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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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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她又是闻着热粥香气醒来的。
他依然人在桌边,淡然吹去热气,若是昨夜不曾偷听到他与冉儿的对话,她现在是否还是一个幸福的人。
“自从你离开以后,这三年来,武林是每况愈下了。武林各派本是高手众多,然而朝廷害怕我们这些江湖人,所以开始对我们严加约束,先是禁了武幻聊斋的兵器生意,两年后又令我们不得不关闭了侠客山庄。刀大姐有了好归宿,如今连儿子都快两岁了,眉儿、沧浪与不弱还有蝶梦她们被爹娘叫回了老家。老方陪伴我守到了最后,直到武幻聊斋被拆成了平地,直到我们所有人都被赶出了侠客山庄。”
“最后,是我劝老方回家好好照顾夫人与孩子的。我骗他说,我一定会重开侠客山庄,等到那一天一定会告诉他,让他第一个赶回来,与我一起庆祝。”
他知道她醒了,长长的一番话,却是用最淡然的口气说完的。
她没等到听完,已经是泪流满面……这三年她在山中修习剑术,自己闭塞了消息,竟然全然不知道他们境遇如此凄凉。但即便是早知道了,又或者她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又能为侠客山庄和大家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二流的剑客,没有声望,也没有财力。
她好想放声大哭,却发觉有什么东西哽在心中,堵得她慌乱而麻木。
“你……”她竭力让自己保持了平静,目光却始终不敢与他相接,幽幽地问他:“你自己呢,你好不好?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或许只是为了庆幸,又或许是为了叹息。
“无所谓好与不好,不过是混吃等死罢了。”他口气还是淡然得,有些可怕。
那个曾经驰骋江湖,为天下武林人所敬仰的君天庄主,与此刻淡漠瘦弱的书生,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相象之处。
她默然。
“不是说要等变成了天下第一剑术高手,才回来的么?”他却忽然笑了起来,“你还是提前回来了。”
“我没忘记,马上就要到侠客山庄建庄十周年的日子了。”她抬起头来,目光空灵地凝视着他,坦然说:“本来是准备偷偷看你们庆祝完,我立刻回山继续修习的。”
“本来?”他眼神终究还是变了变,“那么现在呢?”
“不知道。”她低下头。
“先不说这些。你先把粥喝完。”他依然是端来了粥,“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你。”她匆匆从他手中接过粥碗,他没有反对,她迅速地吃完了,把空碗交还给他,说了声:“谢谢。”又低下头去,不想多看他一眼。
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
“多谢你救命之恩。他日有机会,我一定会还的。”她面无表情地说来,“沈大要拆侠客山庄,官府看来也是帮着他们的。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想拆就拆了。”他说。
“君天,既然你一心想要做状元做人家的好女婿,你又为什么要回来?!”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怒瞪着他,“我心中的侠客山庄庄主君天,他已经死了。我宁愿你根本没有回来过,让我与侠客山庄一起死掉。我不要看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你给我滚——”
她这一动怒,牵动了伤口,血气翻涌,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伤势陡然加重。
“哇——”她喉口一甜,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耳边似乎传来他的惊呼,而她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知了。
苏州,榕树巷,旧侠客山庄门前。
严雄一人一马,似乎在等什么人,马上有一个包袱。
他没有等太久,蓝衫人从巷口快步而来,严雄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随即露出了微笑,说:“君庄主果是信人,从不失约。”
蓝衫人面色凝重,抬头望了一眼空空的门坊,“侠客山庄”的牌匾果然已被拆下,他默默气凝丹田,因为眼前即将有一场硬仗要打。
“阁下知道我为何而来。”他淡然应之。
“严雄一直想领教君庄主的纵横心法,据说当年君庄主以纵横心法,横扫千军万马,终成第一代武林盟主。”严雄笑得倒也自然,又说:“只要我败在君庄主剑下,自然会把烈火掌的解救之法告诉君庄主的。小可听说君庄主即将成为刑部尚书周大人的乘龙快婿了,怎么还对江湖女子恋恋不忘?”
