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23、第二十二章 舞会（上） 残

　　残晖自高窗而入，在暗色木桌上留下了一方橘黄。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伴着一阵咿呀声，仆人们缓缓走入。尽管他们努力放轻脚步，声响还是在这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
　　雷文轻轻一叹，憋在心头的烦躁更显。
　　议会解散后，那些路过他身边投来的目光仍旧清晰。有隐晦的鄙夷，更有露骨的幸灾乐祸。
　　他早已习惯的孤立，此刻像门缝里钻进的风，丝丝入骨。
　　走出会议厅，一个意外的身影让他顿步。
　　基尔兰·罗斯泰德上前，一丝不苟地鞠躬行礼。“殿下。”
　　雷文轻笑，随后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基尔兰并未接着说话，只跟在他的身后。
　　“阁下这时候还来找我搭话，就不怕惹上麻烦吗？”
　　“不过一人的片面之词，事件也尚未查明，在下认为仅凭这些就下定论，未免过于轻率。”
　　余晖浓重而明亮，在墙上勾勒出廊道的拱门。一道道光与影，如油画般交错相汇。
　　雷文停下脚步，影子将他的神情吞没。
　　“若每个人都能像阁下这样明事理，这世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冤屈了……”
　　雷文转过身，那一瞬的落寞仿佛不曾出现，轻笑着说：“话说回来，阁下的事想必已处理妥当了？”
　　基尔兰静静注视这站在影子里的年轻皇子。他没有马上回话，而是默默走至雷文的身侧。
　　“幸得殿下的协助”，基尔兰一手握拳，抵在胸前，郑重地欠身。
　　“殿下大恩，基尔兰没齿不忘。”
　　即便身处暗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率直、清澈。
　　雷文下意识地轻压衣兜，面上也难得浮现一丝柔软的笑意。
　　“举手之劳，伯爵言重——”
　　说话间，雷文注意到他仍别着那枚胸针。失去魔法的胸针暗淡无光，就像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廉价矿石。
　　基尔兰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覆在那胸针上，略有遮掩的意味。
　　“这胸针样式老旧，让殿下见笑……”
　　雷文缓缓收回视线，嘴角一勾：“阁下如此爱惜，想必是重要之人所赠吧？”
　　面对他的试探，基尔兰笑而不语，接着便岔开话题。
　　廊道尽头，雷文盯着基尔兰远去的背影。他伸手入兜，将那枚蓝宝石攥在掌心。
　　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成形。

　　连夜飘雪终于停下。月牙薄弱的光辉，映出遍地的银白。冬夜之美仿佛被框在这瞬间，彻骨的寒意被巧妙地隔绝在外。
　　百合宫，作为皇室宴请用的宫殿，今夜换上了优雅的面貌。拱形天花板端庄素雅，犹如一朵倒垂的百合。那白色的花瓣往下延伸，连接淡香槟色的墙。角落各处还以这时节奢侈的鲜花装点，再加上一个个伪装成灯具的魔法道具。
　　不合时宜的春色。
　　头颅深处再次传来鼓鸣般的作痛，让我下意识扶额。
　　“小姐，没事吧？”
　　“没事。” 我小声回应埃德温。见他身侧的瓦莱里仍在兴奋地东张西望，心下松了口气。
　　这可是她出道后的首个社交活动，真不希望因我的关系坏了她的兴致。
　　这时，两个熟悉的身影朝我们走来。
　　薇露娜·阿尔黛格动作一如既往标准，捏起裙角向我们屈膝行礼。但她身边的莉莉·托帕斯没了平日的直爽。眼神不住躲闪，连带行礼的动作也没那么利落。
　　不过我也不比她从容多少。即便心底清楚那都是她父亲所为，与年幼的她毫无关系。
　　我轻拽埃德温的手臂，弯起嘴角：“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几位小姐妹了。”
　　仔细交代瓦莱里后，便头也不回地拉着埃德温躲到某个安静的角落。
　　无奈的是，宴会当前各家公子小姐都卯足全力，盛装打扮一番。就连他们身上的香水都在争相较劲。好比走入芳华杂生的温室，过于馥郁，只叫人头疼更甚。
　　许是我的脸色愈渐难看，埃德温弯下腰，低声问道：“小姐，要不到休息室歇会儿？”
　　没等我回话，阵阵明亮的小号声响起。
　　“艾莉娅皇女、雷文皇子入场——”
　　侍从捏着嗓音一喊，众人纷纷躬身，朝还未现身的贵人们行礼。伴随鞋跟敲击台阶的清脆声响，今夜的主角缓缓走向厅内。
　　我慢慢抬起身，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能拖延即将面临的现实。
　　那富丽的台阶上，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闯入了视线。
　　此刻“雷蒙德”恢复了如鸦般的发色，就连那双常见的茶色眼瞳，也成了皇室象征的血红。
　　而他也瞧见了我。笑弯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戏谑。嘴角缓缓张合，无声地说着：‘好久不见。’
　　我下意识躲到埃德温身后。脑海鼓鸣愈烈，与周遭的声音融成一团，黏糊而又杂乱。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我只能堪堪抓紧埃德温的手臂。制服硬挺的面料膈在手心，才让我渐渐回过神来。
　　“……你怎么没认出来？！”
　　喉咙里勉强挤出的一句话，干涩得轻易便会支离破碎。
　　埃德温紧皱眉头，扶着我发颤的肩。“对不起小姐，这事确实是我的疏漏……”
　　“您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去休——”
　　掌声生硬地掐断他的话。悠扬欢快的乐声在厅内流淌。
　　晚宴正式掀开序幕。
　　“我没事……”
　　周围笑语纷纷，我也不确定埃德温是否听得见。指尖仍不舍松开，即便他的衣袖上已生出明显的褶皱。
　　“……对不起…对不起……”
　　埃德温轻叹，默默牵着我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这远离人群的角落，我们谁也没说话。埃德温就这么任由我紧抓着他。宽大的掌心稳稳包覆我的手，即便隔着手套，传递而来的安心感也让我浮躁的心缓缓落地。半晌过去，见我仍是面青唇白，埃德温再怎么不放心，也只能暂离为我去取热茶。
　　然而未等他走远，一个墨蓝色的身影走向了我。
　　“小姐，近来可好？” 雷文微微欠身，朝我递出手心。“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您共舞呢？”
　　四下无处可躲，周围人也投来好奇的视线。我只得勉强弯起嘴角，维持该有的礼仪。
　　“小女惶恐，只怕要辜负殿下——”
　　忽然雷文凑近，轻声细语渗着丝丝笑意自耳边传入。
　　“小姐心中想必有很多疑问，或许我能趁这支舞为小姐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