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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头的赌注 玄冥殿西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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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殿西侧的棋牌室,说是 “公务休闲区”,其实只不过是专属领导层的私人会所。进口冥香和上等雪茄的烟雾缠在一起,织成一团混沌的白气,汇聚在天花板上散不去,用乌烟瘴气形容,毫不为过。
孔雀石打造的牌桌上,和田玉雕刻的麻将泛着冷幽幽的绿光,比街道上绿色的路灯更添几分瘆人的寒意。牌桌边的几位,却玩得热闹。
秦广王今晚的手气,差得能申请 “地府年度最倒霉纪录”。从第一局开始,他就牢牢霸占着 “输家” 席位,对面的阎罗王、转轮王,还有邻座的楚江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面前的钞票堆得像小山。他自己呢,双眼通红,领带歪在一边,全然没了平日里不怒而威的气场。
“得了得了,今天就玩到这儿吧!” 阎罗王推倒整齐的牌码,臭烘烘的酒嗝一个接着一个, “再玩下去,老蒋连裤衩子都得输给我们。怕不是要是光着屁股走出去,要是被哪个小鬼看见,拍了照发他们群里,你这面子可就没地儿搁了。”
“站…… 站住!”秦广王拍桌而起,酒气混着口水从打结的舌头缝里喷出,落在颤抖的麻将上,他没羞没臊地从肚皮下抠出内裤的松紧带,“可别小瞧我这裤衩,牌子的,限量款,闲虾上炒到几百万。还、还有,我就是光着屁股在大殿跑十圈、二十圈,哪个小崽子敢拍?还发群里?今天发,明天我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是是是,蒋总威武。” 楚江王顺着他的话头附和。
秦广王也察觉到大家兴趣寥寥,没有再玩下去的意思,伸手从私人订制的西装里摸出一本烫金封面的生死簿,“啪” 地拍在桌上:“换个赌法!今儿玩点新鲜的,反正这些个人命也不值钱,还不如拿来当赌注。赢的人,生死簿随你挑,我马上派小鬼把魂勾来抵债!”
“哟,老蒋,你可以啊,时时刻刻带着这玩意!你这敬业精神,不得开个研讨会,让小崽子们好好学学?” 楚江王竖起大拇指,语气里的调侃更浓了。
“少、少废话!我这是、是蹲坑的时候解闷看的!赌不赌,给个话!” 秦广王又拍起桌子,期待地看着另外三人。
“赌!这么刺激,当然堵!” 三人异口同声,这么有趣,怎么能错过?再说,玩法是秦广王提议的,就算出了事,也追究不到他们,何乐不为?
清脆的洗牌声并没有洗掉秦广王的霉运,四五圈以后,他的脸色愈发难看:“他x的,愿赌服输!”
红笔一落,生死既定。
第二天,宿醉的秦广王从噩梦中醒来,酒气尚未散尽,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塞了个气球一样,胀痛欲裂。
清晨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哗啦一下,吹开一本放在办公桌中央的册子。秦广王抬起眼角,像条受惊的老狗,忽然从真皮座椅里弹起,吓出一身冷汗。
昨晚的事,像倒放的电影,以4K的清晰度呈现在眼前,此刻,他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这事要是捅到督查院那儿,那自己可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办?他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油亮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途姐早!”充满活力的声音透过紧闭的檀木门,清晰落入耳中,他听出是勾魂部新来的小伙子,当初还是他面的试,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他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把一黑一白两个人招进来。
白若安欣喜若狂,好像中了一等奖,眼珠子随着领导的身影左右摇摆,等待领导下达指令,入职整整一个月了,自己还没有接到一个像样的任务。
“哎呦哟,我不行了!蒋总,我好像吃坏肚子了,得马上去厕所解决一下!”尹途缩成一团,双手捂住肚子,面部扭曲,眼睛对着白若安不停眨巴。
秦广王大手一挥,她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办公室,
“小白啊。”秦广王温柔地拍着白若安的肩膀,“来咱们中心快一个月了吧?一切还习惯?我老早就想找你谈谈了,一忙就给忘了。你可别怪领导不关心你呀!”
“谢、谢谢蒋总关心,我挺习惯的。” 白若安有点受宠若惊,都说蒋总阴晴不定,他明明很和蔼可亲。
“习惯就好。” 秦广王笑得更慈祥了,搭在他肩上的手也没有要挪开的意思,“咱们地府向来重视人才,爱护晚辈。你也别跟我客气,不管工作上的困难,还是生活里的困难,都可以跟我讲讲,作为领导,我肯定想办法给你解决。”
白若安感动得都快哭出来,笨拙的嘴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只能傻笑缓解尴尬。下班后必须得去买本《如何与领导对话》了。
铺垫结束,秦广王话锋一转:“不过啊,年轻人也要多承担责任。上头下了个任务,很艰巨,也很重要,关乎咱们中心的脸面。我苦思冥想,觉得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保证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敢问蒋总,什么任务?”
