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逃离,抵达 2022年 ...
-
2022年冬,新疆的第一场雪,成了我奔丧的背景。
从北京到新疆奎屯,近七小时的颠簸,我一夜未合眼。
落地开机,短信提示花呗账单又多了一笔——这张两千块的机票,是给“北漂”生活最直接的嘲讽。我飞速关掉页面,一个念头挥之不去:混成这样,该怎么跟人提北京。
不等我自怨自艾,抬头看见了火车站门口一个熟悉身影,正冻得搓手跺脚,那是我的大舅陆正义。他的个头在人群中格外出众,如同一只做好储备的棕熊,正哈着气,摩拳擦掌地守着自己的目标。
圆眼睛,两条如同豆虫般粗浓的眉毛,国字脸,粗脖颈,一副庄稼汉子的黝黑面貌,经由十几年的风吹日晒,再也养不回来了。
他望了半天,没认出我,毕竟大学三年过去,我也没回过这里。
我和舍友曾调笑过大学三年是“人类的花期”,让我终于能套进这件M码的大衣。可此刻,花期仿佛一瞬间在新疆的寒风里枯竭了,我被割裂的现实、这张透支的机票和放不下的尊严,蛀得只剩下一座废墟,赶回来奔赴一场葬礼。
我收回发散思维,默默走近了他,他这才惊喜地望见我,用一种提着嗓子的怪异声音喊到:“哎,铮铮!变漂亮了!我都没认出你。”
“舅舅。都裹得一样厚,能看出来得有透视眼。”我低声回他,故意笑了笑。
“你这穿太少了!”他摸了摸我衣服的厚度。
“走,先上车。东西呢?”大舅下意识朝我伸了伸手,见我就背着一个挎包。
“来不及......”说完,我明显看到他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收到消息,我就连夜赶来了。”
新疆的冬天不像南方,新疆的风最冷,被风吹到地方都会失去温度,连哈气都能快速地在额前的发梢凝成冰。也不像北京,北京的穿堂风太大,人们怎么伪装,都被吹出原型。
“嗯。”大舅扯了扯唇,勉强勾出一个笑来,大手在我头上拍了拍,“你也努力了。”
这个带着长辈关心的亲昵举动,却让我浑身一僵,我随意应了声。此时,才看见他唇瓣干裂的不像话。
我跟着他的背影,弯弯绕绕地钻进对面小区的停车场,像往年一样,这里停车免费。
“暖气我早早就打开了,肯定暖和。”说完,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我跟着上车,他下意识看向副驾驶的位置,发现我去了后座,倒也没说什么。
我将自己埋进衣服的衣领,脸冻地干疼,眼睛朝四周看,看见几个贴在车窗上没撕干净的贴画,一看就是表妹陆有欢小时候的杰作。
大舅没急着开车,反而掏了掏口袋,将什么东西捏进手里,才神秘兮兮地朝我递过来。
“路上碰见的,拿着玩。”我把手掌摊开,他一张手,一颗饱满的松塔掉入我的手中,粗粝的指尖与我的掌纹碰触。
我怔怔地看着手心的松塔,它带着大舅口袋里的温度,烫得我几乎握不住。
我突地扭头看向窗外,窗上的冰花却模糊一片,只映出自己一双不知所措、盈满了泪的眼睛。
像这样的场景,我实在不太擅长,毕竟,我更习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场初雪几乎下了一夜,地面积了厚厚的雪,大概到小腿的高度。
大舅的车子不敢开的太快,马路中央都是被压实的雪,泛着光亮,即便是雪地胎也不敢轻易挑战。我将眼睛贴在窗户上,目不应暇。
仅仅三年,短短一瞬,就叫以往冷清清的街道变了个样。
这条路我记得,以往下了雪,我便会将校服外裤塞进长腰的雪地靴,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雪声走到学校。那时候,天总是半亮不亮,我总挑着平坦的雪地第一个留下足迹,一会将脚尖并拢,一会将脚跟并拢,用脚印画一只兔子。
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处。一下雪,就看不见天边落雪的石河子后山。下雪,就意味着要早早赶到学校,拿着人高的扫帚和铁锹去打扫校园.....
