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与玫瑰》安然daydream

10、第九章 万事起头难 次

　　次日，阳光如期从窗台走入，将屋内典雅的雕花家具都笼在一层明亮之中。
　　身着棕红色制服的埃德温，出现在这以奶白色为主调的空间里，多少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宽大的手翘成了兰花指，轻轻捏着细小的杯把，自在地喝起温热的红茶。
　　看向对面的男子，我不由地想起原作剧情。罗斯泰德府没落后，红骑士团团长一职便是由埃德温接手。但那之后，他却站到了卡梅利亚的阵营去。
　　无奈的是，我并不记得个中细节。再加上这段剧情发生在男女主相遇前，书中未有太多着墨。因此也未能得知他因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过就从他选择了反派来看，还是得多多留意才行……
　　“小姐一直盯着我看，难不成是想起了什么吗？”
　　埃德温不知何时放下了茶杯。只见他挤眉弄眼，却不见有多少可惜。
　　“那可不行啊—”
　　“若是比起团长，小姐先想起了我的事，团长铁定会嫉妒的啊—”
　　我举起握在手中许久的茶杯，抿了一口。
　　“埃德温卿，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今天的行程吧？”
　　聊到工作，埃德温迅速收起笑脸，恢复了一名护卫该有的严肃。
　　“待会儿能请你跟马夫一起待在外边吗？作坊里都是女性，要是有男性跟随，多少会让她们觉得不自在。”
　　听着合情合理的安排，反倒引来埃德温的纳闷。“既是小姐的命令，我自会服从，小姐怎么还特意问我呢？”
　　我俯身向前，将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
　　“我知道父亲派你来，不仅仅只是作为我的护卫……”
　　埃德温眉头轻轻一扬，对我的说法感到意外。“小姐怎么会这么想呢？”
　　“堂堂骑士团副团长被派来当我的护卫，怎么想都是大材小用了……”
　　埃德温听出了我的话外之音，眼底流过的惊讶转瞬便消散。在那暗下的眼眸里，终于展露出身为骑士团副团长该有的锋芒。
　　盯了我一会儿，他收起视线里的锐利，但并未否认我的猜想，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笑。
　　“小姐要真这么认为，团长会很难过的—”
　　看来是让他相信了。日后要是有需要支开他，我便有了个完美的借口。而在他看来，也只会认为我是在躲避父亲的监视。
　　目的达成，我便不再与他周旋，微微一笑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出发吧。”

　　马车穿过热闹的市区，最终停在村子的一侧。埃德温遵从我的指示，与马夫守在了外边。我携着艾玛与另一名侍女走向溪流边。
　　潺潺流水边有座房子。没有篱笆栅栏，也没有住宅常见的植物盆栽。朴素得除了那插在门边的木牌外，就只有几扇窗户。
　　而这，正是这段时日以来的成果，也将会是一切的开端。
　　推开门，作坊内咿咿呀呀的声响戛然而止。织女们察觉到有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见到是我后，便都打起了招呼。
　　“小姐好呀—” “早啊小姐—”
　　朝气蓬勃的话音，也感染到了我。我走入房中，向她们一一问候，顺便了解工作的情况。
　　未等我走远，一位妇人朝我走来。她讪讪地笑，躲闪的目光里流露几分难色。“小姐，您来得正好。正想找您商量呢……”
　　妇人名叫玛莎，是织女中年纪最大的。安排工作时，她都主动挑起大梁，帮忙协调织女们的工作。有年纪、有经验，还愿意担事，自然而然便成了领队。
　　“什么事？”
　　玛莎并未接着说明，只示意我跟随她。直到走至纺锤前，她才停下脚步，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团东西递了过来。
　　我接过那东西，才惊觉那是团纱线。质感粗糙，线头也都开着衩，就像猫咪舔出来的、乱糟糟的毛球。指尖轻轻一揉，本该缠绕在一起的细线便散开了来。仿佛那是油与水，天生就无法融合。
　　“这是按小姐的指示，将丝线混合麻线制成的纱线……”
　　如此差劲的结果，一下便点燃心底的星火。“不应该这么粗糙啊？比例确定没弄错吗？”
　　凭着现实世界里的工作经验，我很确信丝绸混合亚麻绝非罕见的组合。这种面料甚至历史悠久，许多古文明都曾出现过。即便不曾存在于这世界，只要按着正确的比例及工序，也不至于失败吧？
