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11、第十章 选择 “

　　“小姐，我们去了她的家，但是没找到人……”
　　“找过附近也不见她的踪迹。问了村民都说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她了。”
　　听着侍从们的报告，我的眉间也渐渐隆起皱褶。前些日子，娜琳向我举报了玛莎。这一位大妈不但在作坊内作威作福，还擅作主张改动混合纺的配方。借机偷工减料，再将这些上好的原料都倒卖出去。
　　“小姐，这些是织女们检查后上交的原料，您看看。”
　　侍从将收集到的样本一一放到桌上。我先是拿起最近的丝线团，指尖一碰便传来粗糙的触感。稍加力气一捻，劣质的丝线便像枯草般一捏就碎。另一侧的棉花团也没躲过她的毒手。本该雪白的上等棉花，此刻成了参杂杂质的灰白色小团。
　　监管不周的恶果，狠狠地砸在了我脸上。偏偏罪魁祸首还不知所踪，我满肚子的疑惑与怨怼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只能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气。
　　算了，往好处想，至少找出了混合纺失败的主因……
　　“小姐，您有打算报卫兵吗？” 一直站在房一侧的埃德温突然开口。
　　然而心思早已不在此的我，只听清他自请调查，便随口同意了。眼下比起抓住玛莎，我更焦急于止损。待侍从将这些劣质原料的样本都处理掉后，我看起了账簿。埋头于数字之海中，我甚至未察觉埃德温是何时离开的。
　　没过几日，埃德温便来通知卫兵已抓到了玛莎。这一消息让我惊讶得从账簿上抬起了头。
　　见他笑脸盈盈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像讨赏的狗狗。
　　“……卫兵这一次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曾听侍女们抱怨卫兵的办事效率，还不如后厨的那只胖猫，至少它还能在几天内抓到老鼠。难不成这位前骑士团副团长动用了什么关系吗？
　　埃德温只耸了耸肩，并没有为我揭晓谜底。“小姐打算怎么处置她？”
　　再一次被问起这问题，却还是问住了我。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那名神秘的黑衣男子。他眼神里的试探至今历历在目，让我不禁质疑自己是否真能这样轻易地左右他人的命运。
　　面前的埃德温笑容和善，与那男子冰冷的神情大相径庭，却也让我生出勇气说出心中的想法。
　　“……按法律来吧？该罚的罚，该赔的赔？”
　　埃德温像是早有预料我的决定似地，没有多问便笑着答应了。“好，我这就去办。”
　　他的反应让我松了口气。或许对这里的人而言，贵族私自用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出我认为合适的决定。

　　拔除那坏掉的根后，作坊的运作也在娜琳的带领下渐渐步上轨道。
　　观察甚微的她先是重新规划了织女们的岗位，让她们都能在各自擅长的工作上发挥才能。尽心尽责的她，更是会不定期抽查成品。若发现哪个环节出现了异常，也会事无巨细地向我汇报。在她的帮助下，混合纺的研发也得以顺利进行。
　　“小姐，您看这些面料是您预期的效果吗？”
　　接过娜琳递来的样品，那一份细致与柔软直击内心。期待像是节节升高的烟火，一直只存在于脑海的想象，此刻具像化到了我眼前来。
　　我忍不住蹂躏那布条，又是拉扯、又是揉捏。好一会儿后，才怀着一丝忐忑将其摊开—面上不见一道明显的皱褶，还闪着细细的光泽。
　　一直悬着的不安如同那烟火消散于天际，绽放出绚丽而灿烂的花火。
　　我兴奋地握紧娜琳的手。“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娜琳像是被我的激动给吓到了，眨巴着眼似有些不知所措。但或许是我的喜悦过于张扬，很快地她的眉眼也跟着弯起。
　　“我才是该谢谢小姐，谢谢您给的机会。”
　　正准备带着样品离开，埃德温却一手搭在车门上。我好奇抬头，便对上他一脸的凝重。
　　“小姐，下次来作坊时，请让我跟着您进去吧。”
