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22、第二十一章 皇子 营

　　营帐里，雷文盯着案上的地图已有多时。纷乱的思绪却不及这密密麻麻的线条，至少它们终究能汇聚成路。
　　叹了声气，他干脆从地图上抽离。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蓝宝石上。依旧柔和的光彩，隐隐刺痛着他。
　　「今日动手」。
　　短笺上寥寥数字，像巨石般压在胸口。但他选择承受这愧疚，默默等待噩耗的来临。
　　忽然，一团白光在营中乍现。
　　一阵整齐清脆的出鞘声，划破了短暂的惊慌。骑士们同时举剑，警戒地指向那团光。
　　雷文屏息，看着那团光。心底涌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白光缓缓散去，两道身影逐渐显形。
　　满身血污的文森特倒在地上。基尔兰蹲在一侧，焦急地查看他的伤势。眉头一锁，他随即朝面前的雷文拱手道：“贸然现身，还请殿下恕罪。恳请殿下救他一命！”
　　本该殒命的罗斯泰德出现在此。
　　事态的转折来得过于突然，却也硬生生地撬起那梗在雷文心头的刺。
　　他暗暗松口气，接着厉色下令。“霍尔斯，去请军医。若有人问，就说是我旧伤复发了。”
　　霍尔斯领命，奔出了营帐。雷文站起身，雷厉的目光扫视部下。“众骑士听令——”
　　一声令下，营帐内的骑士肃肃跪地。
　　“今日之事不准透露出去。违令者，军法处置。”
　　雷文不但义气相助，还细心地将此事隐瞒。基尔兰感激不已，拱手道：“殿下大恩，小的铭记在心。”
　　在军医的及时抢救下，文森特捡回了条命。而基尔兰则暂时离开，返回红骑士的驻扎地，调动人手搜救文森特的妻儿。
　　待安排妥当，他才又回到银狼骑士团的营帐向雷文说明来龙去脉。
　　雷文一手抵在下巴，垂眸沉思。“若阁下不介意，我可以调派一支人马协助。”
　　基尔兰虽感激，但也实在不想再把皇子给牵扯进来。毕竟这事怎么看都是冲他寻仇的。正想婉拒，他的犹豫即刻被雷文的话给熄灭。
　　“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此刻文森特的妻小仍被挟持，不容他多作推辞。基尔兰一手放在胸前，单膝跪下：“谢殿下。”
　　“艾伦，你亲自带支队伍支援伯爵。”
　　“是，殿下。”
　　夜幕在两人的脚步之后落下。案上烛光幽幽，跃在地图上，也映入宝石里。雷文盯着那光影覆在交错的路线上，思绪也找着了模糊的靠岸。
　　“霍尔斯，传信汤米。”
　　“让他救出人质，转移到其他地方……再伺机放线索，让伯爵去救。”
　　“是，殿下。”
　　霍尔斯口头应承，却迟疑地站在门口，目光在雷文与那枚宝石间游移。
　　雷文抬眼，“想说什么？”
　　这位一向耿直的护卫，竟学会了迂回地说话。“若是莱德在此，他一定会说——”
　　霍尔斯直视雷文，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看不懂殿下的打算。”
　　雷文垂下视线，嘴角勾出些许的自嘲。“一下见死不救、一下反悔救人……确实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说话间，那枚蓝宝石又不经意地闯入视线。雷文盯着那映在桌上的淡淡蓝光，却只能勉强挤出早已组织好的话语。
　　“……维克托这边多半是拿不下了，倒不如顺势卖个人情给罗斯泰德。”
　　霍尔斯没接话，在两人片刻的沉默后躬身退下。
　　营帐只剩下雷文一人。他长长叹了声气。心底清楚，自己的心思已被霍尔斯看穿。
　　而那些说辞，不过是用来说服自己——目前的情况，这才是最优的选择。
　　他伸手将蓝宝石攥在手里。淡蓝的色泽依旧柔和，但那冷硬的触感不容他再自我欺骗。
　　他早已夹带私心。

　　空气里漂浮着灰尘与旧木头交织的味道，仿佛岁月的腐旧都沉积于这历史悠久的会议厅里。
　　厅内正中是一长桌，皇帝在内的内阁成员皆落座于此，固贵族会议亦被称作长桌会议。两侧是成列的坐席，由各个家族派出代表旁听议会，一般不会直接参与讨论。不过，每当议题需要投票表决时，他们便举足轻重。
　　雷文把玩手里的笔，阳光从身后的高窗透入，打在那镶有金边的笔盖上发出璀璨的光。此刻，平民院议长迈克·浦利顿正在汇报增设救济院的提案。
　　话音未落，旁听席里便传来细碎的议论。
　　“怎么又要建救济院了啊？”
　　“现下太平盛世，真有那么多人需要救济吗？”
　　这项提案不出所料地引来贵族们的质疑。他们没法看见，也不愿相信。哪怕没有战乱，角落里扔不乏苟且求生的事实。
　　穹顶将他们的私语放大，哪怕只是一句低语也会清晰落到会议厅中央。面对这些质疑，提出人迈克·浦利顿顶着羞红的面容，等待内阁的商议结果。
