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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困住人的本就是人本身 许因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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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因突然意识到,这些年自己的偏执,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砌起了一堵高墙,把她困在了固有的逻辑里,也窄了她的眼界。
原来从来都不是案件没有进展,而是她的固执,让她始终盯着眼前的一条路,不肯回头,不肯转弯,连路边的岔路与陷阱都视而不见。
管家这桩案子,就像一记狠狠的警钟,敲碎了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办案直觉,也敲醒了她沉在十年执念里的灵魂。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因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勤和会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也关在家里。
她把十年间所有和夜莺案相关的卷宗、线索、证人笔录、甚至是当年被她否定过的旁支细节,全都摊了出来,铺满了整整一面墙。
这一次,她强行掐灭了自己所有的固有思维,把那个陷在愧疚与执念里的许因从案情中彻底剥离出来,像一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一笔一划,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重新梳理,重新拆解,重新拼接。
她摒弃了“幕后黑手一定是当年的漏网之鱼”“所有针对我的局都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罪证”这些她坚守了十年的前提,把每一个人物、每一次意外、每一句证词都放在中立的天平上称量。
无数个深夜里,她对着满墙的线索发呆,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被她忽略了无数次的关联点,终于在一个凌晨,当年案发现场被她判定为“干扰项”的痕迹,所有的线头,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海棠。
那个和她同期入队,并肩作战三年,在十年前的夜莺案任务里突然失踪,生死未卜的队友。
许因盯着纸上的名字,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两种可能,像两把双刃剑,来回抵着她的喉咙。
第一,海棠还活着。
当年的失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而这十年间所有的暗流涌动,所有针对她的局,甚至包括夜莺案本身,她都有可能是操盘的幕后黑手。
第二,海棠早就死了。
她当年的失踪,就是因为撞破了幕后黑手的真相,被人灭口,而这些年留下的所有指向她的线索,都是真凶用来混淆视线、搅乱她心神的幌子。
两种可能,都能严丝合缝地解释这十年里所有的不合理。
她怎么会忘了,当年夜莺案刚出纰漏,上级就强行剥夺了她的调查权,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急功近利搞砸了任务,连队里最信任她的老领导都劝她收手。
只有海棠,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偷偷帮她找线索,陪她熬夜查卷宗,甚至在她被停职的时候,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帮她溜进证物室。
这份情,她记了十年,也愧疚了十年。
十年来,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果当年她没有死咬着案子不放,如果她听从了上级的指挥停手,海棠就不会跟着她趟这趟浑水,就不会失踪,不会落得生死未卜的下场。
这份愧疚,成了她十年执念里最沉的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现在,当所有线索都指向海棠的时候,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万一,万一海棠真的活着,真的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呢?
那她这十年的愧疚算什么?
她这十年的执念算什么?
她拼死拼活要追查的真相,要给海棠讨的公道,到头来,不过是人家精心布下的一场局,而她,从始至终,都是一枚被人拿捏得死死的棋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她的心脏,勒得她生疼。
她陷入了一场无休止的自我拉扯里。
上一秒,她笃定海棠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们一起出生入死,在她被困的时候豁出命来救她,那样过命的交情,怎么可能是装的?
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推翻自己,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任何一个人,当年的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她所以为的信任,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伪装?
肯定,怀疑,推翻,重塑。
她像被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里,反反复复,兜兜转转,连眼底的红血丝都熬得一层叠着一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只是里面多了太多挣扎与茫然。
夏果就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她没有多问一句关于卷宗的事,也没有劝她别钻牛角尖,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忧心忡忡地让她停下来歇一歇。
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许因的办公室或者家里,带来温热的一日三餐,看着她吃下去。
在她对着满墙线索发呆的时候,默默帮她把散落的纸张按时间线整理好。
在她熬到凌晨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轻轻给她盖上毯子,留一盏暖黄的小夜灯。
在她因为自我拉扯而情绪烦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好的水,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
她就像一汪平静的湖水,稳稳地托住了许因所有的动荡与不安,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去挣扎,去沉淀,也始终留着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拆石膏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许因的腿上。
医生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开固定了几个月的石膏,露出了里面久不见光的小腿,肌肉有轻微的萎缩,一道浅浅的疤痕蜿蜒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夏果蹲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疤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抬头看许因的时候,声音都放软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因摇了摇头,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忽然就软了一角。
之后的日子,夏果每天都会陪着许因做复健。
大多是在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她们就在家里铺了防滑垫的走廊上,许因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很慢地走着,腿上的无力感很清晰,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夏果就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既不打扰她,又能在她晃神的时候,立刻伸手扶住她。
这天也和往常一样,夕阳透过落地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因扶着栏杆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来歇气的时候,转头看向身边的夏果,目光灼灼,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开口问:“你似乎有很多疑问。”
她以为夏果会问。
问她这一个月到底在查什么,问她对着满墙的线索到底在纠结什么,问她关于海棠的猜想,问她是不是又要一头扎进那个十年的死胡同里。
她甚至在心里预设了无数种场景,或许她们会据理力争,或许会吵一架,或许她会控制不住情绪,说出很多伤人的话。
她做好了所有最坏的准备,唯独没料到眼前的场景。
夏果只是扬着笑脸,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好走路,别分神。”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她预想里的所有不安与争执,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叮嘱,像一阵风,吹散了她心里绷了许久的弦。
许因愣了愣,看着夏果眼里的笑意,眼底的锐利与忐忑一点点褪去,整个人的神情都软了下来。
她忽然往前一步,松开扶着栏杆的手,不管不顾地张开胳膊,耍赖般抱住了身前的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夏果稳稳地接住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怕她站不稳。
她侧过头,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橘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温柔却又带着十足的力量。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许因的耳朵里。
“许因,以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我明明反应比你慢,查案却常常比你快。”她顿了顿,指尖轻轻顺了顺许因的头发,“那时候的答案,年轻气盛的你未必听得懂,可如今我想告诉你,查案就像此刻你在走路,你总觉得步伐困难,就该着急着向前冲,盯着脚下的路不肯挪开眼,却忘了,走路从来都不止有向前这一个方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语气温柔而坚定:“还有后退,退一步,才能看清你脚下的路到底通向哪里,才能看清你之前错过的所有风景,所有陷阱。”
许因抱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
颈窝处是夏果温热的体温,耳边是她平稳的心跳,那句“走路不止向前,还有后退”,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她困了一个月,也困了十年的迷宫。
她一直以为,查案就是要往前冲,要死死咬住线索不松口,要一条路走到黑。
可她忘了,退一步,跳出自己的执念,才能看到全局。
就像管家的案子,她退了一步,才看清自己的先入为主。
就像这十年的夜莺案,她是不是也该退一步,放下自己的愧疚与执念,去看清那个她一直不敢面对的可能?
许因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了蹭夏果的脖子,没说话,可心里那团缠了许久的乱麻,终于在这一刻,有了一个解开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