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秦阳阳

2、回家

　　夏天总是有一种泡沫的感觉，很美，和很干净的天空，绿的浓郁树木，金灿灿的太阳，尽管真实存在，却令人觉得像泡沫那样虚幻。
　　栀意望着车窗外发了神，渐渐的她累了，好想睡觉啊。

　　夏时漾笨拙的跑到栀意面前，把手里的玩具递给她。
　　栀意正坐在泡沫垫上玩积木。夏时漾见她没理人，咿呀咿呀的喊着栀意。
　　栀意抬头看见夏时漾手里的玩具，撇过头表示嫌弃。
　　夏母看了捂着肚子直发笑：“儿子你被嫌弃了。”
　　姜母弯起嘴角表示无奈：“栀意你不能这样拒绝时漾的好意。”
　　栀意根本不理她们，自己玩着自己的。这个时候他们才一岁。
　　栀意的眼睛很圆，跟小鹿眼睛一样，嘴里咿呀咿呀的说着听不懂的话，在大人眼里看来实在是可爱至极。

　　这是梦吗？栀意惊醒，她梦见了小时候的她和夏时漾。
　　栀意醒了天都已经黑了，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慢，可是她们怎么还没到禾城。
　　“爸爸，我们还有多久才到新家啊？”栀意揉着惺忪的眼睛问道。
　　栀行钟看了看导航说了句马上。
　　从白天开到晚上都还没到，向城离禾城到底有多远啊。

　　姜母给外婆打着电话，说着马上到。
　　“你们不打算留下来吗？栀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你们就不怕她怪你们吗？”外婆在电话那头说道。
　　姜母撇了撇坐在后排的栀意，栀意正规矩的坐在后排，眼神空洞的望着车窗外。姜母心里不禁泛起一阵心酸。
　　“到了再说吧。”
　　不是开了多久，栀意望着这条熟悉的街道问：“我们新家就是外婆家吗？”至少不是一个很生疏的地方，栀意不算抵触。
　　栀行钟揉揉栀意的头：“外婆在门口等着我们呢，快去和外婆打招呼吧。”
　　栀意转身就往外婆跑去，扑进外婆怀里。
　　外婆身上总是有着一股皂角香，那种植物混着洗衣粉的味道，香香的暖暖的。
　　栀意抱着外婆，抬起小脸望向外婆。外婆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妈，栀意这孩子就交给你们了……”姜母还是忍不住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爸…不出来吗？”
　　外婆瞥了眼院子，摇摇头：“你爸知道你们这样，气的不得了。”
　　姜母低下头，心里的酸苦说不出，她看向栀意，鼻头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了。
　　栀意有些懵，外公本身是不太喜欢她的，难道知道她要来外婆家，所以讨厌爸爸妈妈了吗？
　　栀意从外婆身上下来，看着外婆说：“外婆，外公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啊……”语气和神情里的失落尽显。
　　外婆捏着栀意的脸：“瞎说什么呢，外公还给栀意买了好多零食呢…”
　　“要走就快点给我走，别磨磨唧唧的。”外婆说话说到一半被外公打断。
　　姜母望向院子里，看着往门口走过来的外公。身上仍然有着一股严肃威严的气质，靠近就让人觉得害怕。
　　外公不像栀行钟和夏父那样好说话，每一次栀意看见外公都会不自禁的打寒战。外公也从来没有给过栀意好脸色，在栀意的印象里来，外公好像就从来没有笑过。
　　栀行钟把带给外公的酒双手递给他，外公往外推了推，“我不收你们的礼，栀意是我自己的孙女我自会带好，至于以后栀意怎么看你们，你们自己考虑好。”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子威慑力。
　　栀行钟勉强挤出一个笑：“那麻烦你了爸，我们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接栀意的。”栀行钟仍然有些不舍的看向栀意。
　　他蹲下身拉起栀意的手说：“小意啊，爸爸妈妈要去其他地方工作，你现在外公外婆家生活一段时间，可以吗？”
　　栀意没说话也没点头，就默默的看着栀行钟。
　　蝉鸣声加上蛙鸣组成的交响曲在这一刻格外的大声。
　　“你们不要我了吗？”栀意稚嫩的声音打破这宁静。
　　栀行钟和姜母心口一紧。
　　姜母哽咽的开口：“当然不是！爸爸妈妈的工作太忙了，怕忙不过来照顾你。你就先和外公外婆生活一段时间，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接走栀意的。”姜母看向栀意那双纯净的双眼，此时栀意的泪水喷涌而出。她却无声的低下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好。
　　栀行钟交代到：“爸妈，栀意的学校什么的我们都给她办好了，到时候直接送去学校就好。”
　　外公的眉头一直紧皱着，看着栀意的眼泪一滴下来，就忙着催促栀行钟快走。
　　外婆拉起衣袖给栀意擦着眼泪。
　　外公拉起栀意的行李就往院子里走。
　　姜母看着栀意哭得如此伤心又舍不得了。栀行钟不停的拉着姜母的衣袖：“走哇，再不走等一下更舍不得了。”
　　栀意就这样看着栀行钟和姜母上了车，疾驰而走，剩下一车的尾气和灰尘。
　　外婆轻拍着小栀意的肩膀，轻声的说：“小意走吧。”
　　栀意沉重的转过身，不停的抽泣着，肩膀也随着哭泣一抽一抽的。
　　她不知道爸爸妈妈要忙什么不带她，她只知道她一下子变得什么都没有了，见不了夏时漾了，也没有爸爸妈妈陪了，也离开了自己生活了很久的城市。

