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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盆与长衫 “隔壁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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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有个休息区,你带着妹妹他们去那边房子睡。”妈妈悄悄将我扯到了房子的角落,我闻声看向了困得直点头的陆有恒和陆有欢。
“妈,我把他们送过去,我也在这边一起待着吧。”
“你也跑了一天了,明天还有一天。”母亲陆远容理了理我翻起的衣领,疲惫的眼神避开我的注视,“你舅舅他们顾不过来。”
“你们这边也休息不好,不然换着守。”我跟她提议,却看见母亲摇了摇头。
“这是我跟我二姐姐,最后一天挨那么近了。”
我不再言语,我看懂她眼中泛着泪光的话。
我将衣服穿好,将几个孩子问了个遍,只有陆有欢、陆有恒与李炳跟着我走到了旁边的休息间,里面摆着沙发和几个铁架床,即便这么简易,也比母亲他们坐着的塑料板凳舒服。
一踏入房间,看见柔软的沙发与床铺,我也不由得泛起一阵困倦,一路的颠簸与失眠,确实让我疲惫不堪,头脑发晕。可我强撑着不敢闭上眼小憩,心中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睡觉,就像对不起谁似的。
显然年纪更小的妹妹还未真的意识到死亡的意味,也顾不得床铺脏不脏,一头扎进了梦乡。
我跟李炳半靠在沙发上,一人占据一头,他拿着手机无声刷着短视频。
我望了会天花板,从包中掏出一个微单,揭开镜头盖,打开摄像,对着天花板一只蜘蛛游移的尸体漫无目的地拍摄。
我哥是摄影爱好者,一眼就看到了相机,“什么相机?”
“索尼的。”
“全画幅?”
我点了点头,目光盯着屏幕里摇摆的蜘蛛,心中想象曾有多少人在这张沙发上被迫安置又辗转难眠,要是眼神有力量,或许天花板早就被钻出个洞来。
突然,躺在铁板床上的陆有恒细弱蚊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姐,他们让我明天摔碗,我有点紧张。”
我的镜头对准了床上的男孩,今年也才刚刚成年,身高抽条到了186,躺在床上,脚和腿还漏在外面。
我不禁疑惑,放下照相机,“摔什么碗?”
李炳在旁边解释:“出殡前,要摔一个陶盆。”
“摔盆?”
李炳叹了口气:“葬礼传统,或者说封建迷信。把盆摔碎了,要她不要再惦念人世间,安心离开。”
“嘘。”我见他声音大起来,赶忙看了看陆有欢,她还安稳地睡着。
陆有恒看了眼妹妹,说道:“今天有只小猫跑到门口,他们也给打走了,说不能让猫出现,不然不吉利。”
我默了默,李炳继续说:“人去世了就是真的消亡了,还论什么不吉利。人的想法、神经不就脑袋上的一片白肉,靠着一颗心脏吊着,心脏跳不动了,身体就彻底成了一具空壳。”
我开口:“可要是没了这些传统,后人可能不知道要怎么好好安葬逝去的人。”
李炳也跟着安静了一会,“我们不过都是大自然的粪土,最后也是要化成土的,那么多流程只是为了给活着的人看。”
我见陆有恒若有所思,最后重重地砸在床上,两手抱着头看着天花板。
看,这世界上只有天花板是人类思绪共同的稿纸。
我赞同他此刻的说法,人来于自然又归于自然,是生命的法则。只是,一场正规的、传统的葬礼,或许是逝去的人留给活着的人最后的祝福。让这些被装在罐子里,无法随意宣泄情绪的成年人有理由放声大哭,并以今天为结点,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所以我回他,“一个句子都要有逗号和句号来做标记,才知道哪里是继续,哪里是结束。”
但我还是奇怪,“为什么要让弟弟来摔?按道理不该是二姐。”
“这个盆,只能男的摔。”
“那按长幼,不应该是你,哥。”
“这个盆,只能是亲兄弟摔。”
“亲兄弟?什么才叫亲兄弟?”
