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13、第十二章 红骑士 那

　　那位少年名叫汤米。出身普通，身为长子的他，小小年纪便得四处奔波。然而辛苦攒下来的钱，甚至都不够一家五口填饱肚子，却还得为好赌的父亲偿还债务。
　　悲惨的遭遇就像这街上积淤的污泥，常见得不值一提。好赌的父亲最终还是对亲生子女下了毒手。无辜的温蒂就这么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扣扣——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来人是埃德温，一进门他便朝我鞠躬。“小姐。”
　　“坐吧。”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落了座。我便也不耽误，直奔主题。“这次找你来是想要了解一下情况……”
　　“小姐是想问，‘汤米’的事吧？”
　　他的语气微妙地加重在了少年的名字上。看来他同样察觉到了异常。
　　我点头证实他的猜想。“我记得你说过，有另一个团伙也在跟踪调查那班流氓，他们甚至还身手不凡……”
　　“你觉得，汤米会跟他们有关系吗？”
　　埃德温一手搭在下巴上，指尖不住摩挲刚冒出的细细胡渣。“……不确定。”
　　“那一晚，我确实是跟着那批人马进到巷子里去的。”
　　埃德温一手扶在下巴上，他几次复盘当晚的情形也看不出端倪来。
　　“后来跟丢了，就撞见汤米被赌场的人追……”
　　言下之意，汤米身上的疑点没法完全被排除。
　　即便汤米的话不能尽信，若赌场真的有在贩卖人口，而我恰好是有这个能力去阻止的，那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管。
　　“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至少能肯定的是，对方的目标是赌场。”
　　埃德温点头，认同我的想法。“今晚我会调些人手在附近潜伏，以防万一对方有什么动作。”
　　“好。”
　　不管是人是鬼，看来只能等今晚与对方见面后才能知晓了。

　　红日低垂，下了岗的织女三三两两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为了不引人注目，马车特意停靠在了树林里。眼看临近约定的时间，埃德温收起怀表，驾着马车驶向仓库。
　　仓库里是一如往常的安静。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攥了攥衣摆又放开。重复了好几次，仍是未能消除内心的忐忑。
　　“小姐。”
　　埃德温的话音刚落地，仓库的门便被推开。汤米走在前方，身后跟着几位男人。乍一看，他们彼此毫无关联：有中年大叔、有汤米那样的少年。穿着打扮更是随处可见的朴素，难以分辨身份背景。
　　汤米不知何时退了下去，此刻站到我面前的是一名棕发青年。
　　“小姐您好，我是雷蒙德。”
　　我认出了他，正是那一日在广场上碰见的黑衣男子。没等我回话，他脱下贝雷帽、握在怀里，郑重地向我鞠躬。
　　“非常感谢您救了汤米。”
　　“你好，坐吧—”
　　雷蒙德并没有戴上帽子，而是在入座后放到了膝盖上。与那日不同，他不再是一身的黑，而是穿着土色的工人服。卷起的袖子上沾着斑驳的污渍，看上去是下工后赶来赴约的样子。
　　“听汤米说，你几次带领他们突破重围……”
　　“能有这样的魄力与勇气，不像是常人所有。不知先生是从事哪一行的呢？”
　　雷蒙德像是没料到我会提这事，手里的帽子也被捏得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我并没有小姐说的那么厉害……不过是个想要守护家人的普通人罢了。”
　　“好不容易找出地下室的入口，却差点害汤米出事……”
　　懊悔袭来，雷蒙德垂下了头。“要不是小姐救了他，我也没脸见他母亲了……”
　　言语间的悔恨也感染到了他身边的人。站在他身侧的汤米，也跟着低下了头，紧紧握拳的双手在微微颤抖。而那名中年男子更是激动得背过身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中的恨意。
　　我装作没看见这满屋子的愤懑，继续用设计好的台词一探虚伪。
　　“……为什么不报官呢？既然你们都掌握到了他们的据点—”
　　“哼！那些只会在贵族跟前摇尾巴的蠢货怎么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雷蒙德一改先前的温和，咬牙切齿地控诉当官者的不作为。“要是他们有用的话，我们也犯不着亲自涉险—”
　　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赶紧调整好坐姿。“对不起，我没有要冒犯小姐的意思……”
　　“小姐或许不清楚，卫兵团里有多少人是赌场的常客。他们只会互相包庇，没反咬我们闹事，就已经算幸运的了……”
　　这姑且说明了他们一直不愿报官的原由，但仍是未能消除他们的嫌疑。
　　究竟他们与那神秘团伙是否有关系？
　　“埃德温。”
　　我小声呼唤身侧的护卫，他便意会接着完成我们的计划。
　　“是，小姐。” 埃德温抬起身，朝众人说出我们的决定。“我会代替各位向红骑士团报案。”
　　此话一出，仓库内便传来细碎的讨论声。
　　红骑士团一直在平民间颇有声望。比起其他骑士团注重家世背景，身为团长的父亲更看重实力与人品。哪怕出身卑微，也有机会成为骑士。