　　外公外婆的家是那种小洋楼独居房。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大的客厅，温馨的奶白色，配着暖白色的灯光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的伤心了。
　　外公外婆家里有一种很温暖的味道，让自己沉重的心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了。
　　栀意走进客厅就看见桌上摆着的是她爱吃的糖果和水果。还有她去年缠着妈妈给她买的小猫玩偶，虽然最后姜母没有同意给她买。怎么现在出现在了这儿？
　　外婆从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小意啊，外婆煮了面条，快来吃吧。”
　　栀意缓过神来。
　　她慢悠悠的吃着外婆煮的面条，看着这空荡的家里不禁问道：“外婆，家里总是你和外公两个人一点也不热闹，你们不无聊吗？”
　　外婆笑盈盈的看向栀意：“现在你来了，外公外婆家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呀。”外婆刮了刮栀意的鼻尖：“你来了啊，你外公也就有事干咯…”
　　栀意不懂外婆说的最后这一句话，因为外公讨厌自己吗？

　　吃饱喝足后，栀意看见外公从楼上下来。满头大汗，他的白色短袖被汗水浸湿。
　　“栀意，过来。”外公沉着声音叫栀意。栀意忍不住害怕。踉踉跄跄的走过去。
　　外公带着栀意去到了她的房间。
　　印入眼帘的是栀意很大的衣柜，里面堆满了衣服，她明明记得去年买过新年的时候这个衣柜还是空荡荡的。她从家里带了这么多衣服过来吗？
　　“现在去洗漱睡觉吧，这个就是你的房间。”外公严肃的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外公说什么话都像在命令。
　　栀意点点头。
　　栀意站在房间里，房间很大，跟客厅一样。房间里还有着一股栀子花的清香。
　　栀意泄力倒在了床上。被罩也是香香的，说不出来的香味。窗户外面还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一楼还有外婆外公一起种的栀子花和山茶花。不过现在都是一片绿，栀子花冒了花骨朵。

