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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深水区的暗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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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会第三会议室的那盏长明灯,在第三次会议结束后,总算熄灭了几个小时。
但围绕《反虐待动物条例(草案)》的博弈,并未随着会议结束而停止,反而从明面的会议室,扩散到了更广阔、也更错综复杂的战场。
草案的“总则”和“禁止行为”章节获得原则性通过,只是一个阶段性胜利。接下来的两周,法工委的工作间几乎昼夜通明。李主任带着几个骨干,根据会议记录和各部门反馈的意见,对草案进行着字斟句酌的修改。每一处措辞的调整,都可能牵动巨大的现实利益。
林暖和“曙光”团队,也并未因会议的暂时休止而喘息。相反,他们感受到了来自水面之下的、更汹涌的暗流。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是网络阵地。
小雨运营的“曙光之声”账号下,在草案通过核心章节的新闻发布后,支持者的欢呼迅速被一股新涌入的、看似“理性探讨”实则充满引导性的评论所稀释。
“立法初衷是好的,但执行起来会不会变成‘动保法闹’?以后是不是邻居家狗叫两声我就能报警?”
“农村养狗看家护院,拴着很正常,这算不算限制动物自由?会不会被罚?”
“那些养貂、养狐狸取皮的农民怎么办?一纸文件就让几万人失业吗?”
“保护动物我支持,但钱谁出?流浪动物收容、执法成本,是不是又要加税?”
这些评论往往成批出现,语气克制,却精准地戳中普通民众可能存在的疑虑。更有些营销号,开始推送所谓“深度分析”,列举国外动物福利法执行中出现的“奇葩案例”,暗示立法可能带来的“社会不便”和“权利冲突”。
“他们在带节奏,把水搅浑。”江寒盯着舆情监控系统,眉头紧锁,“这次的手法比之前高级,不再是单纯的辱骂和污蔑,而是利用信息差和认知局限,制造焦虑和不确定感。背后有专业的舆情操控团队。”
与此同时,现实层面的游说和施压也在悄然进行。
刘检察官私下告知林暖,有几位在第三次会议上态度有所保留或提出具体修改意见的代表,近期都接到了“不同渠道”的拜访或电话。有的来自相关行业协会的“请教”,有的来自“关心地方经济发展的老同志”的“提醒”,话里话外,都希望能在草案后续修改和审议中,对某些条款“再斟酌”、“考虑实际情况”。
“他们不敢直接反对立法了,因为民意基础在那里。”刘检察官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现在他们改变策略,试图在具体条款上‘软化’、‘模糊化’,或者增加例外条款,让法律将来执行起来弹性很大,甚至难以执行。这叫‘立法放水’。”
甚至,“曙光”团队自身也开始遇到麻烦。
先是原本谈好的一处用于举办普法宣讲活动的社区场地,对方突然以“上级检查”为由婉拒。接着,两家长期合作的宠物食品品牌,委婉表示近期广告预算调整,暂停了对团队公益项目的赞助。虽然金额不大,但信号微妙。
最让人不安的,是一天晚上,大刘在办公室楼下垃圾桶旁,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宠物航空箱。箱子里没有动物,却塞满了被撕碎的动物照片和打印出来的、咒骂“动物保护分子”的极端言论纸条。箱子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多管闲事!”
“这是警告,也是挑衅。”大刘脸色铁青,“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潮湿沉重的雾气,包裹着团队。立法进程从慷慨激昂的会议室辩论,进入了琐碎而坚韧的拉锯战阶段,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无形的阻力。
林暖却异常冷静。她召集团队开会。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打到了痛处。”她指着白板上草案的结构图,“‘总则’和‘禁止行为’是原则,是方向,他们动摇不了。现在的战场,是‘管理职责’和‘法律责任’的具体条文。他们想在这里制造模糊,留下后门。”
“那我们怎么办?”小雨有些着急,“总不能天天跟他们在网上吵架吧?”
