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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琼林宴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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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兵部员外郎府后院。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回廊,将灯笼吹得忽明忽暗。五十坛贴着“寿”字封条的陈年花雕整齐排列,空气中裹杂着寒风和暗淡的酒香。。
谢长缨站在酒坛前,手上还是戴着那一尘不染的鹿皮手套。
“开。”她冷声下令。
两名捕快上前,撬开第一坛酒的泥封。
谢长缨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探入酒液,银针没入,停留三息后拔出。
针尖雪亮,并无变色。
“封上。”
捕快重新封泥,谢长缨快步走向下一坛。
“大人,这五十坛酒都是刚从酒窖抬出来的,一直有人看守,应该不会有问题。”张通在一旁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白气说道。
谢长缨没有理会,银针刺入第二坛酒。
“那个疯子说要在寿宴杀人,他就一定会动手。”谢长缨看着银针上的酒液滴落,“这种疯子最喜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也喜欢在最严密的防守里寻找漏洞。”
谢长缨检查得很慢,很细。每一坛酒的泥封是否完整,每一坛酒的气味是否有异,甚至连酒坛表面的灰尘痕迹都要扫视一遍。
直到最后一坛酒验毕,谢长缨才收起银针。
“放行。”
……
时间回到此时。
兵部员外郎府正厅,热浪滚滚。
几十根儿臂粗的红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脂粉香、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香,还有几十个大活人聚在一起散发出的汗味和口臭味。
这种味道在高温的蒸腾下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难闻气息。
谢长缨站在宴会厅最阴暗的角落。
依旧一身雪白官服,腰背挺得笔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她紧紧抿着嘴唇,右手拇指死死抵着绣春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胃里在翻涌。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啊。
主位上兵部员外郎刘世昌满面红光,他穿着一身绣着金钱纹的暗红绸缎,肥硕的身体陷在太师椅里,脸上的肥肉随着大笑而颤动,一层油光在烛火下锃亮。
“刘大人,您这可是福如东海啊!”
“是啊是啊,刘大人掌管兵部要职,如今又是五十大寿,将来必定还要高升!”
一群穿着官服的人围在刘世昌身边,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争先恐后地举杯。唾沫星子喷溅在桌上的菜肴里,刘世昌却毫不在意,张开油腻的大嘴将一杯酒倒进喉咙,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昂贵的绸缎领子上。
脏。
真是太脏了。
谢长缨闭了一下眼睛,试图屏蔽眼前的画面。
“谢大人?”
一个充满酒气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下属官员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脚步虚浮,眼神迷离:“谢大人,下官……下官敬您一杯。平日里您太严肃了,今儿个刘大人大寿,咱们……咱们乐呵乐呵……”
那人说着,身体前倾,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距离拉近到了三尺之内。
谢长缨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然收缩,左手瞬间抬起,刀鞘重重地撞在那人的胸口。
“滚。”
只有一个字。
那官员被撞得踉跄后退,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身。正欲发作发作,却对上了谢长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那眼神只有看垃圾一样的厌恶和冰冷的杀意。
官员吓得浑身一激灵,酒立刻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唯唯诺诺地退进了人群。
喧嚣继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大厅的另一侧,一名身穿青衣的小厮正低着头穿梭在酒桌之间。
他身形佝偻,背微微驼着,手里稳稳托着一把锡酒壶。脸上涂了一层蜡黄的粉,还点了不少麻子,眉眼低垂,看起来畏畏缩缩,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下人。
青衣小厮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
他微微抬眼,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角落里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谢长缨还在那里,她就像一块冰试图冻结这满屋子的沸腾,却不知道自己正处于沸水的中央。
青衣小厮看到谢长缨因为厌恶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看到她极力屏住呼吸的样子。
真可怜。
但也是真的漂亮。
青衣小厮心中冷笑,这群猪猡在食槽前争抢,吃得满嘴流油,却不知道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
而这位一尘不染的谢大人,明明厌恶这一切,却还要为了保护这群猪猡而站在这里受罪。
他很想知道,如果把这满屋子的血都泼在那身白衣上她会是什么表情?是会尖叫,还是会彻底崩溃?
