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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姨 一进房子, ...

  •   一进房子,只比屋外暖和一点。我的目光下意识寻找着什么,最后无法控制地钉死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直到确定还给了我缓冲的空间,才劫后余生般,悄悄松了口气。
      小小的屋内挤着几个人:大姨陆远芳,三姨陆远瑶,二舅陆正勤,大舅妈方巧和大舅的女儿陆有欢。
      一间只粉刷了白墙的屋子,几张塑料板凳围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桌。
      “铮铮,不冷吗?”大姨陆远芳坐在角落,见我第一个开了口。
      “还行,顾不上冷不冷。”我回她。
      陆有欢主动给我打招呼:“姐。”
      “要风度不要温度啊。”三姨陆远瑶半开玩笑,“刚好,大姐你是不是多拿了外套,给她穿上吧,屋里冷。”
      大姨便站起来从角落印着“联华超市”字样的布袋中掏出一个黑色的短款羽绒服,经过大舅妈方巧的手再交由到我妈手中。
      “赶紧穿上。”我妈不由分说,强硬地给我披上衣服。
      她凑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白全是红血丝,鬓角的头发油了,贴在面上。
      我安静地穿上衣服,一切似乎正常的不像话。直到我被拉着挨着我妈坐下,才突然发现表姐李晓不在。正当我四处环视,屋内的几个人还神色正常地交流着。
      “正勤,慧慧啥时候来。”三姨陆远瑶冲着二舅陆正勤问道。
      二舅手里摆弄着手机,头也不抬,闷声回复:“还说呢,她一年满共就过年那么几天假,想请也没办法。昨天跟人换班,今天干到夜里过来,明天白天就能待着。”
      大舅妈眼露同情,“那晚上还去上班,辛苦的很。”
      大舅妈站起身,走到大舅跟前,用手轻轻给他扫去肩上的雪。
      二舅叹了口气,“那能咋办。”
      三姨又赶忙追着玩笑,“不干了!什么工作,要玩命,能给几个子。”
      二舅睨了她一眼,“不干,那我全家要到戈壁滩上喝西北风去。”
      大姨将旁侧的毛毯盖在膝盖上,“球球呢?”
      球球是二舅家的儿子,本名陆有恒,和妹妹陆有欢都是陆家族谱上“有”字辈的。小时候,两人不懂事,常拿着这件事到我们几个外孙面前炫耀。
      二舅抬了抬眼,“叫他跟李炳买饭去了。”
      李炳是三姨的儿子。
      三姨听了,又接茬问我。
      “你吃什么,叫你哥去买。”
      我抿了抿唇,实话开口。
      “吃不下。”
      “她跟我吃一份就行了。”我妈这时放下手机的工作,帮我解围。
      三姨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
      我猜她是心里悱恻,“这丫头也不知道叫人,不知道怎么教的。”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另一间房的门突然打开。二姨的女儿,李晓从中走出来,两只眼睛也同样肿得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
      李晓一出来,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攥紧,那种冰冷感又爬上了我的背,我的鼻头。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竟然有些看不懂,只是她与我对上视线的时候,我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随后,一颗心狠狠提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喉咙。
      我的大脑像是搜寻不出来任何一种经验,去直面我接下来应该面对的事。
      我心里奇怪,不对,这明明是我第二次直面至亲的离世。
      “你也到了。”李晓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好看的酒窝。
      三姨赶忙又操心,“晓晓,带你妹妹去见见你妈吧。”
      “好。”
      她的话音未落,一股毫无预兆的恶心感猛地顶了上来,我下意识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从昨晚至今的空腹,只让我干呕出一阵剧烈的眩晕。
      三姨陆远瑶见状一叹气:“要不,等你哥来了,先把饭吃了?”
      她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我强撑的体面,又似在控诉我的冷漠,居然分不清吃饭与亲人的重要。在所有人无声的注视下,我那点敏感的委屈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我看了一眼母亲,她没有看我。
      我咽下喉间的苦涩,也咽下了那阵生理性的反胃,不禁呛声:“我说了不去了吗?”