“不吵架。”林暖摇头,“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江寒,继续深挖这些网络舆论背后的资金和指挥链条,固定证据,必要时候提供给刘检和网信部门。重点查那些挑动对立、散布不实信息的源头。”
“第二,苏晴、小雨,我们的宣传策略要变。不要只讲道理,要讲故事,摆数据,给方案。”林暖思路清晰,“针对他们散播的疑虑,我们制作系列‘答疑’内容。比如,讲清楚法律不会管正常的养犬行为,只会管虐待和遗弃;用具体案例和成本测算,说明规范管理长远看反而节约社会资源;介绍其他地区立法后产业成功转型的案例。要具体,要可感知。”
“第三,”她看向大刘和自己,“我们不能只待在办公室里。联系刘检和那些真心支持立法的代表、基层执法单位,提供协助。我们可以参与对基层执法人员的前期培训沟通,用我们处理过的真实案例,告诉他们法律条款在实际中可能遇到的情况,该怎么判断,怎么处置。让法律在生效前,就在执行者心中有个清晰的轮廓。”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立法不只是起草条文,更是塑造共识、准备执行的过程。他们想用‘执行难’来吓退我们,那我们就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这条法律,能执行,而且必须执行好。”
就在团队重新凝聚力量,准备投入这场更隐蔽、更持久的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周末,林暖独自在办公室整理案例材料,前台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对方自称是“城西区万家福超市”的经理,语气焦急。
“是‘曙光’团队的林暖女士吗?我们超市这边…有点情况,可能跟你们关注的动物有关。能麻烦您过来看一下吗?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又怕直接报警把事情闹大…”
林暖心中一动:“什么情况?”
“我们生鲜区的水产柜里…混进了一只…活的,像保护动物,我们不敢动,顾客指指点点…您能先来看看吗?我们保证没有伤害它!”
林暖看了一眼时间,联系大刘暂时不在市内,便决定自己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她带上工作证和简单的防护手套,驱车前往。
万家福超市是本地一家中型连锁超市。生鲜区灯火通明,但靠近水产柜的地方,围着一小圈人,指指点点,超市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神色尴尬。
看到林暖出示证件,经理如释重负,引她过去。
水产柜里,各种鱼类在增氧泵的气泡中游弋。然而,在一个角落的暂养池里,清水之中,赫然趴着一只半个手掌大小、背甲墨绿、有着鲜明红色斑纹的龟。它一动不动,眼睛却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群。
林暖一眼认出,这是一只红耳龟,俗称巴西龟,虽是常见宠物,但属于外来物种,且可能携带沙门氏菌,不宜与食用水产混养。
但关键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顾客恶作剧放生的?还是…
她靠近玻璃柜,集中精神。
龟的心声缓慢、低沉,带着冰冷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水…冷…吵…两脚兽…很多…不安…”
这时,超市经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女士,其实…不只是这只龟。我们整理仓库时,在废弃的纸箱堆里,还发现了这个…”
他示意一个员工拿来一个不大的、包装精美的礼盒。盒子打开,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丝绒之上,安静地躺着一支古老的、笔尖似乎由某种暗银色金属制成的羽毛笔,笔杆上雕刻着与那笔记本扉页上一模一样的抽象羽毛笔图案。
礼盒里没有卡片,没有文字。
只有羽毛笔尖上,沾着一抹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眼的暗红色痕迹。
像血,又像朱砂。
林暖的呼吸微微一滞。
超市经理的声音带着后怕:“这…这盒子就丢在仓库角落,和那些准备回收的废纸箱在一起。要不是今天清理,根本发现不了…这龟,还有这笔…是不是有什么关联?我们是不是该报警?”
看着水柜里那只茫然无措的龟,再看着礼盒中那支冰冷诡异、带着不祥印记的羽毛笔,林暖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再是模糊的挑衅。
这是一个清晰的、充满仪式感的“标记”。
仿佛在说:看,我们无处不在。甚至可以在你最寻常的生活里,放下我们的“作品”和“工具”。
“报警。”林暖的声音异常冷静,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刘检察官的电话,“同时,保护好现场,特别是那个礼盒和水柜。不要让人群随意触碰。”
挂断电话,她再次看向那只红耳龟。
它的心声依旧缓慢:“…想离开…回到…安静的水里…”
这一次,林暖听出的,不仅仅是一只龟的困惑。
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示:平静的水面之下,暗礁的形状,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险恶。而某些东西,已经不耐烦于仅仅远观,开始向水中,投掷属于自己的、冰冷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