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12、第十一章 意外 马

　　马车里，心中那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能够放松下来。我不时轻压怀里的包，确认那里头装载的并非我的幻想。但扁平的手提包与来时无异，只是内心的忐忑，让我不由自主去怀疑这一份得来不易的希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利维恩及时打断了我的不安。他脸上浮着淡然的笑，“话虽是这么说……但我认为小姐在这一刻还是可以尽情享受喜悦的。”
　　余晖浓重的橘红渗透入车厢，染上了利维恩明亮的金发，却也衬得他此刻的云淡风轻多了几分的惆怅。
　　“谢谢您。”
　　“要是没有老师的帮忙，事情也不会那么地顺利……”
　　那一双直视我的眼眸忽然暗下。“小姐不用谢我，这也算是成全我个人的私心吧……”
　　他的笑融化在日暮里，埋藏于光影间的神情，有遗憾、也有期盼。
　　“我很期待小姐迎来成功的那一天。”
　　一如既往平静的话音，轻轻在心中回荡，余音在回程的路上久久不散。
　　得到托帕斯的投资，作坊也扩大了规模，开始成衣的制作。而先前委托公会招聘的设计师及裁缝也纷纷报到。新业务的开展再被添上了几笔。
　　枝头绿叶繁茂，迫不及待为这夏日添上几分生机。蝉鸣不甘示弱地加入了盛夏的喧闹，也成了这平凡忙碌白日的背景乐。
　　“小姐，我们有事想找您谈谈。”
　　我从手里的设计稿抬头，便见来人是娜琳。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位织女。这番阵仗不免让我担忧，是否是生产线上出现了状况。
　　“什么事？”
　　娜琳神情凝重，下一秒却推翻了我的猜想。“小姐，最近这里似乎不太安宁……”
　　“村子入口不时有陌生人，而且看上去不像什么正经的人……”
　　她轻轻推了下其中一名织女的手臂，那名织女接着说出这几日的遭遇。
　　“是啊小姐！那些流氓一见我们是这里的织女，就上前来骚扰还威胁说要放火烧了这里，让我们都赶紧滚蛋！”
　　出乎意料的状况，而且还相当棘手。只是开个纺织作坊，怎么还会招惹上地痞流氓啊？
　　正当我烦恼时，一直站在角落的埃德温走上前向我低声说：“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也就是说……有两批人马？”
　　我跟随他来到了马车里。自从埃德温留意到有生面孔徘徊村子附近后，马车便一直都停靠在作坊一侧，而他也会跟随我一同进入作坊。
　　埃德温点头，肯定了我的理解。“是的小姐，织女们碰上的这班流氓正好被另一批人马跟踪。”
　　“对方很显然训练有素……好几次我们的跟踪都被识破，还差点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本以为只是闹事的地痞流氓，竟还牵扯出另一团伙。既然他们能识破骑士的跟踪，想必身手不会差到哪里去。
　　那有没有可能是卫兵在办案呢？
　　我低头思考，但很快便排除了这想法。若是卫兵办案，以埃德温对他们的熟悉，他不可能没看出来。
　　“……那我们该怎么做？要报卫兵吗？”
　　埃德温摇了摇头，“还不清楚这班人的目的，轻易报卫兵只怕会捅出更大的麻烦。”
　　见我同意他的想法，他接着毛遂自荐。“小姐若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来查。”
　　“那群流氓稍微警告下就会离开，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
　　他顿了顿，眼眸里的深沉更显。
　　“问题在另一批人身上。”

　　烛光摇曳，隔着一层灯罩，连影子也变得朦胧。男人坐在案前，指尖有节奏地轻敲桌面。
　　他在下一盘棋。一盘不能惊动对手的棋局。
　　室内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几页纸轻轻一动。“嗒”的一声，一名身穿斗篷的男子出现在了房中。
　　“殿下，查到了跟踪我们的人马。”
　　被称为殿下的男人并未抬头。他的思绪依旧在那看不见的棋局上。
　　手下对此反应早已见惯不怪，便接着说出调查的结果。“是罗斯泰德。”
　　意外的搅局人，让男人的指尖一顿。他抬头看向手下，微微挑起的眉眼里满是戒备。“红骑士？”
　　“嗯—不完全是”，手下双手抱胸，斟酌起字句来。“准确来说，是罗斯泰德的小姐。”
　　“她的护卫不知怎的也在跟踪马尔德的手下……”
　　罗斯泰德的小姐。
　　那一日的回忆随之被勾起。
　　长得文静乖巧，看上去就与寻常的贵族小姐无异，但她竟会奋不顾身地追小偷。抛出鞋子的那一瞬间，他不禁好奇这位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随风飘动的粉色秀发，犹如风中摇曳的花瓣；那双直视自己的眼眸，也宛如雨后清晨般澄净透亮。
　　善良纯真，甚至还有点冒失。心思全写在脸上，是个一眼就能被看透的角色……
　　主子突然陷入沉默，就连方才的警戒也跟着消散。这罕见的反应顿时让手下不知所措。
　　“那……要阻止他们继续查下去吗？”
　　手下正好问出他在思考的事。指尖再一次敲击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
　　“不用了。等他们发现不该再往深了查，自然就会停下……”
　　“遵命—”
　　得到主子的指示，手下比出敬礼的姿势后，便转身离去。
　　“等等。”
　　突然被叫住，脚步的一顿让顶上的斗篷微微滑落，露出橄榄色的发丝。
　　“你找机会引他们去赌场……”
　　还未回头便收到全然不同的指示。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他想要探出主子为何突然转意。然而就在对上主子的眼神后，他便将已到嘴边的疑问给吞下，领命办事去了。
　　手下的离去并未带走他内心的纠结。这决定究竟是基于现状作出的合理判断，还是遵循内心下意识的冲动，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从那不再规律的敲击声来看，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面上那般淡定。
　　就如他此刻的心跳。错了拍，再也没法恢复平静。
　　男人干脆停下动作，合上了双眼。不出他所料，眼帘之上映着初遇后便一直缠身的噩梦。
　　少女粉色的秀发失去了光彩。被血浸透的发丝黏糊在了地上，就像掉落在地的花儿。在人们的践踏下，早已难以分辨那是污泥还是花瓣。她身上那残破的衣物没法蔽体，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痕。空气里满是铁锈味以及霉味，他很清楚这只是梦，但那气味始终残留在鼻间。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冰冷的尸体。
　　梦，戛然而止。
　　他猛然惊醒，大口喘气也没能缓下这痛楚。只能茫然地望着止不住颤抖的双手，任由心脏被撕裂。