　　语气中罕见的严肃，随即使我正襟危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附近多了很多生面孔。”
　　话音落地，我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无果，只剩下还在那突突作响的心脏。
　　埃德温像是为了使我放心似地笑了笑。“我们到的时候，那些人都散去了……”
　　“不过以防万一，小姐以后还是让我跟着吧。”
　　他眼底的郑重，也让我动摇。
　　我真的能相信他吗？
　　平心而论，若此刻的我并不知道原作剧情，我肯定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能怎样试探。内心的犹豫，最终化成了一句毫不相关的疑问。
　　“……你不觉得可惜吗？”
　　埃德温疑惑地挑眉，显然对这问题摸不着头脑。
　　“放弃副团长的大好前途，来当一位小姐的护卫……不觉得可惜吗？”
　　埃德温沉默了。阳光在他背后肆意散发光芒，将他的神情淹没在了阴影中。
　　“小姐可能不信，但我从未觉得可惜。”
　　埃德温抬起眼，便对上了那一双澄净的眼眸。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还真是像极了那一位给予他新生的恩人。
　　“小时候，我不过是个在贫民窟苟且求生的无赖。”
　　“每天混吃混喝、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做了个遍……”
　　曾经的不堪，如今看来竟有些可笑。埃德温轻笑着说：“为了求生别无选择……但这不过只是自我放弃的借口。”
　　因为出身卑贱，他主动放弃了、放弃属于自己的人生。任由它烂在这贫民窟里，就像绝大多数贫民那样。
　　“是团长。他带我离开了那里。”
　　那一日的光景仍历历在目，年轻的骑士尚未站在如今的高处，却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人都还要地耀眼。
　　“还是他教会了我，我的人生从来都是我说了算。只要我不放弃，就没人能让它烂下去。”
　　埃德温眼底的光直率也炙热。就像他一直以来给我的感受那样，认真坦率也爽朗。
　　或许，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不该凭着原作剧情来判断他的为人。更何况，那段剧情并不在现阶段发生。哪怕人心真的善变，眼前的他才是此刻的现实。
　　“……好，那就麻烦你了。”
　　得到我的同意，埃德温放心地笑了。这一刻，我愿意相信他眼里的诚恳是真的。

　　夏日的阳光就像年轻气盛的小伙，张扬地展露锋芒。就连平日鲜少使用魔法的罗斯泰德府，也难抵这份热烈，搬出了一台台配有降温魔法的道具。
　　就像寻常家具那样，魔法道具以木制成，表面上还刻有雕花。上头镶嵌着一枚魔矿石，此刻正发出幽幽的蓝光。只有座钟一般的大小，却能够为室内每一处增添凉意。
　　“这—”
　　利维恩不停揉捏手里的布条，脸上是抑制不住的讶异。“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柔软啊……”
　　一旁的杰瑞米连连点头附和，“没想到会是这么的好—”
　　他举起布条放到阳光下，“光泽完全不输绸缎，但又更有韧性。”
　　听着他们连连的夸赞，也让我的下巴逐渐抬了起来。
　　“接下来就该找商会了吧？”
　　杰瑞米放下手里的布条，转头看向了我。“姐姐之前说过不想要找规模太大的商会，对吗？”
　　“嗯，毕竟以我们现在的存货及产量来看，怕是难以应付大商会的订单。”
　　“而且也还不确定是否能被大家所接受……还是先从小点的商会开始，会更保险些。”
　　杰瑞米点头同意我的说法。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提议背后还藏着想要避开卡梅利亚的私心。
　　“小姐的担心自然在理。” 利维恩也将手里的样品放回到茶几上，抬头看向了我。“但我还是认为比起小商会，大商会更能够接受新事物。”
