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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母女 秋 ...

  •   秋老虎来势凶猛,将残夏的酷暑牢牢锁在爪下。
      玛丽琳再不情愿,也还是换上那件裙子。这并不是为了给那丫头面子,而是不得已下的决定。
      上流社会为了追求新颖独特,在特殊的场所举办宴会早已不是新鲜事。不过今日茶会的主人——格拉迪奥伯爵夫人,不巧正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不知是否是想要摆脱暴发户的形象,对“社交圈的认可”有着过分的执着。
      这不,秋天的寒意尚未来临,她便想要领先社交圈举办赏枫宴。茶会不但被设置在了户外,还砸下重金买来魔法道具,只为让枫树提前染上秋色。
      然而,阳光的热情就连阳伞都难以招架。餐桌上白烟氤氲,甜腻的香气只让人提不起食欲。看着眼前热腾腾的茶水,玛丽琳顿时便不觉渴了。
      “夫人的裙子看上去很是别致,不知是出自哪家时装屋的呢?”
      说话的子爵夫人,不停用手帕轻拭面上的汗珠。
      玛丽琳瞥了眼她那一身华贵丝绒,不禁在心里感概。为了讨好富裕的格拉迪奥家族,这位子爵夫人宁可顶着暑热,也要配合请柬上的指定着装。
      钱,还真能使人舍弃尊严啊……
      她轻轻摇晃手里的扇子,莞尔道:“不过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店罢了。”
      即使她庆幸这新奇面料的及时出现,恰好符合这茶会的主题——亚麻的坚韧弥补了绸缎的轻柔,也为裙子增加了厚度,却又不会让人闷热难受——她还是不乐意替那傲慢的丫头做免费的宣传。
      一侧的格拉迪奥夫人也来了兴致,接着打趣:“哟夫人,这是想要私藏吗?难道是怕大师会因为我们的订单,忽略了夫人不成?”
      说着,她甚至毫无顾忌地往玛丽琳身上一摸。“不过……还真别说,这大师看来是有几把刷子,用的这面料似乎并不常见……”
      “看着像是绸缎,但又更硬挺。”
      这唐突的举止,让玛丽琳下意识皱眉。但她压下了情绪,毕竟这只是有些失礼,还不至于与主人家翻脸。
      “夫人们眼光真准——” 玛丽琳借着扇扇子的动作,巧妙地躲开格拉迪奥夫人的手。“这面料用的国外技术,将丝绸与其他料子混合织成。”
      子爵夫人像是逮到了机会,突然高声评论。“哎呀!我就说这怎么看着那么像……平民货啊——”
      这一下,也引来其他夫人的附和。
      玛丽琳面上伪装出来的笑意渐渐僵硬。上一秒分明还没人看出这面料的特殊,现下倒是各个都成了专家,纷纷表达起见解来。
      想要左右逢源的,便说是有新意;执意讨好格拉迪奥的,更是直说廉价、没品位。
      妇人们的一言一句,垒砌成了格拉迪奥夫人的自信。她翘起鼻尖,意有所指地接话。
      “早有耳闻骑士大人为人清廉,夫人真不愧是大人的贤内助啊——”
      玛丽琳心下了然,这不正是在嘲讽罗斯泰德府的家底不如他们家深厚吗?
      她举起扇子,轻轻掩在嘴角,眉眼恰到好处地皱起。“唉……我们家老爷确实太正直了,连陛下都对他无可奈何。”
      轻浅一声笑,也扭转了局面。“这不,前几日陛下赏赐的黄金,他转头就全捐出去了。”
      “哪像夫人如此幸运,伯爵大人那么擅长赚钱……”
      格拉迪奥夫人随即收起笑意,面色沉得连她耳垂上的巨大宝石都更显璀璨。
      这可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他们家族因上任家主幸运发掘魔矿石矿山,才得以发迹并获得爵位。玛丽琳故意在此时提及,不就是在暗讽他们家族是暴发户,不如历史悠久、品德高尚的罗斯泰德吗?