“我们跟二姨都不是一个姓,跟二姨是关系最远的人。他们姓陆,是最亲的血缘关系。”
我的嘴唇诺捏了半天,心中只剩下一阵难以安抚的躁动,我明白它叫什么,是不甘心,不情愿。
一个孩子身上,又不是只有母亲还是只有父亲的血液,偏偏被一个姓分割地四分五裂。
弟弟陆有恒也不再说话了,不知道是睡去了,还是有自己无法理解的思索。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李炳的声音也低下去,我听出他话语中不是习惯,而是无奈。
我隐隐的悲愤突地被手机的震动惊扰,点开手机发现是一封通知“新锐纪录片导演大赛”报名成功的邮件,我手一抖,才想起这件事。
在赶来参加葬礼的前一周,我向北京的实习工作递出了辞呈,连同一张伪造的实习证明放到了老板张莹的桌上。
说起张莹,还得益于母亲的工作。母亲陆远容从08年开始经历了两家小说网站的迭起更替,手中有不少人脉,张莹就是其中之一。她是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也是制片人,正在筹划几部与高检合作的悬疑题材横屏短剧,因为预算低,便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则招募新人编剧的消息。
那时,我还在上大一,天天与电脑编程斗智斗勇,怎么也没想到,当时凑数报的大学志愿,居然成了自己未来的院校。枯燥时,我跟母亲提过想要多赚些生活费,就顺理成章地被推给了张莹。
我喜欢网络小说,也曾梦想过做一名导演,只是当时的家境实在支撑不起学艺术或者做传媒,便不了了之。面对张莹“会不会写剧本”的询问,我一口否认,又赶忙抓紧机会。
“张老师,我不会,但我能学,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尝试一下。”
张莹自己是从底层爬出来的,喜欢给些年轻人机会,倒是被我打动了,便给了我一周时间。
我把空余时间全部用来读“法医”“悬疑”“刑侦”类的读物,一点一点扣出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没想张莹透过底稿看到了我的天赋。
第一部作品结尾后,便立刻向大三准备实习的我递出了橄榄枝,我不惜跨专业来到北京实习。
我一个人走到北京,自己租了房子,找到地铁线路,才在北京做了三个月的编剧。最后交给张莹盖章的实习证明上却写着“电脑技术岗位”。
简直是自欺欺人。
我打开张莹的最后一条微信,时隔半天,我都没鼓足勇气回复。毕竟北京的三个月给了我重重地一击,将在大学无忧无虑的我扯了半边出去。
我始终焦虑于,这个月的工资半份给了房租,半份给了生活开支,母亲给的零用钱又全数成了放在同事桌上的咖啡。一分存不下,少了也不肯再张口问母亲要。就这样日子始终不见好,未来也显得遥遥无期,偏偏体重直线向上,好像自己过得多好似的。
每每看见北京大街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年轻群体,永远挤到缺氧的1号线,我就不禁在心里揣摩:“北京到底哪里好,值得所有人头破血流地进来?”
直到那天,我无意听到一个北京户口的小孩,操着纯正的北京腔跟他外地落户的母亲说,“我们今天去圆明园,上了语文书上《圆明园》的那一课。”
他母亲问:“你觉得怎么样?”
小孩回答:“妈妈,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建筑。”
突然,我童年深埋在心中的一股飓风剧烈地抽走了我全身的力气。人们前仆后继地走进北京,是为了读那一篇《圆明园》的时候,能真的看见那座坍塌的殿堂,叹一句“可惜”。
三个月,我空荡荡地来到北京,最后一分未挣不说,还带着不小数目的花呗欠款灰溜溜回家。
谁知,当我向昔日关系不错的舍友诉苦,舍友却一改往态,“你好歹还能靠你妈妈的关系,我的简历交了七八份出去,到现在没有一个回音。你还是知足。”
那一句话,拆穿了我的自足。即便你为此付出多少,都抛不开这个前提,我的脸再次火辣辣地疼着,越掩饰,越心虚。
于是,那日我看到大赛消息,立刻用手上全部的钱报了名。与其说是为了完成梦想,更像是非要向一些人的看法证明些什么。就像我妈说的一样,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了面子的俘虏。
但我觉得不准确,这不单单是面子问题。直到几个月后,一个热梗“脱不下的长衫”让我醍醐灌顶,但现在,依旧属于没由头的焦虑。
一时间,“亲兄弟”的盆与“脱不下的长衫”都背在了我身上,我和天花板上那只挂在蛛网的蜘蛛也没什么区别,自己被自己编织的人生绊住了脚。
我没办法用心去解开这些困惑,因为“心”是带有感情色彩的主观产物。可如果当我拿起手里的相机,用这只客观而又冰冷的眼睛对准时代和家族的病灶,说不定,就将它们血淋淋地展开在大众面前,用评判与见证的目光烧光它们。
这是一个残酷的选题,我心里摇摆犹豫,说不定彻底将我推向家族的对立面。
“没办法,我们都是贱命!”隔壁刻意压低的哭喊透过薄薄的墙壁穿进了我的耳朵。
我和三哥对视一眼,听出这是三姨陆远瑶的声音。
“你二姐,从小就知道怎么哄爸妈,咱们兄弟姐妹六个,除了俩弟弟最吃香,下面就是她。你看你这个不争气的,过得不比我们好多了,凭什么就先走了!”
怒骂之后,是几声此起彼伏的呜咽。
我又听见母亲陆远容的声音:“小时候过得多难啊,好不容易孩子养大了,父母不需要照顾,马上夫妻俩都要退休,马上就要享福,怎么忍心抛下孩子就走了啊......”
大姨陆远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都是为了爸爸!当初但凡有个人能带她去趟医院!”
这句话如同一个地雷,将刚刚的哭闹声瞬间消灭了,墙的那一面变得静悄悄的。
我斜靠在沙发上,闭眼假寐,却企图探听到更深的答案。然而,许久许久,墙的那一面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半梦半醒时,我听到似乎又有人说话:
“爸当年要不是为了那点水,五妹说不定也活下来了!我们姐妹五个走到今天,都得益于我们的父母!”
而此时,放在我膝盖上的镜头,正直直地对准面前写满秘密的白墙,录下了关键的这一句。
——
大姨陆远芳,二姨陆远晴,三姨陆远瑶,我妈行四,除了两个双胞胎舅舅,从小我就知道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
我猜测这位从所有人口中消失多年,唯恐提及的五姨的身世,就藏着陆家的“病根”。
我拿起摄像机,决心将陆家拆开来看。或许是为了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或许是为了向世俗反抗,也或许,是为了在时代洪流下找到一席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