这种恶劣的破坏欲在青衣小厮的心底疯狂滋长。
“上酒!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尚书大人的杯子空了吗?”刘世昌的大嗓门在主桌响起。
青衣小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来了。”
小厮压低声音,用一种沙哑卑微的语调应着,快步走向主桌。
路过外围时,两名便衣捕快警惕地扫视过来。
燕辞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副生怕冲撞了贵人的奴才相。捕快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提不起半点怀疑的兴趣。
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青衣小厮走到刘世昌身后。
刘世昌正此时正从锦盒里取出一尊玉佛,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是西域进贡的和田暖玉佛,价值连城!乃是边关将士拼死护送回来的!”
“好宝贝!”
“刘大人真是福泽深厚!”
宾客们发出阵阵惊叹。
燕辞看着那尊玉佛。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三个月前西北边关克扣军饷,这尊原本应该用来换取粮草的玉佛却出现在了刘世昌的寿礼单子上。
青衣小厮的手很稳。
他提起酒壶,细长的壶嘴倾斜,清冽的酒液注入刘世昌面前的酒杯。
酒香四溢。
刘世昌光顾着炫耀玉佛,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小厮。
就在这时,一道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
谢长缨一直盯着主桌,她的视线在青衣小厮身上扫过。
这个倒酒的小厮,身形看起来有些眼熟。
谢长缨的眉头皱起,她往前迈了半步,手掌摩挲着刀柄。
青衣小厮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过并没有慌乱,反而倒酒的手更加恭敬,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抖了一下,一滴酒溅在了桌面上。
他立刻惊慌失措地用袖子去擦,嘴里不住地告罪。
“废物!滚一边去!”刘世昌不耐烦地挥手。
青衣小厮唯唯诺诺地退下,那副窝囊废的样子让谢长缨眼中的疑虑消散了。
青衣小厮退入人群,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舞姬退下,丝竹声止。
宴会进入了最高潮。
刘世昌站起身,满面红光地举起那杯刚刚斟满的酒。
“诸位同僚!”刘世昌的声音洪亮,震得大厅嗡嗡作响,“今日刘某五十整寿,承蒙各位赏脸!如今圣上英明,四海升平,这盛世繁华,皆赖各位同心协力!来,满饮此杯,共祝我大昭国运昌隆!”
“共祝国运昌隆!”
哗啦啦。
所有的宾客纷纷起立,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上百只酒杯举起,碰撞声清脆悦耳。
而这个声音在青衣小厮听来,就是丧钟的声音。
就在所有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青衣小厮动了。
他没有回到厨房去干活。
反而逆着人流,像一条滑腻的游鱼无声无息地滑向大厅的角落。
他的目标是谢长缨。
谢长缨不喜喝酒,她冷冷地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官员,心中盘算着宴会结束的时间。
突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青色的身影。
那个刚才倒酒的小厮正朝她走来。
周围的人都在喝酒喧哗,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下人。
谢长缨眉头紧锁,正欲挥手让他退下。
不对。
这人的脚步太轻了。
在这嘈杂的环境中,普通人的脚步声会被掩盖,但这人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引起地面丝毫的震动,这是轻功极高的人才能做到的“踏雪无痕”。
谢长缨瞳孔骤缩,是燕辞!
“站住!”
她低喝一声,手指瞬间扣紧刀柄。
然而,对方比她更快。
就在谢长缨声音出口的瞬间,那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挺直,一步跨出,缩地成寸。
这一步,直接跨过了三尺的安全距离。
谢长缨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满是麻子的脸瞬间放大。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愕的脸。
谢长缨本能地想要拔刀,但对方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她的拔刀角度,同时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托住了她面前的酒杯。
燕辞手中的锡酒壶倾斜。
紫红色的酒液在此刻显得妖异无比,注入了谢长缨的杯中。
燕辞借着倒酒的姿势,身体前倾,侧头凑近谢长缨。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长缨敏感的颈侧。
谢长缨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强烈的电流窜过脊背。
喧嚣的人声中,一道熟悉又疯癫的声音传入她的耳膜。
“谢大人,酒里有毒,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