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4、第三章 “我”是谁 微

　　微风带着雨后湿润的青草气息，从半开的窗台闯入。窗台栏杆上，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小鸟停留，惬意地梳理着羽毛。
　　“小姐，今天想要戴什么样的头饰呢？” 露西停下梳头的动作问道。
　　望向镜中的模样，我仍旧未能适应。
　　眼瞳是带着灰色调的蓝，就像晨曦来临之际的天色，清澈也柔和。微微上扬的眼角，宛若猫眼一般勾人。单论眼眸，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高冷、神秘的印象。但贝尔继承了罗斯泰德家标志性的粉色秀发，大大淡化了猫眼的冷艳，反而更显甜美可爱。而她笑起来时尤为明显的梨涡，更是神来一笔般为她清纯的面容添上几分孩子气，很是惹人怜爱。
　　“就这个吧。”
　　我从梳妆台一侧随手挑了件不那么起眼的珍珠发夹。露西接下发夹后，三两下便扎好麻花辫，再将其盘起并以发夹固定住。
　　看着镜中这副姣好的容貌，也难怪能让男主如此难以忘怀了……
　　我悄悄叹了声气，将远去的思绪收拢。
　　“谢谢。”
　　“对了露西，一会儿能替我准备些纸笔吗？”
　　“好的小姐”，露西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我顺便去一趟书房吧。昨天您请艾玛帮忙找的书，管家都备好了。”
　　“好的，麻烦了。”
　　露西并未马上离开，而是一直盯着我看。几秒后，她朝我嘟起嘴，微微皱起眉头。“小姐，您怎么那么客气啊～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啊。”
　　直到露西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房门后，心里的那一声叹气才悄悄从嘴角溜了出来。
　　看了一圈这厢房，处处透着贵气，却也不失舒适。可见主人、或者该说是管家的用心。和煦的日光从窗台透进来，打在浅色的家具上，明亮得不真切。
　　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好在侍女们的照顾及关心，让我不至于过度忧虑。
　　细细想来，这里其实也并没什么不好。没有账单、没有负担，这么优渥的生活，确实挺过瘾的……
　　余光捕捉到镜中的身影，心里深处还是会生出一丝的膈应。
　　这一切终究不属于我的，不过是泡沫映出的五彩世界—随时都有可能破灭、梦醒。
　　用过餐，我支开侍女们。书桌上早已摆放好笔墨与纸，以及一叠厚厚的书。
　　皮制的封面上印有金色的边框，触感比想象中来得柔软。皮革暗沉的色泽，也在彰显它所经历的岁月。轻轻拂过那烫金的文字，指尖处传来微微凹陷的触感。
　　“《帝国奥德隆简史》……”
　　果然，文字与语言一样。即便是我从未见过的文字，也还是能够理解其含义。
　　翻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首诗歌。

　　「勇敢的少年啊 银色长发赤红眼眸
　　深得卢西安诺的偏爱踏遍城乡寻得宝剑
　　少年持剑走天涯剑指高台不畏强权
　　啊、是神明的指引少年接受神的旨意
　　卢西安诺的子民高喊 奥德奥德奥德
　　大陆新的篇章奥德隆的故事由此展开」

