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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藏玄机   昨夜, ...

  •   昨夜,刑部大堂。

      更漏里的沙子流尽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值夜的司务趴在桌案上,呼吸沉重绵长,睡得很死。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来,靴底触地没有发出声响。燕辞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大堂正中央的长案。案上堆着一叠刚刚印制好的公文,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松烟的味道。

      燕辞走到案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叠公文的边缘轻轻划过。

      这是刑部刚刚签发的海捕文书。

      文书最上方印着红色的官印,底下是大段关于缉拿凶犯的律法条文,正中间留着一块方形的空白,那是用来画罪犯画像的地方。

      燕辞看着那块空白,嘴角向上扬起。

      他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最上面的一张文书轻轻一抽,纸张摩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纸张到手后在指间转了一圈,随后塞进怀里。

      睡梦中的司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燕辞没有回头,转身走入夜色。

      ……

      六扇门,静室。

      这间屋子四壁都是用厚实的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一排气孔。屋内点了十六盏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皂角味,混合着松香熏烧后的木质气息。

      谢长缨站在一张长条案前,案面是用整块的花梨木磨成,上面铺着白布。

      她刚刚洗过手,这是她进屋后的第三次洗手。
      谢长缨用白布巾将手指一根根擦干直到皮肤因为摩擦而微微发红,然后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漆盒打开,取出一副新的手套。

      这副手套是羊肠做的,极薄,紧紧贴合在皮肤上。

      张通站在屏风外面屏住呼吸,他身后站着两个捕快也都垂着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最是知道谢长缨的规矩,在这个房间里任何多余的声响都是罪过。

      “拿来。”谢长缨开口。

      张通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那只带血的纸飞蛾。

      谢长缨看着那只飞蛾,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燕辞昨夜扔在她身上的。

      她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把银镊子,镊子的尖端在灯火下闪着冷光。
      她用镊子夹住纸飞蛾的一角将它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铺着白布的案面上。

      纸飞蛾已经被压扁了,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血已经干涸,变成了黑褐色。

      谢长缨用镊子的尖端,轻轻挑开纸张折叠的缝隙。

      一下,两下。

      谢长缨的动作很慢,很稳。纸张被一点点展开,随着折痕被抚平,原本立体的飞蛾变成了一张平整的纸。

      纸面上的血迹因为展开而断裂,变成了不规则的斑点。

      谢长缨放下镊子,低下头,视线落在纸张的纹理上。

      这纸很厚,表面光滑,对着灯光看去,纸张内部隐约可见云龙状的暗纹。

      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纸。

      这种纸叫澄心堂纸,质地坚韧,水浸不烂,是朝廷公文专用的纸张。只有六部和内阁才能使用。

      谢长缨的目光上移,看到了纸张顶端的几个大字。

      虽然纸张被折叠过,留下了许多折痕,但那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

      海捕文书。

      谢长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张真的海捕文书。上面盖着刑部的大印,印泥的颜色鲜红刺目。

      而在文书的正中央,那个本该画着凶犯面貌的方框里却是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笔墨,只有一片白。

      谢长缨看着那片空白,感觉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燕辞是用一张原本用来抓捕犯人通缉令折成了这只飞蛾,然后当着她的面扔到了她的身上。

      他在嘲笑六扇门。

      张通站在一旁,探头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刑部的文书?这疯子把刑部给盗了?”

      谢长缨没有说话,盯着那张纸,胸口微微起伏。

      这张纸上除了原本的印刷文字,就只有那些血迹。

      燕辞在折叠这只飞蛾之前,先在纸上涂了血。

      这些血点看起来杂乱无章,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落在文字上,有的落在空白处。

      谢长缨拿起镊子,指着其中一个血点。

      那个血点很小,只有米粒大小,但颜色很深,显然是特意点上去的。

      “灯笼。”谢长缨命令道。

      张通连忙转身,从墙角提来一盏灯笼。

      “把罩子取了。”

