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山庄》洛水真儿

4、四、谋战

　　是夜，夜色清凉如水。
　　她悄然睁开眼睛，回忆起他与周冉的对答，心潮依旧是起伏难平。其实他是否变心已不再重要，如果非要用他的自由来换取她的生命，那么她宁可不要活。他难道真要如此狠心，非要让她活着看到他娶别人为妻，而她永远与他的生命再无联系么？
　　如果这就是他给她的最后结局。
　　她想她可以选择不要。
　　她有她想给他的结局。
　　于是，她默默运了下内息，虽然对伤势毫无帮助，但自己本身的功力再加上他为她疗伤输入的真气，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已经压制下胸口那股烦恶痛苦的感觉，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她摸了摸床边自己的包袱，包袱里的东西果然都在，本来想派另一个用处的东西，今天却要派上更要紧的作用了。
　　她没时间犹豫，背上包袱，放弃房门，直接推窗跳下去，应该没有惊动住在隔壁的他吧。她安然落地之后，暗暗庆幸不已，随即找到了方向，直奔榕树巷，又回到了侠客山庄的门口，看着曾经即使在夜色中依然灯火通明的地方，今夜里显得特别漆黑。
　　她不再叹息。
　　从包袱里取出一支短笛，放到唇边悄然吹出一段平平无奇的曲子。
　　曲子刚刚吹完，从上方屋顶上飘然落下来两个人影，两个年纪已然不轻的男子，一左一右奔到了她的身边。
　　“是你，你回来了！”
　　“你这丫头，现在才知道回来。你看看这里都已经……”
　　她神色黯然，目光中却有着喜意，“柳伤，叶浮白，真开心，你们还都在这里。”她一左一右握住他们的手，这才叹息，“是，我回来晚了。你们，你们还认我这个兄弟么？”
　　“傻瓜！”柳伤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傻瓜！你永远是我们的好兄弟，也永远是侠客山庄的好兄弟！”
　　“伤哥，她明明是女孩子。你们老是左一句兄弟右一句兄弟地叫，我真是不习惯。”叶浮白还是那么嘴不老实。
　　她靠在柳伤的怀抱里，想起这位大哥的可爱之处，心情顿时开心不少，无论如何，能在今夜与他们重逢，她此生何幸！
　　“对了，你们知道么？君天他也回来了。”她轻轻地说。
　　柳伤沉默了片刻，才沉声答来：“嗯，我们知道。”
　　“呵呵，君天……周尚书的乘龙快婿么？都快要入朝做大官的大人物啊！这个人跟我们从前的君庄主君盟主，还有什么关系？”叶浮白更是气急，口气毫不留情。
　　“他……”她低声说，“前日严雄率人前来拆侠客山庄的牌匾，我恰好归来想阻拦，结果中了他的烈火掌。是君天及时出现救走了我。”
　　“是么？”柳伤口气很淡冷。
　　“就是前天我们喝酒喝得稀里糊涂的时候么！”叶浮白忽然顺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甩了一个巴掌，“该打！贪杯误事！”
　　她匆忙抓住他的手，“不！大家都不要再怪自己了，好不好？”
　　“其实光凭意气用事，谁也救不回侠客山庄。若不能忍一时之屈辱，又如何能重振侠客山庄？”她轻声说来的一句话，顿时让二人目瞪口呆。
　　“重振侠客山庄？！不可能的，连君天和刀大姐都放弃了！”叶浮白摇摇头。
　　“傻丫头，你莫非是有了什么办法？”柳伤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到底还是他知她甚深，若非是有六成的把握，她绝不会说出口。
　　但是此事太过艰难，任谁都不敢相信会有转机。
　　“我不知道，但我想赌一赌。”她口气还是淡淡的，“我赌的是君天，只要他还没有变……”
　　“傻丫头，他都违背与你的山盟海誓了。还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柳伤最终忍不出脱口而出。
　　她顿时心如被重锤，整个人摇摇欲坠，她咬咬牙没有晕去，胸口那股烦恶异常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时间真的不多了。
　　“二位，请什么都不要再问了。接下来，听完我说的话，然后照着去做，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怀疑……不要怀疑君天。就当是我用这支报恩笛命令你们做的。”她刚说完，立刻将短笛一折为二，“这是，我最后一次使用这支笛子。”
　　柳伤与叶浮白互相望了一眼，眼中固然是疑问千万，但此刻终于忍下来，一句也没有问，静静地听她说完了全部计划。
　　那一夜，过得很快。