      格拉迪奥夫人不再回话。她手里的扇子轻轻一晃,追随她的那位子爵夫人意会,接着岔开了话题。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愿放过的这台阶。
      像是从未有过争锋,庭院里再次响起贵妇人们的欢声笑语。
      玛丽琳赢下了暗斗,依旧躲不过贵妇人们的趋炎附势。在接下来的茶会里,不再有夫人向她搭话。
      她举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浓郁的兰花香气此刻只觉腻口。
      她不甘心被瞧不起,更见不得玫瑰任人踩踏。

      回到府里,玛丽琳越想,越是不甘。仿佛生出藤蔓缠绕内心,叫她倍感窒息。思来想去,她唤来侍女,想要督促女儿加紧练习,好在出道派对大放异彩,也叫那些人闭起说闲话的嘴。
      不知为何,侍女的面上显露几分的犹豫。“……夫人,二小姐现在在大小姐的房里……试衣。”
      “试什么衣啊?”
      侍女垂下眼,想了想,还是照实回答。“前些日子,大小姐为二小姐定做了……骑马服。”
      “此刻两位小姐就是在房里试这衣服……”
      藤蔓不知何时生出了刺。一根根细小的刺,不痛却扎得让人心烦。玛丽琳本就与这继女不对付,但她从未想过,这多事的丫头竟还打算带坏她的女儿。
      姣好的面容瞬间沉下,“去把两位小姐给我叫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瓦莱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身前。而那丫头跟在她身后,迟了一步走入房中。
      “母、母亲……”
      玛丽琳上下打量那丫头,才将视线移到瓦莱里身上。
      “还有两周就是你的出道了。”
      指尖轻轻敲在桌面,怎么都缓解不了内心的焦灼。“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推迟出道是为了更好地准备。”
      “你自己来说,你最近在课堂上的表现真的有尽力了吗?”
      瓦莱里躲闪着目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我、我……”
      没等她接着开口,那丫头走上前,站到瓦莱里的身侧。她朝瓦莱里投去眼神,再轻轻点了个头。
      这一幕都被玛丽琳看在了眼里。
      “母、母亲,我真的不喜欢跳舞……”
      “但我有很努力在学!老师还说我进步了不少!”
      与预想中的相反,玛丽琳被激起的怒火并未爆发开来,而是在深处不断沸腾。
      “进步?最基础的华尔兹,你说说,你用了多长时间学的?”
      女儿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退去。她望着自己的脚尖,不再说话。
      “整整一周啊——”
      玛丽琳接着替她作答。“哪家的小姐学个舞用了那么长时间的啊?”
      即便瓦莱里受伤的身影清晰地落入眼里,玛丽琳仍旧未能意识到,恨铁不成钢的说词,不过是单方面的执念。
      “我啊——我甚至都还没学会呢……”
      说教被突然打断。
      只见那惹人烦的丫头挺着胸膛,大大方方地自揭短处。
      攥紧的手被大力地压在桌面,玛丽琳才得以克制着怒气。嘴角微微勾起:“我听说,小姐最近在为瓦莱里量身制衣……”
      “新店的开张足够让小姐焦头烂额了吧?就无需再麻烦小姐替我女儿费心了。”
      但那小姐竟可恶地装傻。她笑了笑:“怎么会麻烦呢?”
      “夫人也太客气了,再怎么说瓦莱里也是我妹妹——”
      “客套话还是免了吧——”
      勉强维持的客气瞬间崩裂。话音夹带着微微的颤。“若小姐是真心疼惜妹妹,我自然没有意见……”
      “但我实在没想到,你竟会如此阴险……”
      一直以来的戒备都化作臆测的养分,肆意蔓延、编织出自认为合理的说法。
      “你明知道她出道在即,偏偏还在这时候为她做骑马服?!”
      “你是想让她分心,叫她以后在社交圈被人看不起吗?”
