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7、第六章 上课 窗

　　窗外是一片宜人风光。恰到好处的阳光，加上蔚蓝的天、奶白的云，正是适合出游的好天气。
　　“那么好的天气……为什么要在这里上课啊？”
　　身后的瓦莱里小声嘀咕，也恰巧说出我的心声。
　　意外发现了我们俩的想法契合，我兴奋地想要接着与她吐槽，将被迫困在此的不满一吐为快。不曾想，瓦莱里被我的突然转身给吓了一跳。她倏地收起撑在桌上的手肘，正襟危坐，隐隐警戒地直视我。
　　总觉得有些抱歉，我真不是有意要吓她的啊……
　　我挠了挠脸颊，“额……我、我只是想说，你说得对。”
　　“那么好的天气真不应该坐在—”
　　突然被推开的门，掐断了我的话音。还未见到有人走入，瓦莱里便已站了起来。我也赶紧回头，站起了身迎接来人。
　　身穿黑色长裙的妇人，一头灰白的长发被整齐盘起，丝毫不见一根发丝落下。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让她本就锐利的目光更显冰冷。
　　利波特太太一站到讲台上，瓦莱里便立刻向她问好，“老师好。”
　　奈何站在前方的我，看不见瓦莱里的动作，只能凭着脑海中模糊的印象——双手轻轻握起裙摆各一侧，再微微屈膝。
　　“老师好—”
　　如刀般锋利的视线随即朝我投来。下一秒，她便走下了讲台。
　　完了，看来是要挨训了……
　　踏踏踏—
　　逐渐靠近的脚步，也在一寸寸地攥紧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垂下头，但那黑色的裙角还是如期出现在余光之中。
　　嗯？……脚步声意外地延伸至身后。
　　“二小姐，上一堂课还未完成的作业，不妨趁现在完成了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殊不知乌云其实并未飘远，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降下雷电。
　　“我想，大小姐有很多需要复习的……”
　　一语落地，犹如惊雷——看来我是大难临头了！
　　“抬头、腰直起来！” 利波特太太用长尺，轻拍我的腰部。
　　刷啦—咚！
　　我头顶上的书，就这样华丽地掉在了地上。巨大的声响也让瓦莱里从作业里抬起头，与我面面相觑。
　　“再来！”
　　我揉了揉僵硬的后腰，才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书，恨不得让这难得的休息时间再延长些。
　　扣扣——
　　管家前来提醒我们已到饭点，也恰合时宜地拯救了我。我压下兴奋的嘴角，站得笔直，等候利波特太太宣布下课。
　　然而，现实总爱在不经意间给人一击暴雷。利波特太太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厚如字典的书，站到我的面前。
　　“这是罗斯泰德的族谱。还请小姐下了课后也不忘学习。”
　　“这才不会被丢失的记忆给耽误了前程。”
　　我愣怔住了，下意识地接下那本沉甸甸的书。
　　读族谱？为什么还得读族谱啊？难道是这里的习俗不成？我像是钻入了牛角尖，怎么也走不出来。越想越觉不对劲，更不甘心白白浪费时间在这之上。
　　“老师，能请问为什么让我读族谱吗？”
　　而利波特太太像早有预料般，沉着地说出用意。“小姐也到适婚年龄了。”
　　“若是因为失忆的关系，迟迟无法完成成人礼，而耽误了您的婚事，那就不好了……”
　　渐渐升起的不甘，也让我的声量不自觉地提高。
　　“这跟族谱没什么关系吧？”
　　眼镜背后的目光依旧平静，蕴藏不容推托的威严。“小姐现在对罗斯泰德的了解有多深？”
　　“我……”
　　“小姐，树木也是先生根后发芽的。若小姐连自己家族都不了解，就更不用想着回到社交圈了。”
　　我百口莫辩。
　　惊雷一闪而过，徒留的无奈与虚空淅淅沥沥，连绵不断。
　　翌日，阳光依旧明朗。利波特太太也还是那罩在我面前的乌云——不合时宜，又驱之不去。
　　“小姐，请问本尼迪特·罗斯泰德是您的谁？”
　　“啊……这个……”
　　利波特太太轻哼了声。眼镜下的目光，似是早有料到我的反应。
　　“本尼迪特大人是现任罗斯泰德领地的管理人，也是您的叔父。”
　　我讪讪低头，无言以对。
　　利波特太太叹了声气，竖起三根手指。“三代。”
　　“还请小姐您至少记得曾祖父、祖父、父辈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身份职业。”
　　“下节课我会再来问小姐，还请小姐做好准备。”
　　什么？！那不就是在大后天吗？！
　　别无选择，挣扎也无果。我只好拿出应考的姿态，日夜手捧笔记。
　　即便只是三代，数量也不容小觑，只因这也包含了相隔八千里的远房亲戚。从名字、身份领地、到职业贡献，就连家眷有几人，都详细记录在册。
　　真没想到我会有那么一天。
　　现实里甚至都不需要知道远亲们的名字，来到这里竟还得知道我那叔公儿子家里有多少女眷……
