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秦阳阳

3、再见

　　禾城今年七月就已经开始烈阳高照了。
　　远处的天空被面前的窗棂分成碎片，那绵延不绝的墨绿被封存在碎片里，蝉鸣叫着想要冲破束缚，聒噪的人群和融掉的冰棍，以及那猛烈的炽热的太阳，刺破梧桐树的叶缝射在地上，构成了整个夏天。
　　这个夏天注定又是一个不一般的夏天。
　　“外公，小猫怎么不见了呀？”栀意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外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你外公带着它去打疫苗了，昨晚带回来得急…”
　　“小意你别站在外面，晒，快进来。”外婆嘱咐着。

　　栀意跑回房间里，拿出昨晚外公给她买的手机：“外婆，外公不是说今天带我去办电话卡吗？他出去咋不叫我啊？”
　　坏外公，又一个人出去了。
　　外面街道的车鸣声此起彼伏，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栀意趴在窗台上等着外公回来。
　　中午十二点了，还没有看见外公的影子。
　　栀意不禁有点担心，外面太热了，万一外公是中暑了怎么办？
　　“外婆我出去找找外公。”说完就往街道上跑。
　　外婆还没来得及叫住她 ，伞也不带一把。

　　大中午了街上的行人特别少，栀意看见对面街道上有一个男生背着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似乎是………外公！
　　栀意定睛一看还真是，看了看左右方有无车辆就跑了过去。
　　栀意看着男生背上的外公，皱着小脸：“外公你怎么了？”
　　有些担心，外公始终把眉头皱着，似乎很难受，手上还提着那只刚打完疫苗的小猫。
　　外公张了张开裂的嘴说了句没事。栀意也不知道怎么办。
　　背着外公的男生说，“你们家在哪里？我先把老人家给送回去吧。”
　　栀意总感觉这个男生说话很熟悉，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点了点头接过外公手里的东西，走在前面。

　　刚进到院子栀意就看见外婆坐在门口等着他们，栀意帮着男生把外公放在沙发上。
　　外婆有些焦急的问道，怎么了。
　　男生喘着粗气说：“我看见老人家走着走着就晕倒了，应该是中暑了。”
　　栀意给外公拿来了藿香正气水。
　　外婆给男生拿了毛巾，倒了水，问男生叫什么名字。
　　“奶奶好，我叫夏时漾。”

　　栀意给外公敷冷毛巾的手顿了顿。
　　转过头看向男生，“你叫夏时漾？”
　　男生正扯着衣服透气。额前的发丝打湿，他就那般静静的坐在位置上，靠着椅背，慵懒又随意的支着脑袋，听见栀意的话，浓密的眼睫颤了下，不紧不慢的抬头，深邃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对，我叫夏时漾。”
　　栀意有些不可思议的转过头，手都有些颤抖的给外公擦拭着脖颈。

　　“栀意，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吗？”夏时漾挑逗似语气的对栀意说道。
　　栀意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心脏跳得有些快，转过身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外婆有些惊奇：“小意，这是你同学吗？”
　　栀意尴尬似的扯起嘴角摇了摇头。
　　“你是那个夏时漾吗？”栀意问道。
　　夏时漾被逗笑了，嘴角扬起，骨节分明的食指交叉着，邪魅的笑了下：“我是哪个夏时漾？你想我是哪个夏时漾？”
　　栀意挠挠头，好像这样问确实不太妥。
　　外婆从冰箱里拿出水果，看着栀意的样子直打趣：“小意，人家记得你，但你把人家忘了吗？”

　　少女的脸上染上一层红晕，有些许不可思议，现在坐在她面前的真的是之前很舍不得的夏时漾。
　　他俩真的再见了。
　　“夏时漾，你怎么跑到禾城来了，你知道向城离禾城有多远吗？夏阿姨知道了肯定会骂你的。”栀意说道。
　　夏时漾笑了笑：“谁给你说我来禾城就是来找你的？”夏时漾反说道。
　　夏时漾似乎是很期待看见栀意的反应，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栀意，栀意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乱看，逗得夏时漾直发笑。
　　不过栀意还是很想知道夏时漾为什么要来到这么远的禾城。
　　此时外公咳嗽了一声，慢慢的用手撑着沙发边缘坐起来，眉头还紧紧皱着。
　　栀意立马扶着外公，顺势坐下：“外公，你都在外面晕倒了，你知道不知道！”栀意带着生气的情绪数落着外公。外公也没像往常一样凶巴巴的神情挂在脸上，一句话也没说。
　　栀意看着外公没说话，以为外公是生气了，她又靠在外公肩上撒娇：“外公，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嘛。”
　　外公受不了栀意这么放黏，假装厌恶的躲开说了句知道了。
　　栀意知道外公是要面子也没拆穿他。

