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能带走他》快乐的小板栗

3、不速之客 春节的喜庆

　　春节的喜庆气息尚未散尽，新学期的紧张氛围已经接踵而至。
　　窗外雾蒙蒙的，这个季节总是这种色调，唯有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稀稀疏疏地挂着几条鲜艳的节日彩带，随着冷风，无方向的飘荡。
　　老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是研究生的专属 “战场”。除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和偶尔的喝水声，就只有轰隆隆的空调声。暖气开得太足，每个人的脸颊都红扑扑的。
　　肖叙远的座位正对空调出风口，热流几乎是从正头顶浇下来。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裹在粽叶里的糯米，浑身发烫，呼吸困难。他随手扯开高领毛衣的领口，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方，露出白皙的小臂，眼睛却始终盯着电脑屏幕，天书一般密密麻麻的数据，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
　　无由来的寒意，如墨汁落在水里，迅速漫开，肖叙远瞬间汗毛直立。他不满地抬起头，四下搜寻，紧闭的门窗提醒他，没人打开过。
　　“谁这么自私？大冷天开小风扇？热就出去透气！” 角落里一个男生嘟囔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格外清晰。
　　“谁会带小风扇？明显是空调坏了！” 他旁边的女生裹紧披肩，小声回应。
　　封闭的自习室宛如被撕开一角的密封袋，阴冷见缝插针，没有人探究是否真是空调出了问题，只是心照不宣地披上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肖叙远也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和他的数据作斗争。逐渐暗下去的电脑屏幕上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脑袋歪向左侧，双手抱胸，似乎对他的表格很感兴趣。
　　肖叙远顿觉气血上涌，高校里居然允许这种偷窥狂的存在，简直是耻辱。他“啪” 地合上电脑，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没有边界感的同学。一转身，和对方撞了个满怀。这是人吗？惨白的脸毫无血色，只差一厘米，就要贴上他的脸。
　　肖叙远下意识地抬手一推，把对方推出几米远。砰地一下，那人像个玩偶一样摔在地上。鸭舌帽挂在一侧耳朵上，乱糟糟的头发直愣愣地冲着天花板。不合身的白西装比脸颊更白。西装配鸭舌帽？怎么看都很滑稽，更别说他嘴里还拖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
　　“你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搞偷袭，不讲武德！”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抱怨。然后又自顾自地整理西装、扶正帽子，捋顺红丝带，把手中诡异的银质长棍搭在肩上，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不知道排练了多少遍。
　　“偷窥狂还好意思论武德？”肖叙远抱起胳膊，上下打量着对方，“还有，这里是自习室，学习的地方，不是你玩cosplay的场合。”
　　“靠什么累？”那人一脸茫然。
　　肖叙远彻底整无语了：“cosplay，角色扮演，演戏，别给我装傻！”
　　“我在工作！这是我的工作服！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买的！” 那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肖叙远，男，二零零零年七月初七生，二零二五年正月三十卒。鄙人是阴司鬼差，职务，白无常，职级，暂时没有。奉地府之命，勾、勾尔魂魄，归阴受审！”
　　他特意停顿了几秒，以往跟途姐执行任务时，途姐总教导他，说念完这段要稍稍停留，给勾魂对象一个反应的时间，然后等着他吓到腿软、跪地求饶，这是尹途最喜欢的戏码。
　　可肖叙远并没有跪地求饶，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半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剧情走向不太对，他有一丝慌乱，但还是强装镇定走流程：“你一生所做之事皆已记录在案，功过是非，阴司自有判断！以下是你人生大事件。一岁，吃奶拉屎；二岁，吃饭拉屎玩耍；三岁到六岁，上学、拿奖状；七岁到十一岁，上学、拿奖状；十二岁，上学、拿奖状、获全国奥数一等奖；十三岁，上学、拿奖状、获全国化学竞赛一等奖；十四岁，上学、拿奖状、获物理竞赛一等奖；十五岁到十七岁，继续上学；十八岁，高考理科状元，考进井南大学生化分析专业……” 他觉得自己快要念睡着了，这人的人生好无聊，除了学习就是获奖，就没点别的事可做？
　　“所以，我是怎么死的？” 肖叙远打断了他的话，自然地坐到一旁的课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打着节拍，完全忘记自己还在自习室。
　　“啊？” 他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赶紧低头翻阅勾魂令。糟糕！上面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压根没提死因，蒋总真是喝酒喝糊涂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自以为编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我猜，你可能是……过劳死！学习太拼命，你把自己学死了！”
　　“你猜？可能？很有说服力！” 肖叙远摩挲下巴，继续追问，“那我具体死亡时间是？几点几分几秒？”
　　“就、就是现在！此时此刻！” 他放任自己闭着眼瞎编，心里祈祷对方别再问了。