　　次日一早，苏州知县高大人收到封匿名信，密告苏州城首富沈大之所以非要收购侠客山庄并派人将山庄拆个精光，主要是因为侠客山庄内收罗了这位首富发家前曾是做尽抢劫杀人案子绿林大盗的所有证据，所以恳请高大人尽早派人将这份证据抢在沈大拆庄之前拿到手。
　　高大人作为新任知县，一直与当地首富沈大面合心不合，沈大自以为富可敌国，从来没把他这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在苏州城里为所欲为惯了，有一次甚至打伤了高大人的独生爱子，这份仇高大人一直找不到机会报，这下可是暗暗惊喜。
　　于是，在严雄派人拆侠客山庄的时候，高大人手下第一捕快杨正率领一干人众将严雄等人挡在山庄门外，而杨正则依照匿名信的信息，果然找到了一个藏得十分隐蔽的铜盒。
　　第二天，高大人收到了铜盒的钥匙。
　　于是，证据确凿，再加上高大人的铁面无私，沈大被立刻收押入牢，侠客山庄的地契重归官府所有，短时间内严令禁止卖出。
　　因为匿名信中同时提到，侠客山庄各处藏有稀罕宝贝。
　　在这一突然事件发生的两天里，君天却像是根本不知道此事，他日日夜夜守在她床边，用自己的真气为她续命，但是即使他耗尽全力，她却依然是愈来愈衰弱，眼看着根本过不了这个月。
　　在她又昏睡过去的那一夜，他哭得像个孩子似地，偷偷在她人事不知的时候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把自己的脸贴着她尚有微温的脸蛋，回想起这个丫头在他生命中留下过的痕迹。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是一段朽木，像是行尸走肉般活着了……”
　　“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为什么再次遇到你，我却晚了一步，生生看着你被人伤成这样，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救不了你，我……我该怎么办……”
　　“或许，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你若死了，我又何必独活？呵……”
　　他说到这里，惨淡的面孔上浮起了一丝极其苦涩的微笑。
　　“不！”他骤然低吼，“你不能死！绝不能死！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我，忘记我……我负了你……”
　　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过了一整夜。
　　“只要活下去，一切才会有希望。”天亮的时候，他的目光明亮起来，好好将她安置好，心中终于有了决定。
　　等他离去之后，她也睁开了眼睛。
　　柳伤自己推窗进来，他一连两天都守在外面，他坐到她的床边，看着她，眼里满是伤痛，却是平静地告诉她，“第一件事，我做完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她露出了开心的微笑，然后轻轻说了想要说的话。
　　柳伤看了看她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蛋，实在是相当担忧，“你……”
　　“柳伤，你不相信我么？再说了，我答应过你们，等侠客山庄重开的那一日，我一定会变成天下第一剑术高手回来，与你们一起庆祝的。”她狡猾地抢在他前面，微笑着说。
　　他沉默了片刻，唯有点头答应了她。

　　这样又过了一日，他终究带着那些珍贵的药材归来了。
　　那时，她半梦半醒，只依稀记得他与她四目相对，难得能如此平静地在一起，却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比死更绝望的寂暗。
　　“你……”她心中藏有千言万语，终究只换作了一声长叹，“唉……”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他似乎恢复了素来的淡然，便这样守候在她的床边，她生怕再面对着他，自己又会忍不住流泪，于是听话睡下去了，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低声说：“我睡了。”
　　“好。”他应了声，却丝毫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房间了沉默了良久，她始终没有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于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拉低被子，却乍见他双拳紧握，眼角边泪光闪烁，那样深又那样眷恋不舍地凝视着她。
　　这一下，又是四目相对。
　　她脸通红，喃喃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去休息么……”好不容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若他再不离开，她的计划可怎么继续下去好。
　　但是，经此一别，再会又将是何期……
　　不，不可以心软，也不可以难过。该哭的都哭过了，该难过的都难过掉了，剩下的，她只需要坚强勇敢，只需要按照计划去做好所有，应该做的事。
　　他这次却不再伪装，任由自己悲痛着，这样痛又这样滚烫地望着她。
　　“嗯。我，我去休息了。”他收回火热的目光，逃跑似地离开了她的房间，悄然合上房门。
　　真的是最后一个与他在一起的夜晚了啊。
　　她手抚装有珍贵药材的包袱，这是他用自己此后的人生换来她的性命。她将头埋进了药香满溢的包袱，泪盈满眶，嘴角却是含笑。
　　三更时，柳伤过来接了她离开。
　　马车载着她与柳伤一起出了苏州城，叶浮白另有要事要去做，因此不与他们一路。
　　她斜靠在马车厢内，回想着这几天来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听着滚滚车轮声，又是不告而别啊……这一次离开了，她还能不能再回到这里来。
　　她时哭时笑，好在柳伤专心驾车，根本没听见她拼命克制的哭泣声。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