      三姨嘴巴诺捏了半天,意识到现在不适合争吵,到底是将不舒服咽了下去。
      我和李晓再次对视,我轻轻唤她,“姐姐,我想进去。”
      她现在这幅样子,总给我一种,不能惊扰了的模样。我下意识觉得,再大点声,她就会碎在我面前。
      她点了点头,将门再次打开。我绕过三姨向门的方向走去,却突然站定在门口。
      里房的灯不像外面,是有些昏暗的,一个窗户也没有,却更冷。中间摆着一口棺材,用透明的盖子盖着,四周用假花簇拥。
      我看不到里面的人,回忆却不受控地崩了出来,我下意识在脑海中描摹二姨陆远晴的样子。
      我想起我二姨陆远晴生前,一个一辈子都精瘦的人,声调总是高高的,动作总是麻利的。
      她喝粥的时候,会故意发出“呼噜噜”的响声,说这样才吃的更香。
      睡觉的时候,喜欢用右腿压在被子上。
      她对很多事的反应都比她的兄弟姐妹们更生动,会大惊小怪地捧着我的脸夸赞:“哎呀,我们铮铮可真厉害。”然后,用柔软的唇瓣在我脸上落下爱的奖励。
      我和我妈都属于冷情冷感的人,或者说,我们都非常吝啬对亲人爱的表达。但是二姨陆远晴不同,她会扯着姐妹的胳膊摇曳,会拥着姥姥姥爷的脖颈撒娇。
      她像是陆家这片实诚的土地里唯一滋养出的太阳花,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在一片淤泥里,也只嗔怪一声,然后继续向阳摇曳。
      一年前,我在那个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就听说过她的状况,咳嗽,反复发烧,却迟迟没去看病......
      “别怕,她是你二姨,她那么喜欢你。”表姐李晓的目光里带着刺般的悲伤,一束束扎向我的眼睛。
      我向那间漆黑的房踏出了第一步,内心是一种奇怪的、近乎真空的麻木。
      我大胆地靠近棺木,像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先看到的是她的身体,穿着宽松的寿衣,被正正摆在棺材中央,两手交叉放在肚上。然后是她的手臂,如同一截干枯的树枝,僵硬的,蜡黄的,瘦弱的,皮紧紧贴在骨上。
      在看到她脸庞的那一刻,我猛地一颤,所有强撑的伪装被撕的粉碎。眼泪不受控争先恐后地落下来,砸在我的脸上,脖颈,脚尖。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是李晓狠狠扯住我的臂膀,将我拽了起来。
      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不能跪!”
      “这不是二姨。”我像抓紧了救命稻草般一把扯住她的袖口。
      那怎么能是她,那张凹陷的面庞诉说着病痛的折磨。她毫无血色的蜡黄,像被彻底抽走了魂魄,连同她的鲜活。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睫毛再也不会颤动,连嘴巴都被夺取了颜色。我不用触摸,我知道她是冰冷的,穿着不适合她的服饰,用着陌生的神色。
      她躺在那里,像被一具空壳替代了她五十年的时光,只留下活着的人一段段模糊的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来自心脏的钝痛,和后知后觉:“我竟然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只是想起我再也见不到她,我便不免觉得痛苦和慌张。
      “二姨,我回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压抑不住自己的哽咽,浑身抽搐着哭泣,面上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表姐李晓默默流着泪,目光却直直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本来我都跟她说了,我说了你连夜赶回来,再撑一撑,见你最后一面,”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了调,“可她实在等不了了,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再撑一撑.......”