　　玛莎没看出我的不甘，径直说出她的想法。
　　“小姐啊—别怪我多嘴、这丝绸混合亚麻，怎么想都不切实际……”
　　“依我看，还不如专注做其他面料，像是麻布、绸缎什么的，也比较好卖啊—”
　　手心上的线团随风飘落在地。看着它渐渐飘远，我不禁失笑。
　　天真地以为有着现实世界的经验，凡事都能迎刃而解。结果，连风都在嘲笑我。
　　四溅的星火，蔓延成火海，却不知那灼热的是不甘还是焦虑。
　　耳里再也听不进玛莎自顾自的劝说。我来回查看每一个工作台。丝线与麻线的处理都十分到位，不见任何疏漏。
　　问题很快便锁定在捻合的过程上。
　　仔细观察纺锤，但除了织女被我盯得神色紧张外，也没发现什么端倪。直到余光一角捕捉到纺锤后方—那矮了一大截的丝线团。
　　“丝线怎么少了那么多？”
　　一直跟在身后的玛莎赶紧上前。她不停摩擦双掌，有些为难地解释。“小姐，我们来回测试，难免用坏了一些……”
　　“一共测试了几次？”
　　玛莎没料到我的追问，下意识啊了声。但这回应偏偏激到了我。
　　“每一次的测试都用了多少？丝线少得那么快，怎么就不见麻线也少了？”
　　渐渐提高的声量，问责之余更多的是焦虑的宣泄。玛莎支支吾吾老半天，什么都答不上来。没等我肆意放纵怒火，四周窸窣的议论便将其给浇灭。
　　“……看来玛莎是要被追究了？”
　　“但是用多了丝线也挺正常的啊—”
　　“就是说啊—咱们谁都没试过这工艺，多用了丝线也没怎么样吧？”
　　理智上清楚，织女们的说法都没错。眼下除了丝线少得快之外，也确实没有其他地方不妥。
　　我深吸口气，将那灼热埋回心底。与其因为不明朗的事搞得人心惶惶，还不如专注在大家的成品上更为实际。
　　“……除了这一个有问题，其他的面料呢？能看看成品吗？”
　　玛莎随即展开笑颜，连连点头。“有有！其他的都很好，小姐可以过来看看—”
　　“唉——”
　　马车的轱辘声，也没法掩盖这声长叹。勉强在织女们面前维持的冷静，也像灰姑娘般在回程路上恢复原来的面貌。
　　多年前看的小说，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印象。我也从未妄想能像小说漫画主角那样大开金手指。总以为至少还保留现实世界的记忆，怎么样也不会太糟糕吧？
　　不曾想，现实就是那么残酷，耍起狠来总能让人遍体鳞伤。
　　从事服装业多年又如何？到底不是面料的专家，哪有那么容易从零开始呢……
　　“小姐，您是在烦恼新面料的事吗？”
　　艾玛的搭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朝她点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一手抵在下巴，认真思索的模样让我动容。
　　“纺织的事我不太了解……不过，或许可以问问其他织女？”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猛地抬头看向艾玛，她被我这反应逗得轻笑了声。
　　“虽说可能不及那位玛莎老道，但她们也都经验丰富，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
　　“啊、下雨了！” 坐在艾玛身侧的侍女忽然小声惊呼。
　　车窗外雨丝随风飘落，但那乌云间的阳光依旧灿烂。沿着玻璃窗滑落的雨滴透出点点光亮，使水滴里的世界沾染上了层明媚。
　　突如其来的太阳雨，让行人纷纷加快脚步。渐大的雨势，滴答滴答的声响回荡于马车内。
　　烦躁的心情，也在一片雨声之中渐渐平静。

　　“谁能找出混合纺的问题，并成功改良，将可以获得一枚金币作为奖励！”
　　话音落地，也点燃作坊内此起彼落的谈话声。众人无不对这丰厚的奖金感到兴奋，有的立即投入讨论，有的则陷入得到奖金后的美好想象。
　　一枚金币—足以让一家三口衣食无忧地过上好一段日子。
　　而这也是我掷下的筹码。
　　看着面前一片喧闹，内心也被烘起一丝期待。
　　然而这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将会超出我的意料。
　　接连几日，我不停前往作坊。除了监工，更多的是希望有人能实现我的期盼。
　　但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偶有几名织女前来，但她们都是来打探奖励的虚实。这也怪不得她们。毕竟市场上也没多少雇主是真的愿意给予如此高的奖金，她们会难以置信也在所难免。
　　瞅着手里那半截纱线，轻轻一揉便散开了来。抬头见角落那处的丝线又矮了大半截。
　　内心再次被挫败感蹂躏。几次调整丝线与麻线的比例，结果仍不甚理想。难道真的要像玛莎所说，就此放弃、稳扎稳打吗……？