　　此前好几次的讨论，利维恩便一直抱持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大规模的商会更具有承担风险的成本，也会更有意愿投入新事业中。
　　利维恩从身侧拿出一份名单递了过来，“上面列出了我认为可行的商会，小姐不妨考虑看看。”
　　名单上毫无意外地将卡梅利亚商会列入其中。正当我对着名单发愁时，身侧的杰瑞米开了口。
　　“托帕斯商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视线下意识瞄向了那一行。
　　托帕斯……继阿尔弗雷后，又一个陌生的姓氏。
　　“嗯，托帕斯商会以销售异国商品闻名，确实更有机会能被他们采纳。” 利维恩附和了他的选择。
　　快速翻遍了记忆，依旧想不起来与托帕斯有关的任何信息。不过，既然他们两人都认为托帕斯是不错的选择，那我也没什么理由好犹豫的。
　　我随即将计划托盘而出，“老师、杰瑞米，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想法，能请你们听听吗？”
　　“小姐……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露西犹豫不决，再三向我确认。见我点头，她无奈叹了声气，为我别上耳钉。
　　一缕光彩在深青色的宝石里流转。眨眼间，镜中甜美的容貌，变成了略带稚气的青年模样。
　　同样灰蓝的瞳色、依旧上扬的眼角，却少了女性的娇媚。一头惹眼的粉红长发，也变成了寻常男性的棕色短发。
　　这枚看似普通的耳钉，实际上镶嵌着魔矿石，能够起到障眼法的功效。戴上了它，我便不再是罗斯泰德家的小姐，而是一名年轻男子。
　　之所以这么做也不为别的，单纯就是因为女子出门办事非常不便。无论做什么事都绕不开监护人，也就是父兄或丈夫的同意。因此在我向利维恩提起这顾虑后，他便为我找来了这魔法道具。而我也在他的提议下，干脆伪造了个身份，日后办事也更为方便。
　　在露西的帮助下，我换上了西服。最后再戴上那一枚象征着身份的印章戒指。
　　这一刻，我正式成了“罗伯特·布朗”。

　　托帕斯商会位于皇城的分部，坐落在最热闹的街区。门庭若市自然不在话下，但最叫人意外的是穿梭于此的人们。
　　不同的肤色，代表他们各自迥异的背景。而他们身上形形色色的服饰，更是体现出这里的特殊——长着帝国人的面孔，却穿着异国的服饰。外国人深邃的轮廓，更是与端庄的帝国式西服相辉映。
　　看来这里确实是最为合适的选择。开明而又包容，接纳一切的可能性。
　　叮铃铃—
　　门上挂着的铃铛在推门时响起。一踏入屋内，目光便被那悬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的灯饰给吸引。不像帝国内常见的水晶吊灯，而是由彩绘玻璃拼接而成的吊灯。别具特色之余，也很是有异国的情调。阳光从天窗透了进来，打在吊灯上映出斑驳的光彩。
　　一名身穿西服的男子走向我们，看他一身比其他职员更为华贵的打扮，应该至少有着经理或主管级别的身份。
　　男子径直朝利维恩鞠躬，脸上堆满了笑意。“小公子，欢迎您大驾光临。大人已经在里头等着了，这边请—”
　　说着的时候，他展开的手臂恰好举到了我身前。看来是把我当成利维恩的侍从了啊……
　　没等我开口，利维恩伸出手，摊开手心朝我的方向一指。“今日来见会长的不是我，而是这一位先生。”
　　被纠正后，那名男子这才对我鞠躬，讪讪地笑着道歉：“啊、是这样啊……不好意思这位公子，里边请—”
　　“谢谢。” 我低声向身侧的利维恩道谢。
　　利维恩莞尔，轻轻点头以示回应。
　　在男子的带领下，我们上楼来到了间办公室。案前坐着一名男子，墨绿色的短发在阳光之下泛出淡淡光晕。端正的相貌，看上去比父亲稍年轻，大概落在30几吧。
　　男子在白衬衫上披了件开襟披风，面上的刺绣繁复而华丽，犹如波光粼粼的海面。细长的眼睛在镜片之后，朝我们的方向微微一眯。略微锐利的视线，转瞬便化作客气的笑意。
　　“两位请坐。”
　　男子挥了挥手、站起身，走向房中央的沙发。方才为我们带路的职员便意会，向我们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这位……想必是布朗先生吧？”
　　才刚落座，他便打量起我来。