      张通依言取下灯罩,只剩下里面的烛火。

      谢长缨用镊子夹起那张海捕文书,将它覆盖在灯笼的上方。

      烛光透过纸张,照亮了纸背。

      澄心堂纸虽然厚,但透光性极好。光线穿透纸背,将纸面上的血迹映照得通红,同时也照亮了纸张背面原本看不清的纹路。

      海捕文书的背面,通常印着大昭律法的相关条文,用以警示。

      谢长缨看着那些透过纸背显现出来的字迹。

      第一个血点,透过纸张,正好重叠在背面的一行律法条文上。

      那行字是:凡兵部职方清吏司掌天下舆图……

      血点盖住的,是一个“兵”字。

      谢长缨的目光移动,寻找第二个明显的血点。

      第二个血点在纸张的左下角。透过光,它落在另一行字上:……官员年满五十致仕者,许……

      血点盖住的,是一个“寿”字。

      兵,寿。

      谢长缨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朝中官员的名录。

      兵部。五十岁。寿辰。

      她的目光继续在纸上搜索,寻找第三个线索。

      在文书的最下方是签署发文官员职衔的地方。那里有一处血迹,不似是点上去的,而是一道横抹的痕迹,像是手指无意间擦过的。

      但这道痕迹,恰好透过了纸背上的官阶列表。

      它盖住的是——员外郎。

      兵部,员外郎,寿。

      三个词在谢长缨的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兵部员外郎,刘世昌。”谢长缨冷冷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张通在一旁听得真切,脸色瞬间变了:“刘大人?明日……明日正是刘大人的五十整寿!他在府中大摆筵席,请了京中不少权贵。”

      谢长缨将手中的文书放下,重新铺在案面上。

      她看着那张纸,仿佛看到燕辞正站在她面前隔着这张纸对她说话。

      他在告诉她下一个目标是谁。

      他在下战书。

      燕辞要在兵部员外郎的寿宴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京城权贵的面前杀人。

      张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大人,这……这太嚣张了。刘大人虽然官阶不算太高,但兵部掌管军务,若是他在寿宴上被杀,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谢长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怔怔看着那个空白的画像框,眼神变得深邃。

      燕辞杀周德庸,是因为周德庸贪墨军饷。

      那么杀刘世昌又是为了什么?

      刘世昌在兵部任职多年,主管武官选授和军籍管理。若是他也涉及军饷案,或者是当年的燕家案……

      谢长缨的心里动了一下。

      燕辞是在清理朝廷的蛀虫?

      而她,六扇门的总捕头此刻却要为了保护这些蛀虫,去抓捕那个清理蛀虫的人。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谢长缨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坚定。

      法度就是法度。

      无论刘世昌是不是贪官,无论他该不该死,都必须由大昭的律法来审判,而不是由一个江湖盗贼来执行私刑。

      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代表正义,都可以随意杀人,那这世间就真的成了修罗场,成了充满了血腥和污秽的泥潭。

      她是捕头,她的职责是维护秩序。

      哪怕这个秩序并不完美。

      “大人?”张通见谢长缨久久不语,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长缨转过身,走到水盆边。

      她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废弃桶里。

      “哗啦”一声,她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冷的水漫过她的手指,带走了一丝燥热。

      “传令。”谢长缨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

      “调集六扇门所有在册捕快,今夜子时之前包围兵部员外郎府邸。”

      张通挺直了身子:“是!要通知刘大人吗?”

      “不用。”谢长缨拿起一块新的布巾擦手,“告诉刘世昌,就说六扇门接到线报有贼人要在寿宴上捣乱,我们负责外围安保,让他照常办寿宴。”

      张通愣了一下:“照常办?那岂不是拿刘大人当诱饵?”

      谢长缨转过头,看着张通。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燕辞既然下了战书,他就一定会来。如果不让寿宴照常进行怎么抓得住他?”

      张通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谢长缨走到墙边的衣架前,那里挂着她的绣春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白布。

      谢长缨伸出手握住刀柄,将刀取了下来。

      铜镜里映出她的身影。

      一身雪白的官服,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银冠束起。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神冷得像冰雪。

      “既然他喜欢送礼,”谢长缨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明日寿宴,我便送他一副镣铐。”

      ……

      夜深了。

      京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雪又开始下了。

      谢长缨走出六扇门的大门,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躲避,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谢长缨抬头看向兵部员外郎府邸的方向。

      那里现在还是一片漆黑,但明天那里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

      燕辞。

      谢长缨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在想那个疯子现在的样子。他一定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擦拭着他的刀,或者是喝着酒等着看明天的戏。