他丝毫不为所怒,淡淡一笑,“这些都与今日的比武无关。你想见识纵横心法么,这就是了——”话音未落,袖中无风自动,一柄软剑宛如银练般飞袭向严雄,蓝影随剑光而腾挪纵跃,依然是丰神如玉,不减当年君临天下的武林盟主风采。
严雄嘴上说得轻松,其实丝毫不敢托大,当年他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君天已经在江湖中得享盛名多年,又是第一代武林盟主,与侠客山庄庄主,那可是让人提起来都忍不住打心眼里激动的超级大人物。
可想而知,他的纵横心法是如何得厉害。
软剑来势多变,才靠近他的上身,不等招术用老,君天立刻抽剑回身,无数剑光绕着严雄飞舞,却始终未下重手,倒也是在客气容让了。
严雄空有一招可致人于死地的烈火掌,但与君天这等高手对战时,却无论如何都抽不开手去施展掌法,反而被对手的剑气弄得相当狼狈。
君天的剑气浑厚而锋锐,静时藏拙不出,一旦对手露出空隙,立刻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急袭而至,简直避无可避,要不是严雄还算是皮厚肉粗的,估计早就被刺穿不知道多少剑了。
最后一剑,剑尖点在严雄喉口。
严雄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当即心服口服,望着那一袭依旧平静清冷的蓝衫,朗声说:“君庄主,要救中了烈火掌的人,须受伤七天内连续服食三支千年以上的人参,且配以千年一开的天山优昙花花汁,立刻可以起死回生,除此以外别无其他药可救治。纵横心法果然可以纵横天下!君庄主,以你的武功,又何必非要跟着周令邦。你为何不振臂高呼,大伙儿都愿意随你一起……”
后来的话,也不知道他听到与否。
他听到了解药之后,立刻收回了软剑,悄然飞身步远,脸上神色更是沉重。
醒来时,她手背上满是滚烫的泪水。
“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去……我真是没有用……三年前不能留住你,三年后依然救不了你的性命。若你死了,我再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听着他伤心欲绝地自言自语,她心陡然抽紧,不知该怎么对他说话。本来气他恼他,这一刻心中竟然又充满对他的怜惜,想着她若真的死了,他一个人可也真的很孤独的。
她要是不死就好了。唉。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眼泪还是一大颗一大颗落下。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若是被她看见他哭的模样,他怕是尴尬得要命吧,这最要面子的家伙啊。
于是,她决定继续装睡。
不知怎的,本来烦恶异常的胸口,在听到他这番话之后,似乎好了很多。她迷迷糊糊地再次合上眼,原来是装睡,但是很快又睡着了,真的再一次人事不知。
他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双目凝视着她始终苍白的脸庞,脑海中不自禁地浮现出从前的一幕幕来……
然而,那一段段美好的过往,却像是无数蝴蝶,正要振翅飞出他与她的世界。
他与她终究错过,就像是无数次说的气话那样,永不再见,真的要天人永隔,终成毕生之痛么……
“啪——”
房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周冉一身华服与一名侍女及一名侍从出现,周冉大步走进来,伸出手就要来拿开他握着她的手。
他凛然回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幽幽地问:“周小姐,你想做什么?”
周冉一怔,当年要不是她救他,他哪里有机会活到今天,现在居然在这里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当真是无法无天,丝毫没把她和她爹放在眼里。
“做什么?我来接你回家,我的未来夫婿。”周冉冷笑,“没想到看到了你和她在一起。她是什么人?”
“周小姐,请你出去。”他看也不再看周冉,只是凝视着床上的她。
“你——”周冉刚要发怒,忽地轻笑起来,“三支千年人参算什么?天山优昙花的花汁又算什么?君天,你要让她活,还是看着她死?”
他陡然回头,眼神极为深邃而复杂。
“我只是爱你,不要这样看我,我会觉得你,你莫非是在因为她而恨我么?”周冉笑得极冷。
他神色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问:“说出你的条件。”
“我可以给你千年人参和优昙花花汁,但你必须答应在下月与我成婚。君天,你一拖再拖,当时我只以为你想要先有功名,才有资格来娶我。现在看来,莫非是因为她?”周冉看她的目光狠毒得像是一条蛇。
“不是。”他幽幽一叹,坦然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来,转身回望周冉,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微笑,“只是看到她,想到从前在侠客山庄的日子而已。冉儿,你爹是当今的刑部尚书,若我只是一介布衣做了他的女婿,他该怎么跟朝中权贵介绍我?或许真是我太自私了,让冉儿你久等了……冉儿……我……”
他朝周冉走近一步,深清地凝视着周冉。
周冉忽地脸色通红,轻轻咳嗽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毅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说:“无论如何,除非你答应下月娶我,否则休想我给你这些药材。别考虑太久,否则她可能没等药到,就已经支持不住了哦。”
周冉冷笑着转身离去,二位侍从同周冉一起傲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