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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香踏月 长安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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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的更声敲了三下。
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撞在青石板上又散入风雪里。
六扇门的火把将户部侍郎府门前的整条街照得通亮,雪还在下,落在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张通手里提着那只染血的纸飞蛾不敢有丝毫晃动,生怕血迹干涸了又惹得那位主子不快。
谢长缨站在风口。
她新换了一双手套,这一双是鹿皮的,纯白,同样没有一丝杂色。
她低头看着张通手里的纸飞蛾,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
冷风夹杂着血腥味还有梅花的香气,但其中混杂着一丝甜腻味道。这味道很淡,若不是谢长缨这种对气味敏感至极的人决计闻不出来。
“大人,可有发现?”张通哈着白气问道。
谢长缨站直了身子,视线投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即便是在宵禁的雪夜那里的喧嚣也从未停止过。
“醉梦红妆。”谢长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张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万花楼里特有的胭脂味。据说这种胭脂里掺了西域的迷迭香,闻之令人沉醉,千金难求一盒。
“嫌犯在万花楼。”谢长缨转身,白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弯月,“去备马。”
张通面露难色:“大人,万花楼背景复杂,那是……那是瑞王的产业,咱们若是没有确凿证据直接闯进去,怕是……”
谢长缨停下脚步,侧过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照不出半分暖意。
“封锁万花楼,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语气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张通打了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杆:“是!”
……
万花楼。
这里与侍郎府的肃杀截然不同。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红烛高照,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气、酒气,还有男人身上混杂着汗水的浑浊气息。
谢长缨站在万花楼的大门口。
她眉头紧锁,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大厅里人头攒动,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人群中穿梭,肥头大耳的客人们搂着衣着暴露的女子调笑,酒水洒在桌面上,顺着桌腿流到地上变得黏腻不堪。
污秽至极。
谢长缨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迈步走了进去。
原本喧闹的大厅,随着那一抹纯白的闯入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诧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毕竟一身官服与这旖旎的温柔乡格格不入。
老鸨王妈妈挥着帕子扭着腰肢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哟,这不是谢大人吗?什么风把您这位稀客给吹来了?咱们这儿可是……”
王妈妈刚想伸手去拉谢长缨的袖子。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
绣春刀出鞘一寸,寒光映在王妈妈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王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只手怎么也不敢再往前伸半分。
“让开。”谢长缨没有看她,目光穿过人群锁定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座。
那里的珠帘动了一下。
王妈妈讪讪地收回手,退到一旁,嘴里还在不知死活地嘟囔:“谢大人,这儿可是瑞王爷的地方,您办事儿也得讲究个……”
谢长缨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楼梯。
楼梯的扶手被无数人摸过,上面泛着一层油光。谢长缨走在楼梯正中间,双手垂在身侧,极力避免衣角触碰到任何东西。
二楼比一楼安静些,但那股甜腻的的味道却更加浓郁。
谢长缨停在最深处的那间听雨阁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倒酒的声音。
沥沥淅淅,酒水撞击瓷杯,清脆悦耳。
谢长缨抬起脚,直接踹开了房门。
“砰!”
两扇雕花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震落了几缕灰尘。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和楼下红灯笼映上来的微弱光晕。
一个人影正坐在窗台上。
燕辞手里提着一壶酒,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棂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窗外晃荡。俊美至极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的嘴角噙着笑,看着闯进来的谢长缨举了举手中的酒壶。
“谢大人,这酒不错,来一杯吗?”
谢长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地上散落着几件女子的衣裳,桌上摆着残羹冷炙还有一滩打翻的酒渍。
脏死了。
谢长缨的眼神愈发冰冷。
“周德庸是你杀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燕辞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滑过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微敞的衣领中。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嘴角,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洒脱。
“是我。”燕辞承认得痛快,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那一刀切得漂亮吗?我可是练了很久,保证断气断得干净,没让他遭太多罪。”
谢长缨的手指扣紧了刀柄:“跟我回六扇门。”
燕辞笑出了声,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
“回六扇门?凭什么?”燕辞一步步走向谢长缨,“凭大昭的律法?还是凭你谢大人?”
谢长缨看着对方赤裸的双脚踩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脚不能要了。
“杀人偿命,这是铁律。”
“铁律?”燕辞停在距离谢长缨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安全距离也是挑衅的距离,“周德庸贪墨军饷,导致西北三千将士冻死饿死的时候,你的铁律在哪?他强占民田,逼死良家妇女的时候,你的铁律又在哪?”