　　“哦？” 肖叙远拖长了音调，“可你说完这句话，我所谓的死亡时间已经过了，而我，还活着，怎么办？”
　　他哑口无言，额头上、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粉底被汗水浸湿，小块小块地往下掉，露出原本的皮肤，苍白里透出微微红润。
　　肖叙远无暇顾及他的窘迫，一把夺过勾魂令，扫了两眼就皱起眉：“这内容写得也太粗糙了，根本不能自圆其说，也好意思拿来吓人？”
　　肖叙远把勾魂令揉成一团，耍帅的投篮动作，抛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扯掉对方的长舌道具，“撕拉”一下撕成两节，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丝带，居然是纸做的。
　　“我的工作妆！撕坏得三倍赔偿！” 他急得跳脚，眼眶瞬间红了，“我刚工作一个月，拿到是实习工资，连房租都快交不上了，你又给我整这出，你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说着，他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领导压迫，房东无情，现在还被勾魂对象欺负，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
　　肖叙远也愣住了。撒泼耍赖的人见得多了，可是，一个大男人，因为一件粗制滥造的道具，对另一个男人哭闹，还是头一遭遇见，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肖叙远正准备上前去劝慰两句，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这里是自习室，你要演戏，请出去演！” 管理员一脸怒气，说话也很不客气。
　　“对不起，对不起！” 肖叙远想起自己还在上自习，赶忙道歉，又指着哭得正伤心coser，向管理员求助，“老师，麻烦您劝劝这位同学，让他别哭了。”
　　管理员看着干净平滑的地面，神情复杂：“同学，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学习固然重要，身体更重要，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除了你，别人都看不见我的。现在你总相信我是鬼差了吧？”
　　肖叙远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脑子里一片混乱。十几年的唯物主义教育告诉他，“鬼” 是不存在的。可眼前的一切又算什么？整个自习室的同学和老师串通一气，搞恶作剧逗他？这样想，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人物，谁会无聊到拉一群人，整蛊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么，也就是说，最有可能的是……自己真撞见鬼了？
　　信还是不信？这是一个问题。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自嘲地叹着气，决定暂且相信，毕竟关乎自己的生死，谨慎点总没错。再说，这个白无常，看上去挺弱智的，不像拥有能害他的智商。
　　先跟他周旋周旋再说。肖叙远心里盘算着，收拾起电脑，出了自习室。
　　“哎，可怜，又一个被学业逼疯的孩子。”管理员同情的叹息被关在门内。
　　“现在，你愿意跟我回阴司了吧？”鬼差追上来，脸上写满露骨的期待。
　　“不愿意呢？” 肖叙远反问，敏锐地捕捉到 “愿意”二字的蹊跷，他刚刚的着重点放在愿意上。
　　“那我、我就不客气了！” 鬼差双手叉腰，拙劣地模仿凶狠，眼睛左顾右盼，暴露了他的慌乱。
　　“哦？怎么个不客气法？我拭目以待。” 肖叙远往前逼近一步，鬼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差点又要摔跤。
　　看他惊慌失措的窘态，肖叙远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画像，这鬼差不仅笨拙，好像也没什么法术，根本不用害怕。
　　“死因不明，死亡时间不清，就算死，我也得死得明明白白吧。除非你的勾魂令让我心服口服。否则，我不会跟你走。”
　　“那得找领导重新开，可是我没有权限……”鬼差小声嘀咕。
　　“那你就回去请示，而不是在这里纠缠我！”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鬼差两眼放光，“孟婆婆也让我多请示来着，谢谢你提醒我！那我先回去请示了！”
　　肖叙远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怎么就无意识地给了他解题思路。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身影，他忍不住想恶心他一下。
　　“等等！”
　　鬼差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还有事吗？”
　　“你卡粉了。” 肖叙远指了指他的脸，恶趣味地坏笑。
　　“啊？” 鬼差赶紧捂住脸。后勤部的人不是说，这粉底是进口货，防水防汗吗？三天不卸妆都没问题，怎么才半天就卡粉？回去一定要找他们理论！说到妆容，他又想到自己的长舌头，顿时愁云密布。
　　“你赔我道具！”他愤愤地指着肖叙远。
　　“给我个地址。”
　　“什么地址？” 鬼差呆呆的。
　　“你不是让我赔你道具吗？没有地址我怎么烧给你？”肖叙远记得学校隔着两条街的地方，有一家丧葬用品店，恨不得马上买一堆纸钱烧过去，欠一个鬼差东西，可太瘆人了。
　　“我、我不记得了。” 他挠挠头，“我喝过孟婆汤，以前的事都忘了。”
　　“那怎么烧钱给你？”
　　“简单！阴司有个资金周转中心，你到他们在人间的办事处去烧，烧到他们中心账上，我直接去那儿取。不过他们要收 30% 的手续费，你记得多烧点。还有，每张纸钱上都要写我的名字，不然我取不出来。”
　　“办事处在哪？”
　　“你们学校医学院教学楼，方圆一公里内都是他们的地盘。对了，我的名字是……”
　　“行了，我知道！” 肖叙远打断他。
　　“你知道？太好了！那我先回去了，我们后会有期！”他一个转身，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最好，再也不见！”肖叙远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