“昨天晚上……”
白若安心跃跃欲试的决心,瞬间被一股不祥的预感取代。几位领导以人命为赌注的荒唐事,一早儿就传遍了地府系统,即便他不懂其中的门道,也从同事的描述中听出,这不是什么正经好活,难道……
果然,秦广王拿起夹在生死簿里勾魂令,塞进他手里:“你马上去趟人间,把这个人的魂勾回来。他不在年度死亡计划里,所以你得想法子,让他心甘情愿跟你走,你懂我意思吧?”
“《地府规章》说,计划外的名单得先报批……” 白若安小声提醒。
“年轻人,做事要灵活变通!” 秦广王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语气里也满是不耐烦,“事事都等批复,工作怎么推进?别跟讨价还价,我是领导还你是领导?”
“您是……”
“还知道我是领导,作为下属,你的职责就是服从!赶紧滚出去,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忙!”他赶苍蝇似的挥着手,白若安也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踉跄地飞出门去。
“小孩子都知道犯错要补救的道理,蒋总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还让我滚……”一天过去了,他依旧无法释怀。
孟婆正把大黑锅浸泡在河水里,闻言冷笑一声:“补救?怎么补救?生死簿上的红圈一画,就会自动同步到督查院系统里。要么悄摸摸勾魂平账,要么打报告申请撤回。可你知道撤回有多难吗?理由得经得起层层推敲,审批得跑遍各个部门,每到一个审批节点,都要开一堆讨论会、补充一堆新材料。但凡有一个环节卡住,就得从头发起,然后再把先前的步骤重来一遍。光这些,就足够逼疯条线上所有人。就算最后,审批通过了,追责也是免不了。更何况,不通过的概率更大。”
“追责就追责呗!大不了背个处分,总比害一条无辜的人命强吧?” 白若安有点不服气。
“傻孩子,你以为督查院的处分就是扣个奖金、给个处分那么简单?” 孟婆停下洗锅的动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对傻子的同情,“以前喝酒误事的事情没少发生,所以后来还专门发了个文件,强调对这类事故要从重处罚。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因为饮酒、醉酒导致工作失误,害死无辜者的,直接开除,永不录用;情节严重的,发配到转轮殿的无回间,连超生的机会都没有。”
白若安一个机灵,不禁打了个冷颤:“这、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蒋总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这个错明明可以避免。我要是他,我肯定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那可不,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谁都有这份担当!若是打到你身子,你还能这么轻松?不过,我确实得提醒你,你该好好想想,以后怎么跟督查院解释。”
“我解释个什么劲?又不是我喝酒误事!” 白若安尖叫。
“你刚入职,还不知道吧?你们蒋总最擅长的就是让下属顶缸。” 孟婆拎起黑锅,甩掉水珠,挂在栏杆上晾晒,“这活儿你接了,就别想脱身。他肯定会想办法把责任全推到你身上,然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猜,到头来,只有你倒霉。”
“蒋总虽然脾气怪了点,总不至于如此黑心吧。他能下得去手?” 白若安根本不相信,毕竟早上,蒋总刚慈眉善目地关心过他的工作和生活。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这么单纯?” 孟婆摇摇头,“我老婆子好心提醒你一句,凡事多汇报、多留痕,必要的时候,多开会,成形会议纪要。不然,没人能救你。”
白若安绝望地摸了摸鼻子,心里一片冰凉,自己的未来,怕不是比这忘川水还一眼望不到底。
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孟婆换个话题:“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跟你说个乐子。”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她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前阵子,人头李和马面张去勾一个胖子的魂,马面张太瘦,拽不动人家,‘咔嚓’一下闪了腰,只得弓着背走路。偏偏那天有领导来视察,看见他那样,当场就骂:‘我最讨厌你这种见了领导就直不起腰的软骨头!’你说逗不逗?”
白若安根本笑出来,还忍不住纠正:“婆婆,是牛头马面,不是人头马面。”
“别人是牛头,老李不一样,他整容了!” 孟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上次他去勾一个整形医生的魂,还没到奈何桥,就被那医生忽悠瘸了,说什么面相影响官运,非要给他微调一下。”
“那他现在帅吗?” 白若安有点好奇,自打入职,他还没见过这个老李头。
“帅?” 孟婆噗嗤一笑,“你要是看到马面张的反应,就不会这么问了。原本他也想跟着整来着,见了老李的新脸,吓得差点打报告申请换搭档,说宁愿喝忘川水,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白若安听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老李。
孟婆抹掉眼角笑出的眼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各自有自个的烦心事,别太钻牛角尖。”
白若安感激地点点头,谢过孟婆。攥紧勾魂令,转身穿过生死门,不管怎样,先找到那个倒霉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