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19、第十八章 别无选择 托

　　托帕斯商会一如既往的热闹，穿着各式服饰的人们来来往往。职员们的脸上也都堆满笑意，热情地招待来客。而那盏极具特色的彩绘玻璃吊灯，也依旧缤纷璀璨。
　　我们推门而入，冷风从身后掠进，悄无声息地搅动这一室的暖意。
　　“两位先生来了？” 就连前来迎接我们的经理也还是同一位。“这边请，老板已经在等着二位了。”
　　眼前的一切与那日无异，却也让内心的疙瘩更显。仿佛我才是那错拍的乐符，即将破坏乐曲既定的和谐。
　　“老板，两位先生来了。”
　　亨利正背对门口站着。他身上的开襟披风，像烈火也像红枫，让人晃眼。不知看向窗外的何处看得入神，直至我们走近他才转身。
　　“来了？坐吧。”
　　待我们入座，亨利才慢悠悠地拉出椅子落座。他姿态放松向后倚靠，双手环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俯视我们。
　　这态度全然不像待客，倒有几分像是来审讯的。盗贼竟比任何人都要显得心安理得。如此荒谬的景象，让人无语得只想发笑。
　　“呵。”
　　压抑不住的冷笑从嘴角溜出。亨利挑眉，冲我无声质问。
　　我倾身向前，双手合拢靠放桌沿，迎上他的视线。“少伯爵，想必您很清楚我们突然造访的原因吧？”
　　“我也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少伯爵您这样明晃晃地剽窃，不觉可耻吗？”
　　空气顿时一滞。未等利维恩开口，对面的亨利先发了声。“噢？”
　　他缓缓摩挲下巴，皱起眉头纳闷道。
　　“布朗先生，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啊——”
　　利维恩赶在我回击前，打岔了进来。“少伯爵，请别误会。布朗先生不是有意冒犯……”
　　“我们今日来，只是想向您了解情况……”
　　亨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小公子，很抱歉，我还是没听懂。”
　　“我这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吗？”
　　拳头攥得发白，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他既没说错，却也因此更显无耻。难道只要不违法，就能为所欲为吗？
　　身边人的反应与我的激动形成强烈对比。利维恩依旧从容优雅，言语间甚至还带着笑意。
　　“自然不是，我们只是有些意外……”
　　“像您这样的名门，又是商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原来……”
　　话音一顿，他面上嘴角缓缓勾成好看的弧度。
　　“也不过如此。”
　　亨利的脸色随即暗下。直视我们的冰冷目光里，不再夹带虚伪的客气。
　　屋内一角传来柴火烧裂的噼啪声，还未入冬便提前开工的壁炉，轻巧地填满此刻沉重的静默。室内的温度也似在升高，否则掌心怎么会渗出层薄汗。
　　突兀的沉默被亨利的一声笑给打破。
　　“哼，这一般人啊都不会想到要申请专利……” 他边说边摇头，也不知是在感叹什么。
　　忽然他意有所指地瞥向了我。“但这布朗先生就是比一般人幸运，能有贵人罩着。”
　　抛下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亨利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既然布朗先生认为我们合作得不愉快，那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亨利甚是刻意地叹了声。“为了不耽误先生的生意，我即刻退出……”
　　“还请先生尽早安排好退还资金的手续。”
　　狡猾的豺狼终是露出了獠牙。而愚蠢的猎物直到被咬了才惊觉——原来，它从来都没有胜算。
　　看着他得意的嘴脸，愈发显得上门讨要说法的我们有多难堪。满腹的不甘无法言语，只能任由掌心被掐得发疼。
　　“少伯爵的提议，我们自会慎重考虑。”
　　利维恩的话音如涓涓流水，平静沉稳、却也有力，恰好地抚平内心的焦躁。
　　“小辈曾听闻，托帕斯上任家主离世前留给后代的一句话……”
　　此言一出，亨利不悦地挑眉，似乎已经预见他即将说出的话。
　　利维恩目光笔直看向他。“物小不轻视，道重不轻卸。”
　　“少伯爵可否还记——”
　　“够了。”
　　亨利生硬地打断利维恩的话。只见他坐直身，不耐烦地按压眉间。
　　“公爵可知你在这里做的事？”
　　霎时间，利维恩那一向淡定的脸顿时煞白，指尖下的衣摆也被攥出条条褶皱。见他这异样，我不免担心，悄悄在桌面下轻扯他的衣袖。利维恩没回头看我，只轻轻触了触我的指尖。
　　我们的沉默，也自然地被亨利视作为高举白旗。他轻蔑地弯起嘴角，“念在公爵的面上，方才的话我就当做没听见。”
　　亨利将一文件袋扔至我们面前。
　　“说回正事。”
　　他轻轻敲了敲那牛皮纸袋，“三年的合约，足够买下那不知是先生，还是小公子的点子了吧？”
　　我盯着那褐色纸袋，心里的天秤摇摆不定。
　　然而面前这精明的生意人连短暂的思考时间也不允，冷笑道：“布朗先生是位聪明人，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出合理的抉择。”