　　亲民、正直，不依附权贵—这便是红骑士团。
　　雷蒙德起身，再一次弯下了腰。
　　“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回报……”
　　“虽然机会渺茫，但万一……小姐有哪里需要我们的，小的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的话像星火，瞬间点燃了同伴们的激情，在这不大的仓库里蔓延开来一片感谢及誓词。
　　我几次试图开口，却没能成功压下这激动的场面。最后还是在埃德温的帮助下，耳根才得以恢复清净。
　　“把你们手头上的情报都告诉我吧—”
　　在埃德温的指挥下，男人们列着队、一一说出各自的故事。而这一些都被埃德温的手下仔细记录在册。
　　此时失去作用的我只好站到一边去，等待埃德温做好笔录。
　　“小姐。”
　　雷蒙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侧。“小姐可能已经听腻了，不过小的还是想说……”
　　“谢谢您。”
　　月光像是落入了他深邃的眼眸，荡漾出幽幽的光。那淡淡的笑，让映在面上的冷白月光多了几分温度。
　　这一刻，从他身上感受到的真挚不像是假的。
　　或许……真是我们想多了？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小哥，确定不再加码了吗？”
　　此起彼落的叫喊声充斥屋内。表面上与一般民宅无异，里头藏着一座法外乐园。赌客们形色迥异，有的穿戴华丽、有的简陋朴素。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那被欲望支配的神采。
　　埃德温跟随服务生的脚步，穿梭于赌客们的兴奋与懊悔之间，走向了赌场的深处。
　　“路易先生，这边请—”
　　没等服务生推开门，埃德温从怀里掏出了枚银币抛向他。“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可以走了。”
　　服务生不疑有他，他曾见到过性格更为古怪的赌客。接下银币后，便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然而埃德温并未进入这贵宾室。他就这么站在木门前，等到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后，转身走向了幽暗的廊道深处。
　　自从与雷蒙德一伙见面后，埃德温便将收集到的情报上呈父亲，与昔日的同僚共同策划了今晚的行动。
　　为了确保被关押在地下室的人质安全，埃德温使了些手段弄来赌场的入场券，顺利以贵宾的身份潜入，提前掌握内部的情况，与外头守候的骑士们来个里应外合。
　　幽幽火光，照不及来人。埃德温潜藏在影子里，不动声色地靠近、迅速放倒了入口处的守卫。
　　探头一看，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人质们并列成一排被绑在了一起。他们身后站着个佩刀的壮汉，此时他正与一名身穿马甲的男子闲聊。
　　埃德温认出了这男子，他便是雷蒙德提供的画像上的男人、也是这一切的主犯—马尔德。
　　‘左三、右二、后边还有一？不是，看来是二……’
　　只用了片刻，埃德温精准地掌握了地下室的布局。不过仅凭他一人，要想对付全副武装的歹徒，多少还是有些勉强。更遑论，还要同时保护人质们了。
　　于是，他按照计划，默默等待那一个时机的到来。
　　“老大！”
　　地下室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男子神色慌张地跑到马尔德身边，接着在他耳边说话。
　　“什么？！”
　　马尔德没了方才的轻松，恶狠狠地瞪了眼地上的“商品”。
　　“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他伸手一挥，什么也没说便着急离开。手下们像早有准备如何应付似的，纷纷动作了起来。
　　负责守卫人质的壮汉，如今成了收拾残局的刽子手。只见他面不改色拿起墙上的火把，扔向了人质们身侧的干草堆。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就烧成一道道火墙将人质们给包围。动弹不得的人质只能放声哀嚎，祈求上天的垂怜。但他们等来的，却是冰冷的锁链声。
　　“混账！”
　　正如雷蒙德预料那般，这群歹徒逃命之时必定会想要销毁所有罪证。而最快的方式，就是用一把火将一切都烧毁。即便早已料到他们的做法，但如此草菅人命的态度，还是让埃德温怒上心头。他抓紧时间，从怀里掏出魔法道具。
　　月黑风高，昭示着这一夜注定不平静。红骑士在熟悉赌场内部的汤米带领下兵分两路：一支从正门突击、一支则潜入暗巷。
　　磅的一声巨响，那扇老旧的大门随之倒下。骑士们有条不紊地进入，将上前的守卫一一制服。而沉浸在博弈中的赌客，甚至还来不及抛下手里的筹码，便已然失去名声及前途，即将成为阶下一囚。
　　另一处，好几人的身影鬼祟地从幽暗的地道钻入小巷。没等他们感受逃脱的喜悦，刀光便已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马尔德一行人经历风浪无数，就这么迎来平淡得甚至有些无趣的结局。
　　夜幕之下的喧闹，惊动了沉睡的人们。而那潜藏城中的罪恶，也在来不及烧旺的火势中黯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