两个学生追打着从大舅车边路过,将一个松散的雪球砸到了我面前的窗户,突地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我看见那两个学生穿的校服,跟我一个高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了款。
车慢悠悠地开,前头的路被几辆大车并排堵住,我仔细一看发现是几辆扫雪车。
“我和你二舅今年就打算干这活。”大舅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趴在窗户上看,给沉默找了点话题。
“以前好像没见过。”我看向他,他便弯了弯眼睛。
“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以前都是撒粗盐。”大舅在红灯前停下,“那多难受,等雪停了到处都是水噗噗的,跟黑泥混在一起,溅的裤子到处都是。”
大舅像是想起被黑泥困扰的那日,眉头皱得紧紧的,又舒开。
“时代毕竟在发展,社会也在进步。”他想起什么,回头看我,“就像你们这些大学生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不像我们,最多只能种种地,干点苦力活。”
我下意识错开他的眼睛,替自己狡辩,“能养活自己也就不错了。”
“哎,可不能这么说,你是我们老陆家最出息的一个孩子。”他回过头去,见变了绿灯,赶忙启动,车子在地上打滑了几下,才开出去。
“以后弟弟妹妹们还得向你学习。”
老陆家?可我姓佟。我心里一阵苦涩,喉头像是架着几把刀,到底是咬牙没说出反驳的话。
“你可是第一个走到北京的。”大舅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所以表妹陆有欢才总是敢于尝试。
我低垂着头,感受到他从后视镜撇来的目光,故意避开。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震动几声,我赶忙像得到了拯救般拿出手机,却发现是北京老板张莹的微信消息。
刚才还火辣辣的脸颊突然像被一盆冰水浇过,我犹豫了几下,才点开消息。
张莹的微信只写着一句话,“如果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我反反复复在输入栏里打字又删掉,从“谢谢张老师”到“好的,等我正式毕业,我会好好考虑。”最终,也没发出一句话来。
这个时候,我又逃避地点开母亲陆远容的消息,最后一句“到了吗”,是在下飞机的时候发给我的,我看了看周边的环境觉得眼熟,才给她回复“快到了”。
“要不要先回你三姨家睡一觉。”大舅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我们今晚要守夜。”
听到这话,我意识到我们无法再回避这个话题。
“不用,我妈也是直接去的。”
“嗯。快到了。”
我悄悄朝后视镜看去,看见大舅的那双眼睛,以往我最喜欢他的眼睛,总是亮堂堂的,此时不知为什么,却突然瞧见了他的皱纹,他干裂翘起的皮肤。
我终于发觉他声音怪异的来处,像是故意拔高自己的音调,来伪装他的疲惫。
“她见到最后一面了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双手突然变得冰凉,一种空虚与发麻的感觉从脚底窜上了心头。我不知道用什么情绪来应对它,显然,我也没做好准备。
“没有。”
大舅说完,不等我从后视镜观察,突然朝窗侧看去。
“铮铮,到了。”
我猛地朝窗外看去,看见一排建在上坡的白色屋子,什么门牌也没有。
大舅将车在路边停好,麻利地下了车。我像是被什么捆在座位上,直到两个深呼吸,才打开了车门。
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直窜进我的鼻腔,堪比某日800米体侧,氧气稀薄又带着血腥气。我将门关好,就赶忙跟着大舅走进没关紧的铁门。
“第四间。”大舅跟门口穿着军大衣的保安报了一声。
“陆,是吧。”
“对。”
保安侧眸看了我一眼,“穿这么少啊,要冷向我屋借,军大衣有的。”
“屋里也有。谢了。”舅舅替我回绝,侧身朝我招了招手。
“跟紧了啊。”
我点点头,躲在大舅身后,刚好挡住路那头吹来的冷风,进入两排白屋的夹道。一边大概有四五间,有四五家门口都蹲着人影。男人们大多抽着香烟,女人们就裹紧外套。也没人说话,手机屏幕的冷光印着他们毫无表情的脸。
走到倒数第二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裹着从头到脚的黑色羽绒服推开门口加棉的门帘,朝这边看。
“妈。”我看了一会才认出来,她那标志性的多层眼皮,肿的只剩下一层双眼皮。
“四姐,咋出来了。”大舅接过她手里的门帘。
“算着该到了。”她朝大舅露出一个笑,又皱紧眉头看过来,“疯了是不是,零下十几度了,穿一身大衣,再冻感冒了。”
她一把扯住我的手臂,拉进房内。
“妈,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