　　理智强硬地将不甘压下，天秤随之倾向一方。我拿起那份合约。文件上赫然印着串令人难以置信的金额。
　　一纸合约，亦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网。无论就此妥协，还是抗争到底，亨利都有利可图。
　　而我，只能径直扑入这网——解不开、逃不脱，只能任他宰割。
　　回程的路上，我与利维恩谁都没说话。马车外，落叶无助地被秋风裹挟，不知会被带往何处。
　　“对不起……”
　　轻浅一声道歉，还是在轱辘声中钻进耳里。我转头一看，利维恩低着头，膝上的双手攥得微微发颤。这一幕深深刺痛着我。这段时间他于我的帮助不应该换来这句道歉。
　　我深吸口气，喉咙却像被堵住，半会儿才挤出一句话。“老师干嘛道歉啊？”
　　“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们……”
　　利维恩没看向我，眉头紧锁。“商会是我介绍小姐的。”
　　“要是再谨慎些，或许就不会——”
　　“是啊——”
　　话被打断，利维恩也抬起了头。霞光映在他脸上，那精致的五官被蒙上了层落寞。
　　我冲他耸肩，叹息间夹带的笑若有似无。“要是我们有预知能力，也就不会着了那老狐狸的道了……”
　　利维恩没有回话，只静静地看我。半晌他叹了声气，再抬头时便又恢复平时的温柔笑颜。
　　“小姐尊我为师，但现在看来，我才是该向小姐学习的……”
　　不知为何，他真挚的目光，让我感到心虚。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回应的话音逐渐微弱。
　　“……我、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过是……”
　　「形势所逼」。
　　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一句话，却最能形容我的现状。
　　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只盼着能比作者的笔尖更快些。理智上清楚一蹶不振只是于事无补。
　　但现在，我不想再跑了……

　　明亮的玻璃橱窗里，木桩人偶纷纷换上华美衣裳。笔挺利落的西服，顶上戴着大礼帽，向前递出手，像是在邀请路人入店。紫色的纱裙在阳光下闪着异彩，张扬地吸引路人驻足。
　　还未走至门口，便见长长的队伍。扫视一眼，有的穿着朴素，有的穿戴华丽。这概念吸引的，显然不仅仅只是平民。
　　这番光景，让我心头发颤、很不是滋味。
　　面向平民的高级服装店，一开业便备受瞩目——这究竟是概念本身拥有足够的吸引力，还是背靠知名的托帕斯商会的成果？
　　“我们也去排队吧。”
　　我携着露西走至队伍末端。短短几步的路程，走起来竟是如此沉重。耳里不时捕捉到队伍中人们的言论，或期待地赞叹，或刻薄地批评，评论这新奇的店铺。无论好坏，他们的话都像这萧瑟寒风吹得人耳朵发疼。
　　终于排到了我们。踏入店内，玻璃吊灯明亮得刺眼。沿墙而立的架子上，挂着一套套衣服，让人一目了然。店员殷切地跟在顾客身侧穿梭店内，愉悦的谈话声不绝于耳。挑选新衣的兴奋、询问服饰搭配的兴致、对店铺新概念的好奇……
　　想象的画面一一成真，心底却像是开了个口，怎么也填补不了，只能任由冷风吹入。
　　“妈妈，你看！” 小女孩拉着妇人的手从身侧小跑而过。她伸手指向前方，“好像公主穿的一样——”
　　人偶的身上套着一件典型的小礼裙。泡泡袖、蓬蓬裙，再加上可爱的缎带，确实是小女孩会喜爱的设计。我伸手轻碰裙摆，层层纱之下是柔软的绸缎。指尖下意识一绞，丝滑的面料也被揉出个弧。直到瞥见露西的目光，我才讪讪松开。皱褶瞬间回弹，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真不愧是托帕斯啊——”
　　我扯了扯嘴角，“我想象中的画面都实现了……”
　　露西唇瓣轻轻开合，始终编制不出合适的安慰。看她忧心忡忡，我上前挽起她的手臂，笑说。“走吧，我们也去挑件衣服。”
　　最终我们什么也没买。在一众满载而归的顾客里，落寞的身影显得格外惹眼。
　　上了马车，露西停在车外。“小姐，我忘了管家交代我买的东西。我去去就回。”
　　车门被轻轻合上。
　　“怎么样？” 埃德温对露西的问话悄然溜了进来。
　　我半倚车窗，这个位置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但从埃德温随之而来的一声重叹，便也猜出一二。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想要躲开这漫溢的担忧。临近繁华大道，车马喧嚣。思绪也随着这纷扰远去。不知过了多久，车门打开的瞬间便听见露西灿烂的笑语。“小姐，久等了——”
　　她朝我塞了包东西。“新鲜出炉的小蛋糕，赶紧趁热吃吧——”
　　怀里顷刻变得暖烘烘。打开一看，奶油的香气瞬间充盈车内。一颗颗可爱的贝壳小蛋糕安静地窝在纸袋里。
　　在露西的注视下，我拿起一颗放入嘴里。
　　嘴角在香甜的暖意里缓缓弯起。
　　“谢谢你，露西。”
　　露西终于放心一笑。
　　指尖上残留着奶油的细腻甜香，但只有我清楚，那份温暖并未停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