      他以为他是戏台上的主角,是操控一切的戏弄者。

      但明天,谢长缨要让他知道谁才是猎人。

      “大人,马备好了。”张通牵着马走了过来。

      马是一匹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谢长缨翻身上马。

      “去刘府。”

      马蹄声碎,踏破了长街的寂静。

      ……

      兵部员外郎府邸。

      刘世昌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礼单。

      他是个五十岁的胖子,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商人的精明。

      明日是他的大寿,也是他收敛钱财的好机会。

      礼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礼品。玉如意,金佛,名人字画……

      刘世昌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唤道。

      “进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爷,刚才门房收到一封信,说是给您的贺礼。”

      “贺礼?这么早就送来了?”刘世昌放下礼单,接过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

      刘世昌撕开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刘世昌展开纸张,手突然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冥币。

      冥币的正中间,用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那个“寿”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刀要把这个字劈开。

      刘世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谁送来的?!”他猛地站起来,把冥币扔在地上。

      管家吓得跪在地上:“老奴不知,门房说是一个小孩送来的,放下就跑了。”

      刘世昌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地上的冥币。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世昌惊慌地看向窗外:“怎么回事?外面出什么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恐又庆幸的表情。

      “老爷!是六扇门!六扇门的谢大人带人把咱们府给围了!”

      “六扇门?”刘世昌愣住了,“他们来干什么?抓我?”

      “不是抓您,谢大人派人传话,说是接到线报有贼人要在明日寿宴上对您不利,她是来保护您的!”

      刘世昌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保护我……好,好,保护我就好。”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地上的那张冥币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

      既然有六扇门在,那个送冥币的贼人肯定不敢乱来。

      谢长缨的名头,京城里谁人不知?

      那是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人物。

      刘世昌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谢长缨正站在他府邸对面的屋顶上。

      她并没有进府,而是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刘府。

      风雪中,她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谢长缨在观察刘府的地形。

      前门,后门,侧门,围墙,花园,楼阁。

      每一个出口,每一个死角,都在她的脑海里构建成一幅清晰的地图。

      她不仅要守住外面,还要控制里面。

      “张通。”谢长缨低声唤道。

      张通从后面的阴影里闪身出来:“在。”

      “把刘府的下人名单全部核查一遍。明日寿宴开始前,所有进出的杂役、厨子、戏班子,都要搜身。”

      “是。”

      “还有,”谢长缨指了指刘府后花园的一座假山,“那里是个死角,派两个弓箭手守着。”

      “明白。”

      谢长缨安排完一切,依然没有离开。

      她站在屋顶上,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头。

      她在等。

      等那个疯子出现。

      她有一种直觉,燕辞现在就在附近。

      也许就在某棵树后,也许就在某个屋檐下,正看着她布置这一切。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谢长缨感到很不舒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猎物被猎人盯上的感觉。

      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还言之过早。

      ……

      距离刘府两条街外的一座酒楼楼顶。

      燕辞坐在飞檐上,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看着远处刘府周围亮起的火把,看着那些穿梭的捕快,看着那个站在最高处的白色身影。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的身体暖和了一些。

      “谢大人,动作真快啊。”

      燕辞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他能看懂谢长缨的布置。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六扇门的精锐尽出,把刘府围得像个铁桶。

      如果是普通的贼看到这阵仗,恐怕早就吓跑了。

      但燕辞不是普通的贼。

      他是踏月郎。

      越是危险的地方,他越觉得兴奋。

      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越要去做。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笑脸面具,嘴角夸张地上扬,眼睛弯成月牙。

      他把面具戴在脸上。

      “谢长缨,你把笼子搭好了。”

      燕辞站起身,在飞檐上伸了个懒腰。

      “那我就进去陪你玩玩。”

      风雪更大了。

      燕辞的身影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只有那壶酒还留在飞檐上,酒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明日大寿,送君上路。】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无法无天的疯劲儿。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所有的棋子都已经落位。

      所有的刀剑都已经出鞘。

      只等明日的太阳升起,这场大戏就要开场。

      谢长缨站在屋顶上,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身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她抬起手,拍掉肩头的雪。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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