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山庄》洛水真儿

2、二、重逢

　　原来这一次归来，是要让自己与侠客山庄同葬于斯。
　　而与他的最后一面，也终于不可再见……

　　身受重伤的碧衣女子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神色绝望而痛苦，以她现在功力，根本经受不起严雄全力施为的烈火掌，那一掌的内力凶狠霸道，几乎震断了她的心脉。
　　要不是他及时赶来，她此刻已然是没有气息的尸体……
　　一想到这里，本来静静坐着的人，忍不住站起来，到了床边，握住她虚弱无力的手，久久凝视着她，而她似乎因他这一握，猛地醒转，很辛苦地睁开眼睛，正巧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惊喜、怀疑、绝望与期待的眼神杂合在她的目光里。
　　“你……”她说了一个字，终究因为心神震撼，与难过哽咽而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需要休息。”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淡然。
　　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她心中自然是有千言万语想要和他说的，比如这三年来离开侠客山庄之后她遇到的人遇见的事，和她在剑术上的心得体会等等。
　　但是她绝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再见。
　　也绝没想到，是在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再看到了他。
　　“好。”她听话地合上眼睛，但心情激荡，想要好好休息如何做得到，所以过了没多久，她还是睁开了眼睛，看他一袭蓝衫，清冷而卓然地已站了起来。
　　眼泪，默然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一语不发地再次闭上眼睛。
　　即使再见又如何，他也依然会舍她而去，一如当年。
　　“我去抓药，你不要胡思乱想，先睡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才合上门出去了。
　　这一提醒，她才哑然失笑。对了，她明明记得自己不是被严雄打得飞了出去，但现在她躺在不知什么房间的床上，而他在这里。莫非，竟然是他突然出现，救了她么？
　　她忽喜忽忧，若不是伤口疼痛，真要在床上翻来覆去了。
　　一别三年再相逢，连话都说不上两句，他又是先离开了，她柔肠百结，终于因为伤势太重，又迷糊地睡去了，再次醒来，天色已晚，鼻子里闻到了粥的香味，这才醒转。
　　第二次睁开眼睛，还没寻到他的踪迹，先听到他的声音：“贪吃鬼，刚怎么叫都不醒，粥煮好了，自己倒醒来了。”
　　“我是病人好不好……”她脱口而出，阔别三年的生疏，尽在这一言间消散。
　　她人才清醒些，立刻着急地问他：“他们说你失踪了两年，你和刀大姐，还有老方、眉儿、沧浪、不弱他们人呢？为什么会有人来拆侠客山庄的牌匾？为什么……”
　　“数年不见，你问题还是那么多。”他插口打断她，轻轻吹着粥上的热气，目光懒散，斜看了她一眼，“不是病人么？问那么多，累不累？”
　　“你，你不说个清楚，我……我……”她本想要威胁他的，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什么值得威胁他的呢，当年她要走，他只说会等她回来，于是本来赌气的她也只能硬收拾好包袱，离开了侠客山庄。
　　他温柔一笑，端了粥过来，说：“只好你乖乖喝完了粥，我便把你想知道的，都说给你听。”
　　她一呆。
　　一勺不太烫的粥塞到了她的嘴边，她自然是饿极，立刻吃了下去，本来冰凉的身体也有了丝丝暖气，从心底荡漾开来。
　　吃到半碗粥的时候，她胸中闷恶无比，一口尚未吃完，竟然“哇！”的一声全吐在了他干净的衣衫上，她顿时像是犯了大错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呆看着他，眼里满是歉疚与担忧。
　　他匆忙放下粥碗，轻轻扳过她的身躯，双掌抵在她的背心，两股暖气柔和地传遍她全身。
　　“你，”她拼命摇头，“我不要你同情可怜我，放手！放……”
　　“傻瓜闭嘴！我还不想和你一起莫名其妙死在这里！”他怒了，掌中热气滚烫，想是运功到了极限，她终究是不敢硬来，怕他反而被她所累，在运功过程中受了内伤。
　　她唯有默然接受他的帮助。