　　天花板的灯光好刺眼，晃得栀意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夏时漾不是说也要搬家吗？搬家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嘛………
　　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见了，没有夏时漾跟在她的身后他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夏家。
　　夏时漾看着自己房间那幅栀意画的自画像出神，明明前几天还黏在一起玩的伙伴从今以后都可能不再见面了。
　　想到这儿夏时漾就觉得很厌烦，马上就要开学了，夏时漾更是少了一个同桌。
　　从小夏时漾就喜欢跟在栀意后面，不管栀意怎么说他，他都跟在栀意身后。对栀意好，护着栀意。
　　栀意喜欢做好多事，她喜欢看电视，夏时漾就陪她看电视，栀意喜欢跳舞，夏时漾就在旁边帮他拿衣服。他以为就会这样粘着栀意一直到长大。想想就好烦。为什么大人的世界这么麻烦，出了什么事情要搬家，夏时漾不懂，栀意也不懂。
　　夏时漾坐在书桌前直挠头，烦死了。
　　夏母看着夏时漾的样子，默默的关上门，小孩子嘛，过两天就好了。
　　外面的的树叶被燥热的夏风吹得沙沙作响，盖过蝉鸣声，让夏时漾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栀意洗漱完出来反而觉得冷嗖嗖的，空调温度开得太低了吗？
　　“外婆，有点冷哎。”栀意朝客厅里喊着。
　　外婆从房间里跑出来，“哎呀，这空调怎么开着开着就自动把温度往下降了。”
　　栀意走到外婆身旁，看着外婆手里的遥控器上的薄膜都还没有揭下来，脸上焦躁样子不禁让栀意有些心酸：“外婆，你们在家都不开空调的吗？”
　　外婆尴尬的从嘴角扯出一个笑：“你外公说空调吹多了容易得风湿，很少开。”
　　栀意拿过外婆手里的遥控器，关掉了空调：“反正都要睡觉了不开也没事。”
　　“栀意，你楼上的遥控器在抽屉里。”外公朝栀意说道。
　　栀意往外公的位置看，也没看见外公在哪儿，就没多管了。

　　栀行钟：“小意真的会怪我们吗？”
　　姜母：“没有办法了……”

　　栀意在外婆家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初中毕业。

　　栀意拿着禾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跑回家：“外婆，我考上了！”栀意刚跑回院子里就看见了栀行钟和姜母。
　　姜母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外公把手里的茶杯用力的往下一扔，茶杯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碎片四散开来，刺着栀意的双眼。
　　“你们有多少年没见过栀意了。”外公平复心情后说。
　　外婆听见栀意的呼唤立马跑出去接着栀意：“小意回来了啊。”脸上挂着的笑像是很勉强的挤出来的，眼睑红红的，肯定是刚哭过。
　　外公撇了一眼栀意转过头去。
　　六年没见过姜母和栀行钟，栀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姜母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笑盈盈看向栀意，顺势去拉住栀意的手：“小意啊，爸爸妈妈回来了。”
　　栀意把姜母握住她的手抽开，说了句嗯。
　　栀行钟见此用着沙哑的声音对栀意说：“小意。”
　　栀意转过头去看栀行钟，他好像老了，没有六年前那样的成熟稳重，没有六年前的轻快，更没有六年前的温柔，只剩下沧桑。
　　“你们怎么回来了。”栀意故作轻松的说道，其实内心早已翻腾。
　　外公哼了一声，“你们要怎样，我不管，栀意你们不能带走。”外公的声音带有威慑力，像是在命令并不是在商量。
　　栀意一脸疑惑的看向栀行钟和姜母。
　　试探性的问：“你们要把我接回向城吗？”
　　姜母摇摇头对栀意说：“小意，我们家破产了，彻彻底底的破产了。爸爸妈妈没有地方去了。”
　　栀意先是疑惑再是震惊。这么些年他们出去不是工作了吗？什么又破产，什么没地方去了。
　　“什么…意思。”
　　外公打断他们所有人的对话：“栀意才多大，你们为什么要给她讲这些。”外公沉了口气，非常生气。“栀意回房间去。”外公把栀意赶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外婆也催促着栀意快上楼。

　　栀意步履沉重的上楼，她本以为外婆她们听见自己考上了禾城一中会很高兴的。
　　结果…

　　栀行钟：“爸，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姜母：“爸……我们要是不这样做的话，我跟行钟都要活不下去了。”
　　外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声响：“你们两个换着法对给我演戏呢？！”外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样子。
　　“这是什么年代，还搞联姻这一套，栀意才多大？！就要送过去给别人当保姆吗？！”

　　栀意躲在楼梯间听的一清二楚。意思是说爸爸妈妈没钱了要把她送给别人吗？
　　外婆也发话了：“你们就踏踏实实的出去找个工作，别冒险了不行吗？”外婆也拿他们俩没办法。
　　“栀意才15岁，你们就要把她卖了，你知道卖女儿是犯法的吗？！”外公气得暴跳如雷。
　　栀意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对她漠不关心的外公在这件事情上会大发雷霆。
　　她对栀行钟和姜母彻底失望了，六年没有回来看过她一眼，一回来就是想把她卖了换钱吗？在她们眼里栀意到底算什么。以前回到家的关心，爸爸妈妈对自己重视难道都是假的吗？钱这个东西到底是有多重要。