　　亨利·托帕斯，是托帕斯家族的继任者，更是目前商会当之无愧的二把手。真不愧是老练的生意人吗？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冷汗直冒。
　　我压下心中的紧张。一手放在胸前，再微微欠身。“少伯爵，幸会。”
　　亨利并未回话，看了我一眼后便转头对利维恩说话。
　　“我还在想利维恩会介绍什么样的人给我。没想到，比我想象中的来得朴素啊—”
　　亨利直言不讳，挑出了罗伯特身上最显而易见的缺点—身份。
　　既不是名门望族，也不是富甲一方。比起对我的好奇，他更在意是什么原因让阿尔弗雷公爵的小公子亲自引荐。
　　开局便被轻视，反而激起了我的斗志。我抢在利维恩之前开了口，将他的注意引回到我身上。
　　“少伯爵，正如您所言，我并非什么贵族，也因此不擅长上流社会的那套弯弯绕绕……”
　　亨利看向了我，眼神里仍带着明显的审视。我回以一笑，“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也不好耽误您太多的时间。”
　　“这一次来，是想与您谈生意。”
　　闻言，亨利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面上依旧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等待着我即将祭出的卡牌。
　　“斗胆问少伯爵，可知帝国的人口有多少？”
　　“接近一千万。这个问题难道与布朗先生的生意有关系？”
　　近乎咄咄逼人的语气，言下之意是不容我再浪费他的时间。
　　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自乱阵脚。我维持面上的笑意，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说出。
　　“少伯爵先别着急。我还有另一个问题，这帝国内有多少贵族？又有多少平民呢？”
　　亨利不再回答，目光依旧锐利。比起父亲直率的凌厉，他的视线更多了丝狡黠。就像草原上的鬣狗看似漫不经心地游荡，殊不知眼神已在紧咬猎物。
　　头皮渗出丝丝寒意。我故作淡定，紧接着回答。“只有不到十万人是贵族。”
　　“换言之，每十名帝国人民里，可能也找不到一名贵族。”
　　镜片下的细长眼睛收起了锋芒，我乘胜追击抛出诱饵。“敢问少伯爵，您的生意里有多少成的业务是完全不会涉及平民，仅仅只是做贵族的生意的呢？”
　　亨利直盯着我，片刻他微微抬起下巴。
　　大鱼终于上钩，我自然不能错过这机会。
　　我将准备好的样品，一一放到茶几上。“这一些是我们采用了国外的最新技术制作出来的面料……”
　　“少伯爵见多识广，不妨猜猜这一些面料的原材料？”
　　真不愧是大商会的领头人，一下便相中了那一条丝绸与亚麻混合的布条。亨利拿在手上，对着光线仔细端详。手掌般长的布条，泛出细细的光泽。
　　“这是拿丝绸混入了什么？”
　　“亚麻。”
　　亨利饶有兴致地哦了声，看来这新面料成功勾起他的兴趣。
　　“回到方才的话题，少伯爵难道不认为这市场有个极大的空缺吗？”
　　三言两语间，这一位驰骋商场多年的男子便已了然我的目的。他放下手里的布条，“平民可不会想买贵的面料。”
　　“平民是不想买，还是没机会买？”
　　“更何况这面料还不贵。虽然确实没有纯麻或羊毛便宜，但也比绸缎便宜许多。”
　　亨利不置可否，只盯着我看。我可没打算放过这片刻的空隙，继续将手中的线收紧。
　　“除了这新面料，我其实还想提出另一个想法。”
　　“若是有家商店，里头售卖平民也能买得起的服饰。这会比起新布料的面世，更能引起他们的关注……”
　　细长的眼眸似乎暗下了几分。亨利一手扶着下巴，片刻后他转头看向了利维恩。
　　“小公子，你这位朋友可真有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夸赞他胆识过人，还是狂妄自大。”
　　利维恩轻轻笑了声，“他有意思的地方不仅于此。”
　　亨利面上的笑意，像是同意了利维恩的说法。随后他看向了我，视线多了几分的兴致。
　　“布朗先生，你既会来此见我，想必不止带了这些布条来吧？”
　　我转身从包里拿出计划书，笑着递了出去。“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