      “撑一撑见我嫁出去了,见我生了孩子,再陪我走到七十岁,一百岁。陆远晴,你怎么就不能再撑撑呢,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
      李晓的嘴因为压抑不住的伤悲不住地发着颤,她终于敢小声说出心中的悲痛,因为我的哭声盖过了她片刻的软弱。
      屋内的人知道,屋外的人听不到。
      人们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回顾你一生的蹉跎。可从未有人说过,被留下的人也会有,在见到她的那一眼,我便试图在记忆里找回她原来的模样。越找,越发现人的□□仅仅是一份寄托。人走了,便彻底消失于世间了,连同回忆里的温度。
      或许,在若干年后,属于这一刻的悲痛将会被世间的长河一点点冲淡,将我脑海中有关二姨的记忆一段段带走,等再提及她时,我终于变得平静。可她教会我的,带给我的,在我的下意识里将变得永恒。
      不知道哭了多久,母亲扣开了房门。
      我在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的背影也有些佝偻,但她没有哭。她走上前,用手里的纸擦去了我面上的泪水还是鼻涕。
      “好了,一天没吃饭了吧,”她将纸塞进我的手里,随后在我背后推了一把,“人总还是要继续活着的,也是要往前走的。”
      我哽咽着,朝着母亲狠狠点了点头。我心里担忧我姐李晓,一边被母亲推着往门外走,一边回头朝她看。
      母亲也心里也怜惜她,顺着我的目光瞥见她塌着背,就叫她的名字,“晓晓,来吃点饭吧。”
      李晓站在棺木边,一手抚着透明的棺盖,目光悲伤而又温柔,一手轻轻抹去她落在上面的泪珠。
      我放心不下,大声地喊她:“姐!”
      李晓诧异地看过来。
      我上前,一把扯过她的手臂:“你让她睡得安稳些,二姨见你这样会心疼的。”
      李晓只紧紧攥住我的手,什么也不肯说。
      李炳和陆有恒带着盒饭赶来,从路那边走到路这边,一条路的距离饭已凉了大半,交到我手里的塑料袋上还有几粒雪花。
      李炳沉默着将盒饭一个个拿出来,交由到大人们的桌边,硬是没有一个人拿过筷子。
      他就故意揽了错,“早知道让老板给包个保温袋,或者我包在衣服里面,现在凉了,确实也吃不成了。”
      陆有恒一听,望了望堂哥,手里的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发,“那哥,我再去买。”
      李炳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给他使眼色,陆有恒也不知道看懂没有,反正闭上了嘴。
      还是二舅陆正勤一把扯过他手中的筷子,“没那么讲究!有什么不能吃的。”
      说完,二舅又给大舅手里塞了一把,“快吃。”
      兄弟两个接连端起了饭,猛地扒了两口,姐妹几个才抿了抿唇拿起饭来吃,即便味同嚼蜡,站一旁看的李炳也才松了心。
      见我望着他,表哥抬了抬眉,我便知道这是他的计谋。
      此时,我观察到,大舅妈方巧等到最后,才拿起了桌上最后一个盒饭来吃,又撇了半份干净的出来盖上。
      我悄声询问,“给二舅妈留的?”
      突然的声音将她瘦弱的身体吓得猛然一抖,见是我,才有些不好意思。
      “你哥哥应该是少数了一个人,等你二舅妈下了夜班,饭店估计都下班了。反正我也吃不完。”
      盒饭的分量少,像我舅舅这样吃个牛肉面都要加三次面的人肯定吃不饱,偏偏这次刚吃了半份米饭,就直嚷嚷着“吃饱了,吃不下了。”
      我放眼看过去,大人们手里的饭都只吃了几口,弟弟陆有恒吃了半个,也学着留下半个。只有妹妹陆有欢舔着碗中的最后一粒米,脸上还带着泪痕。
      二姨夫是后半夜才来的,听母亲说,二姨病逝前,他守在妻子身边接连几个晚上,病危通知书下了一封又一封。他实在是熬不住了,众人便将他赶回了家,没半天,又披着夜色赶来。
      他一进门也不说话,就笑呵呵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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