　　“陛下”，长桌末端的波勒领伯爵向着上座拱手。“臣以为应当仔细核查这项提案。”
　　位于上座的皇帝不语，只朝他投去目光。波勒领伯爵意会，接着说出想法。
　　“臣记得去年因应水患，平民院便曾要求增设救济院。”
　　“然今年风调雨顺，也不曾有何灾祸，平民院却又再次提出”，波勒领伯爵侧头，略微刻意地瞥向浦利顿。“臣斗胆推测，这事必有蹊跷。”
　　一语落地，厅内再次响起议论声。正当众人的焦点都锁定在浦利顿身上，雷文的目光却在波勒领伯爵与休格·卡梅利亚间游走。
　　此事确有蹊跷，但雷文也只能堪堪捕捉到那隐形的线头——从不关心民生课题的波勒领竟紧咬这提案，其背后恐怕另有意图。
　　叩叩。
　　在阿尔弗雷公爵轻敲桌面提醒下，议论声随即缓缓落下。公爵向皇帝请示后，转头对着厅中央。
　　“浦利顿议长，还请阁下说明平民院为何会提出这项需求。”
　　“这、这……” 浦利顿并未答话。眼神不自然地游移到长桌，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看谁的眼色。
　　这副扭捏的作态看得使人心烦。皇帝叩了叩桌面，声音不响，却足以让人心颤。
　　“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扑的一声，浦利顿跪在地上，语带颤抖。“是、是因为魔物！”
　　雷文搁下手里的笔，隐没在阴影里的红眸微沉。那隐形的线悄然结成张网，眼看就要落到他的头上来。
　　“数月以来朝廷不曾接获魔物袭击的报告，阁下此言为何意？”
　　阿尔弗雷公爵接着点出众人的疑惑。下一秒，浦利顿猛地抬头。
　　“是、是二皇子！”
　　“殿下下令隐瞒，下官不敢不从……”
　　厅内的空气再次被搅动。身处暴风眼，雷文神色依旧平静。指尖无声地轻敲桌面，等待帷幕升起后即将上演的戏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阿尔弗雷公爵不禁眉头紧皱。“阁下此言非同小可。”
　　“二皇子获陛下旨意亲征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为何还要明知故犯，隐瞒袭击呢？”
　　浦利顿一改方才的支支吾吾，言辞笃定得仿佛证据已然确凿。“殿下在做实验！”
　　此言一出，波勒领伯爵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略带迟疑：“二皇子此前似乎曾提及，将魔法用于军备一事？”
　　“刻意隐瞒袭击，还利用贫民做实验……也太草菅人命了！”
　　“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即便是皇子也绝不能姑息！”
　　“还请陛下首肯彻查此事——”
　　旁听席里瞬间被点燃的挞伐，一声压过一声，仿佛是事先安排好的曲目。
　　雷文挑眉，勾起的嘴角夹带冷意。这场戏安排得巧妙，一步步将他牵扯入编排好的脚本。
　　忽然卡梅利亚站了起来，对着静看这出戏的皇帝提议：“陛下，臣以为此事牵扯多方，不可操之过急。”
　　“不如成立调查团？一来核实平民院的提案、二来证明二皇子的清白。”
　　卡梅利亚垂眸拱手的模样，俨然为国为民的清官。但雷文可没错过，那隐在络腮胡里的嘴角弯得像把锋利的镰刀。
　　皇帝一手撑着太阳穴，眼神缓缓在卡梅利亚与雷文间来回。片刻后，他敲了敲右侧的桌面。
　　“谎报军情，该何处置？”
　　被点名的阿尔弗雷公爵从容回话：“禀陛下，轻则流放，重则死刑。”
　　“听到了？” 皇帝的目光扫向会议厅中央，意有所指地指着浦利顿。“隐瞒还是捏造，都属谎报军情。”
　　浦利顿颤着身连连应话：“是、是，下官清楚……”
　　皇帝不屑轻哼，亦不在此深究。他收回视线，对着长桌问道：“那这调查团众卿可有人选？”
　　会议厅内顿时陷入静默。谁都不愿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何况还牵扯上了皇家。谁敢审，又有谁敢查啊？
　　一直闷不作声的格拉迪奥伯爵，忽然在这时开了口。
　　“陛下，臣认为第一皇子最为合适。”
　　雷文不禁嗤笑。直到快落幕，他才终于看清这剧目——救世的王子与癫狂的巫师。老套的善恶对决，而那反派，正是自己。
　　会议厅内，过半数的贵族都举起了手，同意格拉迪奥伯爵的提名。
　　皇帝轻敲那刻有雕花的扶手，思考片刻后，头也不回地下令。“伊莱尔，此事交由你去办。”
　　雷文瞥向皇帝身后。这位众人眼里儒雅的第一皇子缓缓站起了身。
　　阳光落在伊莱尔身上，披肩银发蒙上一层冷光。他面带淡笑，一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
　　“儿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