　　“爸……小意过去我们会照看的…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栀行钟的声音一下子弱下来，知道自己说不通了。
　　外公大喝一声：“滚，你们都滚，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
　　姜母在一旁抹着眼泪。
　　外公一气之下把他们拉起来就往外面推：“姜茗，我也没有你这个女儿，都给我走！”
　　外婆连忙把外公给拉住拍着外公的背给他顺气：“好好说话，别激动。”
　　姜母对外公说：“爸，对方答应我们了，我们把栀意带给他就不断我们的资金链，我们公司就可以做下去了。”她哀求的眼神和语气在外公眼里只剩下恶心。
　　栀意在楼梯间看见这一幕身体都僵硬了，为什么当初爱她的爸爸妈妈，现在为了钱打起了她对主意。
　　外公气得心脏疼，“滚不滚！”
　　栀行钟和姜母没办法，外公一气之下把大门都给关上，她们两个人被关在门外。
　　外公气得差点喘不过气。外婆努力的忍住眼眶里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水轻拍着外公的背。
　　栀意小心翼翼的下了楼走到外公面前：“外公，爸爸妈妈她们现在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空间瞬间凝固。
　　外婆忍不住了，她不知道栀行钟她们这些年经历了什么，第一次看几年没见的女儿，第一想法居然是送给别人家。
　　“外公，爸爸妈妈她们没钱了会怎么办。”栀意抬起那张富有灵气的脸，脸上没有以往的笑容，眼睛里剩下的都是悲伤。
　　外公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外公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说是要出去一趟。
　　栀意坐在沙发上，手指摩裟着那张禾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外婆坐到栀意旁边。
　　栀意抬头看了一眼外婆：“外婆，她们不喜欢我了吗？”
　　外婆摸摸栀意的手叹了口气说，没有否认：“小意，外婆爱你。”
　　栀意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本来幸福的人生变得支离破碎。

　　到了深夜，外公才从外面回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
　　“栀意。”外公朝着楼梯间喊了一声，正趴在窗外默默流泪的栀意急忙擦掉眼泪，应了声。
　　赤着脚走下楼。
　　“外公，你叫我吗？”
　　栀意看见楼下没亮灯，走下去发现摆在桌上的蛋糕还亮着蜡烛，外婆在厨房给栀意煮着饺子。
　　她心里一股酸楚，鼻子一酸就想哭，她以为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就没人再爱她了。
　　“小意，吃宵夜，你外公还给你买了蛋糕。”外婆对着正望着蛋糕发呆的栀意说道。
　　外公买的吗？
　　外公从房间里冷不丁的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
　　栀意无力的瘫坐在沙发上，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泣，她仰头任由泪珠顺着眼角滑下。
　　外公提着东西无声的坐在栀意身边，没有像以往的那么严肃，只是默默的陪在她的身边。
　　外公干枯满是褶皱的手为栀意擦去眼泪。
　　栀意抽泣地说道：“外公，我以为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要我了，我没有不听话。”
　　外公听着栀意说的这一席话，心也被揪得紧紧的。
　　他没有说话，默默拿起栀意那张禾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久违的笑了下。
　　栀意以为自己看错了，外公笑了吗？
　　“栀意啊，所有人不要你，外公都不会不要你。”外公一改以往严肃的样子，对着栀意说。
　　外婆在厨房忙碌完出来说：“过来吃饺子吧，晚上大家都还没吃饭。”
　　栀意没动，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抽泣。

　　“我想吃蛋糕。”栀意哽咽的说道。
　　外婆走过来，“吃啊，小意切第一块吧。”外婆还是像以往一样笑盈盈的样子。
　　外公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栀意。
　　最新款的手机，平板，还有一只睡着的小猫。
　　栀意抬头看向外公。
　　外公没说话。外婆看着外公那幅要面子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不是很喜欢你那个小猫玩偶吗？你外公刚刚专门去宠物店给你选的一模一样的小猫回来。”
　　栀意鼻头一酸又想哭了。
　　“快吃，吃完睡觉了，明天带你去办电话卡。”外公交代到。
　　栀意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伤心了。
　　原来一直都有人关注着她喜欢的一切。
　　栀行钟和姜母的形象，那一刻在栀意的印象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