　　“小姐。”
　　我侧头望向来人，但她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手心上的纱线。
　　我轻轻一扫，将细线连同心中的烦闷扫落在地。
　　“娜琳，我现在很希望你是来从我手里拿走那枚金币的……”
　　名为娜琳的织女，是村子里少有的异族人。面对我的期盼，这位小麦肤色的织女低下了头。瞥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都紧紧攥成拳头，我便也不催，任由纺机咿呀的声响填满此刻的静默。
　　“……小姐为何会想要做这样的面料？”
　　半晌后，她开了口，却是我意料之外的疑问。
　　来到这里的织女几乎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听命办事、不多过问是她们工作的准则。因此即便是新奇的面料，她们也不曾在意，只专注手头上的工作。娜琳此番提问，属实让我意外，也叫我好奇。究竟是什么契机，让这位寡言的织女前来探究。
　　难得有人问起，兴致上头的我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吧，说不定要说上一段时间呢。”
　　娜琳摇了摇头，坚持站着。我也不勉强，继续将话说出。
　　“其实，也没什么远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
　　淡然的面上，毫无意外地浮现一丝困惑。娜琳轻蹙眉头，“亚麻的布料赚不了多少钱……即便是混合了丝绸，贵族们也未必想用。”
　　面对这预料之内的疑惑，我轻轻笑了声。曾几何时，杰瑞米也发出过同样的疑问。
　　“如果我说，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贵族呢？”
　　娜琳瞪大双眼。见她讶异，我满意地笑了笑。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平民里其实不乏经济能力不错的。”
　　明明有购买能力，市场上却没有合适的商品。高级的服饰动辄上百，那可是能养活好几家人的钱啊！如此不切实际的售价，让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像一般的平民那样选用便宜耐用的服饰。
　　市场上存在这么大的空缺，竟然没人想过要填补。得益于操纵各大商会的贵族们的傲慢，也才让我有机可趁。
　　小姐的这番话竟勾起了娜琳尘封的回忆碎片。
　　年幼的身影映在玻璃橱窗上，华丽的服饰也模糊不去那目光里的向往。直到现在，每次路过服装店，她还是会忍不住躇足。
　　一面感叹那橱窗里的美好，一面又对自己感到羞愧。
　　那映在橱窗上的身影是多么地朴素，与橱窗中的华丽形成的强烈对比过于刺眼。
　　“……平民不会像贵族那样去追求好看的衣服。”
　　“是不会，还是没有选择？”
　　娜琳愣怔住了。她的手下意识地覆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肘处。
　　那一处，她也记不清缝补了几次。即便她努力寻找相近的颜色，那块补丁依旧突兀。
　　突然小姐抓起她的手，再放上一块丝绸。娜琳看向手心，那小块绸缎在灯光之下透出温柔的光泽。
　　“我认为追求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
　　娜琳抬起头，便对上小姐的笑颜。宛如夏夜里的清风，轻轻吹散闷在心头的乌云。
　　“平民不是不会追求，而是他们有更多的顾虑……”
　　“比起华美的服饰，耐用又舒适更符合他们的日常需求。”
　　小姐的笑里夹着几分的无奈，“偏偏商家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渐渐地，即便有平民想要穿得好看，也会因为没有合适的选择而被迫放弃。”
　　“没人去做，不代表没人需要。”
　　那双炯炯有神的灰蓝眼眸，似能穿透人心。而她心中杂乱的声音也渐渐淡去，余留心底的便是她的真实想法。
　　生来卑贱，只能认命——这一句她自以为合理的说法，或许是可以改变的。
　　小姐忽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其实也只是因为我看中了这个空缺，想要赚钱罢了……”
　　娜琳攥紧手里那块绸缎。
　　“小姐，我能单独跟您说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