燕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癫狂:“谢长缨,你的眼睛只看得到地上的灰尘,看得到衣服上的血渍,却看不到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我是在帮你清扫垃圾,你应该谢我才对。”
“私刑不是正义。”谢长缨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你杀了人,就是罪犯。罪犯,就该伏法。”
燕辞眼中的笑意淡去,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真无趣。”燕辞摇了摇头,“原本以为你会懂,看来你也只是这烂泥塘里的一块顽石。既然如此……”
燕辞的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暴起。
他没有拔兵器,而是抓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手腕一抖,酒杯带着破空之声直奔谢长缨的面门。
谢长缨侧头避开。
酒杯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燕辞已经到了跟前。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扇骨是精铁打造,边缘磨得锋利如刀。折扇展开,划向谢长缨的咽喉。
谢长缨拔刀。
绣春刀在狭窄的房间里划出一道银光,“铛”的一声架住了燕辞的折扇。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谢长缨能闻到燕辞身上浓烈的酒气和血腥气,这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以此拉开距离。
燕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厌恶。
他笑了。
“谢大人,你是在嫌我脏吗?”
燕辞猛地向前一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色的粉末朝着谢长缨洒了过去。
那是胭脂粉。
漫天的红色粉末在狭小的空间里爆开,如同红色的雾气。
谢长缨脸色大变,对她来说这红色的粉末比暗器还要可怕。她屏住呼吸,身形极速后退,手中的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试图将那些粉末挡在身外。
刀光如网可挡箭雨,但粉末无孔不入。
星星点点的红色粉尘终究还在落在了她洁白的衣领上。
谢长缨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高手过招这一瞬间的破绽足以致命。
燕辞欺身而上,手中的折扇合拢点向谢长缨的手腕。
谢长缨强忍着心中的恶心,手腕翻转,刀锋向上撩起逼退了燕辞的攻势。
“疯子。”谢长缨咬牙切齿。
“我是疯了。”燕辞在红色的粉尘中大笑,黑衣上也沾满了红粉,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暗夜修罗,“不疯魔,不成活。谢大人,这胭脂的味道好闻吗?这可是用死人的血养出来的颜色。”
燕辞在撒谎,这只是普通的胭脂,但他好似是抓住了谢长缨的弱点。
谢长缨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感到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那一点沾在衣领上的红色像是一团火在灼烧她仅存的理智。
杀了他。
杀了这个肮脏的东西。
谢长缨的刀法变了,不再克制,刀式变得凌厉、凶狠,招招致命。
她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木屑纷飞。
刀光如雪,将漫天的红粉劈开。
燕辞则显得游刃有余,在房间里腾挪躲闪,利用桌椅板凳作为掩护。他并不急着进攻,反而像是在逗弄一只被激怒的猫。
“生气了?”燕辞跳到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长缨,“生气就对了。谢长缨,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让人想把你拉进泥潭里滚一滚。”
谢长缨没有说话,从袖中甩出一道飞爪,精钢打造的爪钩死死扣住了房梁。她借力腾空而起,绣春刀直刺燕辞的心口。
燕辞侧身避开,伸手抓住了飞爪的锁链。
“下来吧你!”
燕辞用力一扯。
谢长缨在空中失去平衡,但她反应极快,松开锁链,身体在空中翻转,双脚蹬在柱子上借力再次冲向燕辞。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燕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鲜血渗了出来。
燕辞看了一眼伤口,眼中的笑意更盛,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伤口的血,然后猛地甩向谢长缨。
“咻、咻、咻!”
几滴血珠飞射而出。
谢长缨在空中无法借力,只能挥刀格挡。
刀刃挡住了两滴血,但还是有一滴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温热,黏腻。
那是燕辞的血。
谢长缨落地,整个人都僵住了,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她伸手捂住脸颊用力地擦拭,想要把那滴血擦掉。
“嘭——!”
谢长缨一刀将床劈成了两半。
燕辞站在房梁上看着底下近乎崩溃的谢长缨,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
“今天就玩到这儿吧。”
燕辞转身一脚踹开了屋顶的瓦片,露出了外面的夜空。
风雪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胭脂气。
“谢大人,记住这种感觉。”燕辞的声音随着风雪飘下来,“这才是活着的感觉。痛苦,恶心,挣扎。欢迎来到人间。对了,鄙人踏月郎,燕辞。”
说完,黑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谢长缨站在原地,脸上被她擦出了一片红肿的血印。
楼下传来了张通等人的喊叫声和脚步声。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张通带着一队捕快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房间。桌椅碎裂,床成了两半,满地木屑和红色的粉末。谢长缨背对着他们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大人?”张通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谢长缨缓缓放下手,脸颊通红,眼神冷冽。
“传令。”
谢长缨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发海捕文书。悬赏千金,捉拿踏月郎燕辞。死活不论。”
张通看着谢长缨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从未见过谢长缨下达“死活不论”的命令。以往她总是强调要抓活口,要明正典刑。
“是……是!”