　　盛夏的阳光张扬且热烈，为大地添上了生机，也为人们带来令人厌烦的酷暑。我轻轻摇晃手里的扇子，听着埃德温报告连日来的调查结果。
　　“小姐，我们查到那群流氓的头儿正是玛莎的亲侄儿。”
　　“估计是为了报复作坊，才频频来骚扰织女们的。”
　　为了方便工作，父亲特意命查尔斯为我准备了这工作室。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此刻埃德温正坐在我的书桌前。他的神色突然一变，向我揭露更为严峻的事态。
　　“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几日我在跟踪那批神秘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流氓的巢……”
　　埃德温凝重的神情，略带几分的犹豫。“那是个非法赌场，背后还有个地下钱庄。”
　　流氓的背后竟还牵扯上非法的勾当，这显然已超出了我们能插手的范围。于是我当机立断让埃德温停下调查，别再继续掺和下去。
　　怎料，他挠了挠后脑勺，坦白了他在阴差阳错下救了人的事。
　　“小姐，那少年受了伤，还被赌场的人追……我、我也是一时情急……”
　　看着埃德温满脸的愧疚，我也实在责怪不了他。一声叹气后，便没再追究此事。最后我俩商议，先向那位少年了解情况，再来决定如何处理。
　　是夜，我跟随埃德温来到作坊一侧。他将少年暂时安置在了仓库里。
　　一推开门，便见少年坐在地上。他有着一头橄榄色的短发，尚带稚气的脸庞看上去不比瓦莱里大多少。脸上不但挂着彩，胳膊还被缠绕上了绷带。
　　“小、小姐。”
　　一见到我们，少年赶紧站了起来。他紧紧攥着衣摆，躲闪的目光像是害怕我会赶走他似的。
　　“你不用担心。既然是我的护卫救了你，那便是我的责任。你就放心地在这里养伤——”
　　没等我说完，少年突然扑了上来。一旁的埃德温眼疾手快，挡在了我的面前将他拦下。“想干嘛？”
　　“小、小姐，真的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
　　少年神色焦急，手忙脚乱地想赔罪，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噗的一声，他跪在了地上。
　　“小姐，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吧——” 说完便是一个磕头。砰的一声响亮，也在他额头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你、你先起来，慢慢说……”
　　少年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水面上的影子，也不理会那是绳索还是水蛇，便拼了命地抓上去。
　　“小姐，那些恶棍准备把我妹妹卖到国外去！”
　　“求您救救她——”
　　他眼里的期待刺痛着我。我于心不忍撇开了头，不敢直面他。
　　而我的不情愿也被少年觉察，他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少年依旧跪着，但他那映在地上的影子似乎变长了。
　　“小姐，出身贫贱是罪吗？”
　　他的质问像根刺，生生地扎进内心深处，难以拔出。余光之中，少年脸上的倔强与顽强深深地印刻到了脑海中。
　　“是！我父亲他就是个人渣！他被那些人对付完全是他活该！”
　　“但我妹妹……温蒂她才10岁，她做错了什么……？”
　　一声声的控诉，在夏夜虫鸣之中显得格外凄凉。但我选择了明哲保身，只能视若无睹。
　　“怎么不去报卫兵？你们都知道他们的巢在哪儿了不是吗？”
　　埃德温的提问，间接将我从窘迫中救了出来。
　　少年对此提问不屑地哼了声。“要是报卫兵有用，那我也不用想方设法潜入赌场了……”
　　没人接着说话，但该说的似乎都已说完了。
　　“……埃德温，若想要申请出动骑士团，需要走什么流程？”
　　埃德温立刻了然我的意图。他弯下腰，低声向我说明。“如果只是小规模的行动，只需要团长的同意即可。”
　　“一定规模以上的，就需要皇帝或有关部门的审批。”
　　“那——”
　　埃德温随即打断了我的话，“小姐，先别急。”
　　说完他转身对那少年说：“你们肯定有个头儿吧？去把他给带过来……”
　　“就算真要出动骑士，也得先确保情报才行。”
　　少年拼尽全力朝水面的影子伸出手。终于抓住了绳索。
　　他的眼里闪现光彩，连连鞠躬。“谢谢大人！谢谢小姐！我明日就把老大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