　　这首诗的内容不难，就是在说奥德隆帝国的开国传说吧？
　　然而，我还是了高估自己。这才刚翻开第一页，眼皮便忍不住打颤。
　　比起我所熟知的历史课本，这更像是本汇集了诗歌、寓言以及历史的叙事书。用词晦涩难懂，估计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理解书中内容。
　　我果断放弃，拿起书桌一侧的笔，写下所记得的事物。
　　《如盛放的玫瑰般灿烂的人生》
　　这是一部早年很流行的玛丽苏文。故事以男主雷文的视角展开，在一次的行动中他偶然救下女主罗斯琳。不巧的是，罗斯琳长得与他难以忘怀的白月光，伊萨贝尔极为相似。由此开启一段爱恨交织的三角纠葛。
　　我忍不住叹了声气。还真是典型的“替身”类小说啊——你眼里的我，不过是她的影子。
　　可偏偏当年的我就是被这狗血的剧情给吸引住了……
　　轻轻摇晃了下头，让差点走远的注意力回到纸上。
　　小说中最为关键的人物，非男主雷文莫属。
　　而他的人设，也与绝大多数小说男主相似，有着悲惨沉重的过去。
　　虽贵为皇子，却命运坎坷。幼时丧母，这偌大的皇宫里再也找不到另一位疼爱他的人。后来又因政治角斗，他无辜成了大人们斗争中的牺牲品，被皇帝放逐边疆。
　　年幼的他尚未能握紧手里的剑，便要赴战场斩杀魔物。而这军中的生活也是一点都不好过。身份的特殊，也激起部分同僚的邪念—平日高高在上的贵族，终于沦落到了他们的脚下。这群无耻之徒自然不愿错过机会，经常私下里欺凌他。
　　就连远在皇城的皇后也没打算放过他。几次三番的暗杀，让他的心灵饱受折磨。
　　几近崩溃的少年，也数不清产生了几次寻死的念头。每每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母妃的遗言便成了勒住他的最后一根线。
　　‘好好活着。’
　　看着纸上的内容，不禁心生感概。
　　说到底，我跟你也没什么不同，不过都是想要从作者的笔下寻求生机。
　　而我，真的能找到出路，摆脱原作的束缚吗？
　　焦急与忧虑犹如暗礁一般，随着表面层层的美好褪去，露出了危险、致命的一面。
　　我拿起艾玛替我备好的茶。早已失去温度的红茶，只留下满嘴的苦涩。一口饮尽，我再次拿起笔，试着从中找出破局的可能性。
　　人人避之若浼的征伐，成了雷文唯一的出路。鲜血垒出了功勋，也让少年渐渐迷失在杀伐之间。
　　直到他遇见了生命中的光—伊萨贝尔。
　　写到这里，手里的笔也停了下来。
　　怎么也想不起来雷文是怎么认识贝尔的……
　　思索无果，笔尖转向纸上的另一处。不甚笔直的线条上，串着贝尔一生中的重要事件。最后，我在其中一个的上面画上了圈。
　　「父亲战死」
　　似乎这就是那个关键的转折点。
　　因为父亲的阵亡，罗斯泰德府失去了支柱，很快地他们在皇城内的势力也渐渐式微。最终甚至家道中落，贵为名门小姐的贝尔也不得不四处打工才能养活自己。
　　手肘撑在书桌上，一手托起下巴。要是我没记错，贝尔的其中一份工作，便是替雷文收集情报，而他们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渐生情愫。
　　纸上看似毫不相关的线条，就像分流的河川，最终还是交汇到了一处。
　　这么看上去，只要父亲不战死，或者罗斯泰德府不衰败，那就很大机会不会碰到雷文，也就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事故了……
　　心里才刚萌生的想法，并未让我感到多欢喜，反而化成一声无奈的长叹。
　　无论是要父亲不上战场，还是维持住罗斯泰德府的家底，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艾玛，如果让你选择，不做侍女的话，你会想做什么？”
　　艾玛停下手里的动作，眉眼上尽是掩饰不住的讶异。即便这么个突兀的问题，她还是放下茶壶，认真地思考起来。
　　“嗯……我没什么特长。”
　　“要是没有现在这份工作，那我可能会到哪家餐馆或者纺织坊当学徒吧？……”
　　“再不然就是留在家乡，找个人嫁了吧？”
　　听完艾玛的回答，我忍不住叹了声气。
　　果然，只有这些吗？
　　这几日，我像是应考似的，努力将那几本晦涩难懂的书给啃完。
　　从这个国家的历史、法律，到社会结构，虽还不算特别熟悉，但至少也有了个基础的了解。联系到前些日子得出的结论，怎么都绕不开这一个现实的必需品—钱。
　　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种种问题的根源很多时候都离不开钱。只要有钱，哪怕罗斯泰德府真的衰败了，也至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或者，干脆在事故来临之前，利用这笔资金离开这个家。
　　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封建制度下的女性处处受到限制。要想攒到一笔、而且还是能自由支配的资金，真的比登天还难。
　　艾玛往我面前的茶杯，添上温热的红茶。“小姐是在烦恼什么吗？”
　　连续几日的挑灯夜读，加上苦苦思索无果的失落，脑袋早已疲惫不堪。
　　算了，还是别想了。
　　我伸出手，拉了拉艾玛，示意她坐到身侧来。“艾玛，要是不用计较成本，也不用顾虑任何人、任何事。”
　　“只要你想做就会有人让你去学、去做……这样的话，你会想做什么？”
　　艾玛莞尔。“这么美好的事，那我可要认真想想了。”
　　说罢艾玛侧头，静静地陷入了思考。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茶几上摆放的精致点心。
　　“我想当一名老师。”
　　“我很喜欢小孩，要是能够天天跟小朋友们一起，似乎挺不错。”
　　艾玛笑起来的模样，比照进房内的日光都还要耀眼。我忍不住开始幻想，艾玛站在一群小孩面前的身姿。想象的美好，也化成嘴角的笑意。
　　“嗯，我也觉得艾玛很适合当老师。你肯定会是一名好老师的。”
　　艾玛依旧微笑着，但她一如既往的笑颜里似乎夹杂了其他的什么。或许是哀伤，或许是无奈，也或许有怨恨。但那一缕只是淡淡地晃过她的眼底，转瞬便消失了。
　　“对了、老师……”
　　艾玛的回复，不经意地点亮了脑海一处的灯盏。“艾玛，我想问你，贝、我以前有没有在哪里上过课？”
　　“有的”，艾玛点头。“小姐您一直都有在上家教，不过因为前些日子出了意外，老爷想让您静养，所以就先暂停了。”
　　成了！
　　人们都说，知识的储备决定思考的格局。既然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不够深入，那就只能努力补足了。
　　“那有说什么时候会复课吗？”
　　“嗯……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要是小姐您想要继续上课，不妨跟老爷提一提？”
　　话音落地，也叫我迟疑了。
　　自从醒来以后，我就只见过这位父亲一面。之后更是用各种蹩脚的借口推脱，也因此直到今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见我眉头紧蹙，艾玛一手搭在我的手背上。“其实，管家一直有向我们问起小姐的情况。”
　　“还三不五时差人过来给小姐送补品还有好吃的……”
　　老管家查尔斯对罗斯泰德府十分忠诚，恪尽职守、侍奉这个家有数十载。对主子尽心尽力，对其他侍从们也是以礼相待。凭我对他的认识，他绝不是会擅作主张的人。艾玛的言下之意便也明了。
　　管家做的这一切，都是父亲的授意。
　　看来这一位父亲还是很关心女儿的，哪怕“她”已不记得他了……
　　白烟从琥珀色的茶水袅袅升起，轻轻消散在空气来，留下淡淡的香气。
　　“艾玛，父亲是不是后天会回来？……我想跟父亲一起喝茶，你能帮我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