　　夏时漾看着坐起来的外公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爷爷好。”
　　外公又像以往那样，一副严肃威严的神情。
　　“你好。”

　　栀意有些想笑：“外公，是他把您背回来的呢，你还这么凶。”
　　外公似乎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起身就往厨房走去：“小伙子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吧。”
　　夏时漾刚想起身拒绝，就发现栀意的眼神直勾勾的把他盯着，“你没见过人吗？”夏时漾看向栀意。
　　“………几年没见，胆量见长啊。”栀意咬牙切齿道。
　　夏时漾没应，用手指逗着笼子里的小猫。他眼角那颗泪痣不知是什么时候长起来的，给夏时漾增添了一些清冷韵味。小猫跟着夏时漾的指尖跳来跳去。
　　栀意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感动。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让她有些措不及防。

　　夏时漾转头看向栀意，问道：“栀意，这几年你都没有回过向城吗？”他脸上没带笑，抿着唇等待着栀意的回答。
　　栀意摇摇头，想起几年前栀行钟说，等他赚钱了把她接回向城的。这样看来，她再也回不去向城了。
　　“夏时漾，我以后都会在禾城了，我回不去了。”栀意沉着声说。
　　夏时漾噤声，过了好久都没说话。
　　直到外婆做好了饭菜端上桌：“小意，孩子过来吃饭了。”
　　夏时漾起身去帮忙，栀意把她拉住，“你是客人，等着吃饭就行。”
　　夏时漾笑了笑，没说话，他还是下意识的去帮栀意做事。

　　饭桌上。
　　外婆给夏时漾不停的夹着菜说着谢谢：“孩子，今天谢谢了你了哈。”
　　夏时漾脸上挂着笑，“没事的奶奶。”
　　外公咳了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夏时漾看向外公回答道：“爷爷，我叫夏时漾。”
　　外公皱了下眉问道：“刚刚听你跟栀意说，你是向城的？”
　　夏时漾点了点头对外公说：“对，我是向城的，之前和栀意认识。”
　　“你父亲叫夏云？”外公问道。
　　“对，爷爷你认识我父亲吗？”夏时漾有些惊讶。
　　栀意也表示震惊，难道说外公认识夏时漾他们一家！？
　　外公：“你父亲曾经是我学生，我看你跟你父亲长得有七分像。”
　　栀意被这巧合无语到了。
　　这一切的巧合就像是命中注定？上天安排？怎么会这么巧。
　　外公：“你母亲叫何音溪？”
　　夏时漾一下子愣住了，这老爷子不像是老师更像是算命的。
　　“爷爷你怎么知道？”夏母就是叫何音溪。

　　外公咳嗽了下：“当年就是他们两个在我眼皮子底下早恋，看来现在还修成正果了。”
　　外婆听着笑得停不下来。
　　栀意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为什么夏时漾从小会和栀意在一起，是因为夏母和姜母年轻时玩得好。
　　这一切好像就说得通了。
　　夏时漾挠挠头，似乎觉得有些尴尬。

　　这一顿饭吃得就像是亲戚见面会一样。夏时漾很久没见到栀意了，今天确实也没想到会见到她，更没想到在路上碰到的老爷爷居然是栀意的外公。
　　栀意：“那你什么时候回向城？”她抬头望向夏时漾。
　　他确实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他生就了一副极讨人喜欢的俊秀相貌，脸部线条流畅得像工笔画勾勒出的，下巴尖尖，我见犹怜。他的眼睛仍然是小时候那样眼底有看不穿的秘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栀意很少看他笑。
　　夏时漾没说话，撸着小猫。
　　栀意看他没说踢了踢他的脚：“问你呢？”
　　夏时漾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她：“我不走了，我不是说了我要搬家跟你一起吗？”
　　栀意懵了，什么时候的话了，她早就忘记了，也没当真了。但夏时漾居然还一直记着！
　　“你……你真搬到禾城来了？”假的吧，栀意才不是五岁小孩儿了，说什么她都信。
　　但现在她希望夏时漾说的是真的。

