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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控的对峙 城中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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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老旧筒子楼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味和油烟气。
“哗啦啦——”
狭窄的卫生间里,水流声已经响了一个小时。
夏运海坐在客厅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方桌旁,脚下的烟头扔了满地。他双眼通红,盯着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像被钝刀子在一刀刀地割。
“知薇,出来吧……别洗了,皮都要搓破了。”夏运海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音。
里面没动静,只有更急促的水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呜咽。
夏运海猛地把手里的烟盒捏扁,狠狠砸在墙上。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当初为什么要送她去周家?为了那点所谓的“见世面”?为了那点该死的“精英教育”?
现在好了,女儿毁了,那个家,就是个吃人的魔窟!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震得门框上的石灰扑簌簌往下掉。
夏运海浑身一紧,猛地站起来,随手操起门边的铁扳手。
“谁?滚!”
“老夏,是我。”门外传来周建军沉稳却威严的声音。
夏运海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他冲过去一把拉开门,手里的扳手还没举起来,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周建军穿着黑色风衣,面色凝重。而他身后,周文礼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但脸上的淤青和破损的嘴角依然触目惊心。
“你们还敢来?!”夏运海咆哮一声,举起扳手就朝周文礼头上砸去,“我杀了你个畜生!”
“老夏!”周建军没躲,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儿子身前。
扳手硬生生停在周建军额头上方几厘米处。
夏运海手抖得厉害,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董……你让开。这是我和他的私仇。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我就这一个念想啊!”
“我知道。”周建军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伙计,眼神复杂,“所以我带他来领罪。文礼,跪下。”
周文礼二话没说,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这筒子楼隔音差,周围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看什么看!滚回去!”夏运海冲走廊吼了一嗓子,然后一把揪住周文礼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拖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
周文礼跪在客厅正中间,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打吧。”周文礼抬起头,眼神死寂,“只要你能消气,打死我也可以。”
“你以为我不敢?”夏运海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得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你也是看着知薇长大的!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原来一肚子男盗女娼!”
周文礼一声不吭,蜷缩着身子承受着暴风雨般的殴打。
周建军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被打,眉头紧锁,手里的拐杖捏得咔咔作响,但他没拦着。这是周家欠夏家的。
直到夏运海打累了,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椅子上,周建军才缓缓开口。
“老夏,出气了吗?”
周建军拉过一张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如果没出气,以后接着打。但现在,我们得谈谈孩子们的未来。”
夏运海瞥了一眼那张支票,上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他冷笑一声,拿起支票撕了个粉碎,把纸屑甩在周建军脸上。
“未来?知薇还有未来吗?她的未来全毁了!我就要去报警,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们周家大少爷是个□□犯!”
“报警?”周建军没生气,反而平静地反问,“然后呢?警察立案,调查取证,知薇要一遍遍回忆昨晚的细节,要在法庭上当众撕开伤疤。媒体会蜂拥而至,标题会写着‘豪门少爷与司机女儿的艳情’。老夏,这世道对女人有多苛刻,你不知道吗?”
夏运海僵住了,脸色煞白。
“你想让知薇以后怎么活?”周建军步步紧逼,语气虽然平稳,却字字诛心,“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这辈子都背着‘被□□过’的标签?还是说,你想让她连高考都参加不了?”
“别说了……别说了!”夏运海抱住头,痛苦地嘶吼。他知道,周建军说的都是实话,是血淋淋的现实。
“只有一个办法,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周建军站起身,走到跪着的周文礼身后,按住儿子的肩膀,“让文礼娶她。”
卫生间的水声戛然而止。
夏运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建军:“你说什么?把知薇嫁给这个畜生?你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这是唯一的路。”周建军声音冷硬,“成了周家的长媳,昨晚的事就是‘未婚夫妻的情趣’,没人敢说三道四。知薇会有最好的资源,最尊贵的身份,没人敢瞧不起她。”
“我不稀罕!知薇也不稀罕!”夏运海跳起来,“我宁愿养她一辈子!”
“你能养她多少年?你死了以后呢?”周建军盯着他的眼睛,“老夏,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那个阶层,能护得住她吗?只有周家能给她最坚实的保护伞。”
夏运海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现实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
夏知薇穿着湿漉漉的睡衣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像是完全没听见。
“知薇……”夏运海心疼地要去扶她。
夏知薇避开了父亲的手,赤着脚走到周文礼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现在却跪在尘埃里的男人。
“娶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烟,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周文礼,你觉得这是补偿?还是施舍?”
周文礼抬起头,看着女孩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赎罪。”周文礼沙哑地说,“我会给你所有我能给的东西。除了……”
“除了爱,是吗?”夏知薇嘴角勾起一抹凄凉嘲讽的弧度,“因为你还要为你那个死去的爱情守节?真感人啊。”
“知薇!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夏运海急道,“咱们不嫁!咱们回老家!”
“回老家?”夏知薇转头看着父亲,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爸,回老家就能当没发生过吗?刚才周董说得对,我不嫁,我就是个被玩烂了的破鞋。我嫁了,就是周家少奶奶。多划算的买卖。”
“知薇……”夏运海痛哭失声。
夏知薇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看向周建军:“周董,我只有一个条件。”
周建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说。”
“我要上学。高考、大学,不管我去哪,周家不能干涉我的自由。还有……”她指了指周文礼,“婚前,我不许他再碰我一下。否则,我就从周家楼顶跳下去。”
周文礼垂下眼帘,手指深深抠进水泥地里:“我答应。”
夏知薇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她轻声说,“那就……成交。”
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知薇!”
狭小的出租屋里乱作一团。
窗外,雷声隐隐,新一轮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夏知薇的人生,在这个昏暗的午后,被强行扭转了方向,驶向了一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