谢长缨迈步往外走,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出房门时,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衣领上的那点红渍,又摸了摸脸颊。
脏了。
彻底脏了。
谢长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理智。
既然洗不掉,那就用那个人的血来盖住这一切。
……
燕辞在屋顶上飞奔。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反而觉得畅快。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他停在一处高高的飞檐上回头望向万花楼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燕辞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纸折的飞蛾,这一次他没有在上面画血印。
他看着那只纯白的飞蛾,脑海中浮现出谢长缨那张因为沾了血而崩溃的脸。
“有意思。”
燕辞喃喃自语。
他原本以为谢长缨只是朝廷的一条走狗,一把没有感情的刀,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恐惧。
那是同类的眼神,他们都是被困在噩梦里的人。
只不过自己选择了在噩梦里发疯,而谢长缨选择假装自己醒着。
“谢长缨……”
燕辞将纸飞蛾捏碎,任由碎纸屑随风飘散。
“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纵身一跃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
六扇门,停尸房。
这里常年阴冷,充斥着尸体防腐的草药味和腐烂的气息。
周德庸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上盖着白布。
谢长缨站在尸体旁。
她已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了整整三遍澡,脸颊上的皮肤因为过度擦洗而有些破损,泛着刺痛感。
但她依然觉得不干净,那种黏腻的触感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谢长缨戴着新手套,掀开了白布。
周德庸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伤口整齐平滑,深浅一致,正好切断了气管和血管却又没有伤及颈椎。
这是一流的刀法。
快,准,狠。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谢长缨的手指虚空描绘着伤口的形状,脑海中模拟着燕辞出刀的轨迹。
他是正面对着周德庸出刀的。
周德庸当时的表情是惊恐,他在求饶。
燕辞在笑。
谢长缨闭上眼。
她感觉自己能看到那个画面。
燕辞像个索命的厉鬼,在周德庸最绝望的时候挥出了那一刀。
“大人。”
仵作老陈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验尸结果出来了,周大人死前没有中毒也没有其他外伤。唯一的致命伤就是喉咙这一刀。不过……”
老陈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不过什么?”谢长缨睁开眼。
“我们在周大人的胃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
老陈将一个托盘递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沾着胃液,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谢长缨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去。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贪墨军饷,罪该万死。】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嚣张跋扈的劲头。
不用想,肯定是那个燕辞的疯子干的。
那个疯子是逼着周德庸把这张纸条吞下去,然后再杀了他。
谢长缨看着那八个字,眼神微动。
贪墨军饷。
这件事在朝中早有传闻,但一直查无实据。周德庸做事滴水不漏,账目做得比真的还真。没想到,燕辞竟然以此为由杀了他。
如果周德庸真的贪墨了军饷,那燕辞杀他,在民间看来就是替天行道。
但在谢长缨眼里,这就是乱法。
如果每个人都凭自己的喜好去杀人,那还要律法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
“把这东西封存。”谢长缨冷冷地说道,“这件事暂时不许外传。”
“是。”老陈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停尸房里只剩下谢长缨一个人。
她看着周德庸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她可不关心周德庸是不是贪官,她只关心抓到杀人凶手。
燕辞。
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滚了一圈,带着一股血腥味。
他就是个疯子。
谢长缨转身走出停尸房。
外面的雪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但京城的阴霾并没有散去。
张通候在门外,见谢长缨出来,连忙迎上去:“大人,瑞王府那边派人来问话了,问咱们为何封了万花楼还打碎了那么多东西,要咱们给个说法。”
谢长缨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告诉瑞王,”谢长缨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六扇门办案,闲杂人等回避。若是他有不满让他直接进宫找圣上告御状。”
张通目瞪口呆。这可是瑞王啊,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还有,”谢长缨转头看着张通,“去查查十年前,燕家的案子。”
张通一愣:“燕家?哪个燕家?”
“十年前,满门抄斩的那个燕家。”
谢长缨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燕辞对周德庸的恨意不仅仅是因为贪墨军饷,他在杀人时那种宣泄般的快感,还有他提到“烂透了的世道”时的那种绝望都说明他有动机。
燕辞,燕家。
这两个名字重叠在一起,让谢长缨捕捉到了一丝被掩埋在岁月尘埃下的真相。
如果燕辞真的是燕家的遗孤,那这京城恐怕真的要变天了。
谢长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
她可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背负着什么冤屈。
只要他犯了法,沾了血。
她就一定要亲手抓住他,把他锁进不见天日的大牢,洗刷掉他带给这世间的所有污秽。
这是她的道。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