　　心中却是更为凄凉，自三年前离开时，便已经下了决心，绝不要再受他的一分好，如此一来，便不再有了想念的理由，也不会始终牵挂在心，难以忘记。
　　一盏茶功夫，在他的纵横心法帮助下，她胸口烦恶大为减少，他不顾衣衫肮脏，稍作休息，先喂她又吃完了那半碗粥，看着她安然睡下，这才轻轻合上房门，出去更衣休息。
　　本来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岂料竟然睡得香甜，睡梦中依稀反复出现他的身影，她在梦中反倒回想起自己被严雄拍飞，是他挺身而出抱住她，将她救走的景象，于是在梦中又惊又喜，但又忍不住担忧这一次重逢，也不过只是短暂相见，过不了多久，又将分别。
　　或许，正如离山老人赠给她的预言，她这一生只能孤寂下去，否则会连累身边的人，有性命之忧。
　　“严雄……”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这个大仇人来，此人武功卓绝，帮着官府拆侠客山庄的牌匾，自己挺身而出，被他打伤之后，是他救了她。
　　“啊！”她猛地惊醒过来，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始终心神不宁。
　　那么，严雄会不会伤害到他……
　　难道，又是她会害了他！
　　夜深人静，她思来想去，觉得无论都不应该再留在他身边，只要她不在，旁人或许也不会再来伤害他了吧，至于侠客山庄的事，她会暗中去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如何都无法看着侠客山庄被拆，而什么都不做！
　　那是她最痛苦最无助时候的避风港，也是承载着她成长记忆点滴的家园，更是聚集了一大帮朋友们的心灵归宿。
　　更何况，侠客山庄是他毕生心血所在。
　　想清楚了，再如何不舍得想留在他身边，也是要忍耐住的。
　　她勉力起身，穿好衣服，回想今日与他重逢的光景，万千滋味在心头，怕是值得以后来回忆许多年了吧。
　　“保重。”她对空叹息，稍微一动，又牵动起伤口处疼痛来。
　　“或许，此去再见无期……我……”她越想越是难过，若是不加克制，说不定又要流泪。她匆匆拂袖拭去泪光，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刚要迈出脚步，隐约见到楼下有灯火闪烁。
　　二更天了，还有谁深夜不眠？
　　她稍一迟疑，听到了下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冉儿，你先回京城去。我等此间事了之后，一定会回去找你。”
　　她心一颤，这是他的声音，他……他在和谁说话？
　　“阿天，爹已经和刘大人说好了，本次的状元非你莫属。这些江湖草莽，你就当是前尘往事，快点忘记吧。将来你和爹一起在朝中联手，我们周家便算是权倾朝野，都大有希望啊。”
　　说话的是一名女子，声音清脆而充满贵气。
　　“呵呵……冉儿，你可是不相信我么？你若真是怀疑我，那就留下来陪着我好了。”
　　“那怎么会。我就算是不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阿天，你是爱我的。”
　　“嗯。夜深了，冉儿你先回去吧。再不回去，你爹可要怪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你来这里不过是为了侠客山庄那个破地方，虽然沈大家大业大，但只要我向爹求恳，要一间破地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你明白么？”
　　“嗯。呵呵，冉儿自然是什么都难不到的。”
　　……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软倒在房门边，听着那些宛如惊天霹雳的话语，一句句一字字刺入她的心田。
　　若是早知道相逢是如此结果，她宁可自己从未归来。
　　但思及侠客山庄，又觉得倘若不是自己及时归来，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废墟。
　　他失踪了两年，原来是喜欢上了权臣之女，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似乎他也即将成为本朝状元，顺利踏上仕途，然后取这个冉儿为妻，从此以后他们一家人权倾朝野。
　　她脑袋空白了很久，眼神也空空洞洞的。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想笑，又实在悲痛无比。
　　最后，她默默爬回了床上，一夜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