      渐渐提高的声量,是不解,更是怨怼。玛丽琳自问对这继女问心无愧。她不求得到继女的敬爱,却也没想她处处作对。
      最叫她生气的还是,一向乖巧的女儿竟轻易地被她的三言两语蛊惑。
      她多年的教养,仿佛成了个笑话。
      忽然,瓦莱里大喊:“姐姐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想送我礼物——”
      而这一声,也彻底斩断玛丽琳最后一丝理智。她随手拿起手边的笔记本。
      啪!
      笔记本重重落地,房内只剩下簌簌翻页声。
      玛丽琳不曾如此失控。哪怕直面社交圈的冷嘲热讽,她都能沉着应对。
      偏偏这第一次,是在女儿的面前。
      她深吸口气,刻意不去看瓦莱里。像是无事发生,玛丽琳轻轻整理仪容,拿起一旁的摇铃。
      侍女们闻声走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让二小姐离开房间。”
      “母亲!”
      “如果你不希望我连你最爱的姐姐也一起惩罚的话,你最好给我照做。”
      玛丽琳无视瓦拉里的不甘,转头吩咐侍女。“把二小姐带回房里去……”
      “我还有话跟大小姐说。”

      房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玛丽琳拉开椅子入座,双手抱臂瞪视着我。
      微风从半掩的窗户走入,却没法让我俩之间凝滞的空气流动。直到窸窣的翻页声,吸引住了我。书页上一个个名字与注记,让我不由屏息。
      我弯下腰正想去捡,书桌那端忽然响起冰冷的话音。“小姐也早到了该婚配的年龄。”
      “我会再向老爷提这事,尽早将成人礼给办了,也好物色合适的——”
      “夫人这笔记本能否借我一用?”
      话被突兀打断,玛丽琳往桌面重重一拍。“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举起手里的笔记本。“夫人做的这些,我猜父亲并不知道吧?”
      玛丽琳蹙了蹙眉,眼神里的愠色渐渐被疑惑填上。我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整齐地记录着不同家族的资讯——小如夫人小姐的喜好,大至家族间的关系纠葛。玛丽琳将出入社交圈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了下来。
      想起父亲那耿直的性子,不禁失笑。“若没有夫人在背后周旋,恐怕我们家早已得罪了遍皇城内的各大家吧?”
      玛丽琳微微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而合起。人们总说,女儿是母亲的其中一面,或许此话并不假……
      内心泛起莫名的酸涩,此刻我竟有些羡慕这俩母女。我合上笔记本,试图把这情绪翻页。
      “这么说来,夫人跟瓦莱里还真相似……”
      “默默努力,却从来都不说出口。”
      对上玛丽琳一脸的讶异,我笑了笑。“我在替瓦莱里量身的时候,发现她脚跟都磨出了茧……”
      微风拨开白云,明媚的阳光落入此间。玛丽琳默默低头,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我将手中的笔记本放到她面前,转身离去。
      一门之隔,是无人的廊道。寂静的空间,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着。
      方才的那股酸楚被困在逼仄潮湿的心房里,闷出了难以排解的气息,不断发酵。
      好不容易回到房里,却明亮得让人晃眼。微微眯起眼睛时,这才察觉眼眶里噙着的泪。躲开侍女的视线将她们支开,最终只能无力倒在床上。
      那对母女对峙的画面,渐渐与脑海中尘封的回忆重合……
      家人的兴致缺缺,早已浇灭了我的兴奋与分享。更不用提意见相左时,惹来的总是侧目与批评。
      那扇曾打开的心门,也不知何时便悄然合上。
      ‘反正说了也没用……’
      这句话,更是成了我逃避的借口。
      还不如像瓦莱里那样,与父母痛快吵上一场,说不定还能换来一次平等对话的机会。
      不过,现在说这样也无济于事。说不定现实那端的我,早已不在……
      抹了抹湿润的脸颊。转身埋入松软的枕头里。
      心底的波澜仍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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