　　夏时漾没应她，站起身看着她：“栀意，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夏时漾收起了脸上的笑。
　　“夏时漾，那你在哪儿上学？”栀意突然有点激动，她突然感觉自己的人生有望了。
　　夏时漾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神情，忍不住想笑：“禾城一中。”
　　其实栀意猜到了，幸好幸好。

　　“那外公外婆我就先走了，我家里还有事呢，改天再来拜访您们。”夏时漾给外公外婆打了招呼就往外走，栀意叫住他，给他递了把伞。
　　“外面热，别中暑了。”栀意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道：“还有谢谢你帮我外公。”
　　夏时漾接过伞没说话，就往外走了。

　　这两天的事情经历的太多了，有好有坏，怎么感觉怪怪的。
　　像一条故事线一样。

　　栀意回到家，外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着桌上的电话卡，瞥了眼外公。
　　“您不是说好和我一起出去的吗？”
　　外公眼神没离开报纸：“你自己不起来，我就自己出去了。”
　　栀意笑了笑，明明是外公舍不得叫她起床吧。
　　栀意突然想起来，怎么没找夏时漾要联系方式啊，他还长得蛮帅的。
　　可惜了。

　　栀意把小猫从笼子里抱出来，小猫等着圆滚滚的大眼睛把栀意死死的盯住，生怕栀意做些什么伤害它的事。
　　栀意摸了摸小猫的头顶看着它戒备的模样笑道：“你就叫雪花吧，夏天太热了，我还是喜欢冬天。”小猫配合着叫了一声。这只银渐层有了名字。
　　栀意把雪花抱上楼，真的跟她的小猫玩偶长得一模一样。
　　栀意想着夏时漾，出了神。
　　他真的来禾城了，真的搬家到禾城了吗？他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禾城上学？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是其他原因……
　　小猫突然从她的床上跳下去，往楼下跑，栀意赤着脚就往楼下追，一个踩空从楼上滚了下去。

　　外公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栀意捂着自己的左脚疼得闭上了眼。
　　“栀意，你又不穿鞋！”外公呵斥道。
　　栀意没理，痛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外婆也赶来看见栀意狼狈的模样拍着大腿教训道：“这次长记性没有，跑得又快又不穿鞋。”

　　外婆把栀意扶到沙发上坐着才发现左脚脚踝处肿起来。
　　“外婆，我的脚变成猪蹄了。”栀意打趣道。
　　外婆拿着红花油往栀意的脚上抹，外公横了她一眼，栀意乖乖的把嘴闭上。
　　雪花又从沙发旁窜到阳台去，又从阳台跑到院子里去。
　　“这个猫跟你一样爱到处乱跑。”
　　栀意瘪了瘪嘴：“我才不喜欢乱跑呢。”

　　明天还要去学校报道呢，这个脚怎么办啊。栀意有些为难的想到。只有跳着去了。
　　“外公，我明天要去一中报道。”
　　“要我送你吗？”
　　“我才不要，你等一下又中暑了。”栀意笑嘻嘻地说道。
　　外公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栀意噤声。不再说了。

