹。”
外面的李知遥听见,那点出神立时散了,忙转身疾步进屋,身后扑簌簌落了一场小合欢雨。
他将儿子从床上抱起来,高高举了举,用胡子拉碴的下巴去蹭孩子柔嫩的脸颊,惹得小儿咯咯直笑。
“乖儿,在家听娘的话,等爹回来,给你带长安城里最甜的饴糖。”
郑蓉已飞快抹净了脸,将最后一个结打好。包袱鼓鼓囊囊,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转过身,看着丈夫逗弄孩子,眼里是化不开的浓愁。
“包袱收拾好了。路上……千万小心。听说往北走,道上不太平。能早歇就早歇,莫要贪赶夜路。”
她咬了咬嘴唇,颤声道:“到了京城,无论好坏,捎个信回来。”
李知遥将脸埋在儿子温热的小脖颈旁,深吸了一口奶香气,才重重点头:“我晓得。家里……就辛苦你了。田里那点活计,能做多少做多少,实在不行,等我回来再说,别累着。门户看紧些。”
他又抱着孩子,在屋里慢慢走了两圈,指着墙壁,教他认“窗”,指着屋顶,教他认“梁”,絮絮叨叨,还有太多太多话没说,还有太多太多事没做。他还想教儿子写诗,教儿子骑马,看儿子考中进士……
不能再拖了。
他把儿子轻轻放回榻上,小儿抓着他的帽翅不放,费了好大劲才叫他松手。郑蓉背过身去,以袖掩面,好一会才拿起包袱,帮着丈夫背上,然后一步一步,送他出院门。
过了村头的老井,过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两人脚步顿住。
李知遥回身看她,晨光里,妻子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圈却红得厉害。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更小些的旧钱袋,不由分说拉过郑蓉的手,把钱袋塞进她手里。
“你这是做什么!”郑蓉像被烫到一般,急忙推拒,“从云安到长安,山高水长,一路上吃住、打点,哪样不要钱?你多带些!”
李知遥摇摇头,握住她推拒的手,将那点微凉的银钱紧紧合在她掌中。
“如今外头不太平,钱带多了,招眼,反是祸端。这些你收好,家里用度,孩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要买些肉糜蛋羹给他补补,总不能短了。我在京里,有俸禄,再不济,总能对付过去。你好生顾着自己和孩儿,便是最大的安心了。”
郑蓉望着丈夫清瘦却坚毅的脸,眼泪再也蓄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她急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态,肩头却止不住地轻颤。
李知遥心中一恸,再也顾不得什么,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怀抱并不宽阔,却带着熟悉的,家的味道。
郑蓉的脸埋在他肩头,泪水瞬间濡湿了粗布衣衫。
“莫哭,莫哭……”李知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有些沙哑,手臂收得更紧,“蓉娘,你好好的,等我。我此去,至多不过一载。等明年,等明年庭中合欢花再开的时候,我定回来。”
郑蓉用力点头,却说不出话,只将他的衣衫攥得更紧。
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慢悠悠走向田埂。柳梢头,雀鸟啁啾。薰风吹过田垄,这样的别离,稻禾已见过了千百次。
终于,李知遥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妻子一眼,又望向村中自家院落的方向。可惜屋舍错落,挡住了合欢树。
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背起行囊,踏上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
郑蓉立在柳树下,一直望着,望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一个移动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风,终究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口那沉甸甸的惦念。
她慢慢抬手,看向掌心,那钱袋已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她紧紧握住,握住丈夫留下的最后一点实在的依凭,然后转身,朝着没有了他的家走去。
庭中合欢,花开正盛,纷扬如雨,静静覆盖了她离去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