　　初夏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将我的注意力一点点从书上抽走。最终我还是抵不住这宜人景色的诱惑，来到了户外。
　　后院一处有条小径，那里与一片小树林连接。听说贝尔的生母黛安娜喜爱大自然。因此在建造房子时，父亲特意保留这片树林。但自从黛安娜去世后，便鲜少有人出入此处。偶尔有小动物会从这里窜出、跑入庭院。为避免它们不小心糟蹋了园丁们的心血，父亲便命人建造围栏。
　　这一处，便也成了那被封存起来的记忆的一角。
　　推开那布满爬山虎的栅栏，阳光透过层层树荫，落在小径上影影绰绰。微风徐徐，轻轻地带起一阵树林独有的清新气息。
　　这里幽静也凉爽，就这么被搁置实在太可惜了。
　　没走多远，便见一树下有张木头简易搭成的小板凳。我不假思索坐在上面，继续背诵起那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的生平。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我抬头一看，便见杰瑞米手里捧着本书。他像是没料到这里会有人似的，瞪大双眼看着我。
　　随后他微微朝我欠身，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
　　杰瑞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写满了不解。
　　我站起身，指向那小板凳。“这是你的吗？”
　　杰瑞米看了我一眼，才点头回应。
　　“抱歉，擅自用了你的东西”，我赶紧蹲下，捡起地上的笔记。“我、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杰瑞米闻言皱起了眉，最后他叹了声气。
　　“您坐吧，总不能让淑女坐在地上。” 说罢他走上前，找了片干净的地坐了下来。
　　他既不介意我在此打扰，我便不再推辞。压了压裙摆，坐到了他身侧。杰瑞米没料到我会同他席地而坐，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瞪得又圆又大。
　　我压下笑意，故作平静地轻抬下巴，朝他手里的书一点。“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杰瑞米眨巴着眼，随即侧头看起了书来。
　　《海上贸易发展》——他手里捧着的，是一个非必要时我绝不会触及的题材。年纪轻轻就在看那么难的书，只怕未来不容小觑。
　　我收起视线，让注意力回到手上的笔记。沐浴在一片青草及阳光的气息里，思绪随着文字慢慢流动。
　　罗斯泰德，身为骑士世家，先辈们的功勋自然不在话下。原作里却鲜少提及领地一事。这不禁勾起我的好奇，若有领地，为何故事里的贝尔会落魄至此。
　　余光捕捉到杰瑞米认真看书的身影，正烦恼是否要打扰他的时候，他先察觉到了我的动静。
　　“怎么了吗？”
　　“嘻嘻，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没点头也没开口，等待我接着把话说完。
　　“罗斯泰德领地靠海，地质不适合发展农耕及畜牧。那领地是靠什么赚钱的呢？”
　　那双湖水般的眼眸，不知为何出现波澜。杰瑞米沉眸，“您应该知道我们家世代都是骑士。”
　　“因此即便那里不适合发展大规模的农畜业，也还是有在饲养马以及种植粮草。”
　　杰瑞米抬头，微微一声叹。头顶上的蔚蓝天色被树叶切割，使阳光映出不规则的形状。
　　“叔父接手管理后，一直致力于发展新的产业。” 他摇了摇头，甚是无奈。“但那片满是石砾的地，也难有什么作为……”
　　“与其说我们家靠领地赚钱，不如说领地是靠着父亲的俸禄维持的。”
　　话及此，便也了然。难怪小说里父亲的战亡对罗斯泰德府的打击为何会如此之大。
　　我小声嘀咕，“……难道没有什么可以反转靠海的劣势吗？”
　　直到余光在此捕捉到那几个字。“既然靠海，那为什么不发展海上贸易或运输呢？”
　　杰瑞米察觉到我留意到了他的书。他一手搭在封面上，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并不容易。先不说要拿到执照，还得买船、陪养船员、建码头……这些都需要一大笔资金。”
　　随着他的话语，我渐渐垂下头，陷入到了思考中。
　　“所以关键还是在资金上……”
　　杰瑞米看向那位同自己坐在地上的姐姐。此刻她正托着下巴，专注地思考些什么。自从姐姐失忆后，她就变得很不一样。从前的她不甚关心家里的事，更不用说还会跟自己讨论这些……
　　不等他陷入回忆太久，她突然抬头、看了过来。
　　那双与父亲极为相似的灰蓝色眼眸，直视着自己——这一刻他感觉坠入了晨曦初临的天空，温柔的曙光轻轻将黑夜驱散。
　　“杰瑞米，我有个计划，能请你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