　　晚上躺在床上，栀意的脑子里不断回响那一段场景。
　　“我叫夏时漾。”
　　“栀意，你把我忘了吗？”
　　怎么回事啊！
　　这一切怎么都那么那么的巧。
　　明天去学校会遇见他吗？
　　雪花在外面扒拉着门，栀意一瘸一拐的跑去开门，雪花咻的跑到栀意的床上找了个好位置蜷缩起来。
　　栀意有些无奈的看着那只傲娇的猫。
　　“雪花，你说明天我会遇见夏时漾吗？”遇见就好了，至少要个联系方式呗，当初搬家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哭了好久。现在想想好丢人。
　　栀意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是八点了，外面的蝉鸣声依旧，庭院中浓密的树木枝条是那样的绿意盎然。
　　“外公外婆我出门了。”
　　栀意一瘸一拐的走出院子，手里的手机界面还显示着：如何和新同学相处。
　　栀意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校门口，这个时候校门口已经有好多人了，有些挤。
　　栀意蹲在大门口打算等人流缓一下再进去，毕竟现在她只有一只脚。
　　烈阳高照，栀意的额头渗出层层密汗，正用手机刷着视频。太阳越来越毒。
　　突然栀意觉得面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帮她挡住了阳光似的，她抬头一看对上了夏时漾的那张脸。
　　“你在这儿蹲着干嘛，还不进去报道？”夏时漾垂着眼看着她，手里还拿着报名资料。他现在已经有一米八了已经不再是那个还比栀意矮一截的小跟班了。
　　栀意踉踉跄跄的站起身来，眼前突然一片发黑。缓了一会儿说：“好多人，我挤不进去。”
　　夏时漾抬了下眉说道：“又嫌太热了？”
　　栀意翻了他个白眼，没管他。一瘸一拐的往校园里走去。
　　夏时漾看着她的背影，才发现她的脚受伤了，大步向前去拉住她，“你怎么变成瘸子了？”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栀意没说话，甩开他的手，“我们现在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拉拉扯扯了，男女授受不亲。”
　　夏时漾觉得有点好笑，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倒要看看就凭这这样走要多久才能走到教学楼去。
　　校园大门一进去就是大操场，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要穿过大操场才能到教学楼，栀意走得确实有点恼火，太阳又毒辣辣的直晒她。
　　她又想罢休了。
　　夏时漾撑着伞从她身后走过，“你走不走？”
　　栀意怨恨的看着他：“你走慢点行不行？”说罢就要去拉他的衣角。
　　夏时漾转过身对她说：“男女授受不亲！”
　　栀意被无语笑了，站在原地不走了，夏时漾走在她的斜前方帮她撑着伞挡着太阳。

　　到了教学楼。
　　“你咋还跟着我？”栀意发问。
　　“我也是18组的。”
　　这么巧？
　　栀意才懒得管，从后门走进教室才发现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准确来说就差她们两个了。
　　所以他们两个顺势坐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要跟我坐一起。”栀意嫌弃地看向他。
　　夏时漾有些懵，环顾了一圈：“我要是不坐这儿，那我去坐讲台？”
　　栀意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切了一声，才不稀罕理他呢。

　　大屏上的二维码加班级群，夏时漾点进去却没有看见栀意。
　　“栀意，加个联系方式呗。”夏时漾用挑逗的语气说道，带有一股痞劲。
　　栀意勾勾嘴角：“叫姐姐。”
　　夏时漾无语住了，指了指大屏的二维码，叫你加班级群，那你也叫班主任喊你姐姐吧。”
　　栀意抬起头才发现了大屏上的二维码。脸颊上迅速染上一股红晕，好尴尬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班主任说了多少闲话，终于可以回家了。这个时候正值中午，出去就仿佛蒸笼般。脖颈上渗出地汗水滑进衣领，衣料贴在皮肤上不肯离开，像被夏天的黏腻拥抱住了。
　　夏时漾走在栀意身边给她打着伞，生怕栀意摔跤，眼神不肯离开栀意半分。
　　栀意老远就在校门口看见外公撑着伞在等她。
　　“夏时漾，你要去我家吃饭吗？”栀意说。
　　夏时漾勾了勾嘴角：“你邀请我吗？”
　　栀意撇了撇嘴：“我才不是邀请你呢，你爱吃不吃。”
　　“今天就不去了，我回家有点事。”夏时漾说。
　　夏时漾把伞顺势递给栀意，栀意才发现这把伞是昨天她给夏时漾的那把。
　　“夏时漾？你也是一中的吗？”外公看见夏时漾问道。
　　夏时漾停下脚步：“对的，外公。”
　　外公点了点头：“那行，你们两个在学校也可以有个照料。”
　　栀意才不稀罕呢，催促着外公快回家。
　　栀意挽着外公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走回家。

　　夏时漾打开今天新加的□□群聊，找到栀意添加了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