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秦阳阳

1、搬家

　　阳光像滚烫的金属片铺满地面，鞋底与柏油粘黏作响，像是每一步都踩进了半凝固的热浪。
　　“怎么会这么热啊？”九岁的栀意感觉自己快要死在大马路上了。
　　地面升腾着模糊的热气，像某种透明的火焰，扭曲了远处街道的轮廓，也晕染了人的耐心。
　　“我不走了，我感觉我要晕了。”栀意罢工了，这个天气根本不适合人类出行好吧。
　　夏时漾没办法，看了她一眼跑到了对面的超市去。
　　栀意看见他跑了，急忙喊住他：“夏时漾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栀意感觉自己真的要中暑了。“我真的走不动了”她的声音软下来。
　　一会儿夏时漾从对面的超市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支雪糕和冰袋。
　　“你别蹲在这儿，我们去对面超市凉快一下再回去吧，我给你买了雪糕你先吃着，我们慢慢走过去。”夏时漾把冰袋递给她。
　　栀意抬起头，看了那十几米的距离，柏油路面都开始融化般的样子给她一下子打起了退堂鼓。
　　“夏时漾太热了，我感觉我一只脚踏出去都要被晒成干了。”栀意吐槽道。
　　夏时漾看着满头汗的栀意，紧皱着眉头，汗水停留在她下颌线的位置摇摇欲坠。
　　“只要我们跑得够快，热浪就追不上我们。”夏时漾一把将栀意拉起来。
　　夏时漾站在栀意旁边，两个小小的孩子满头大汗，身上的衣服都快被浸湿了。夏时漾用手帮栀意挡着头顶的太阳，一边催促着栀意走快点，一边提着栀意的手提包。
　　栀意把冰棍含在嘴里，感觉舌头都要被粘住了。
　　终于进到了超市里面，一股寒意袭来，栀意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冷气从便利店门缝间扑出来，带着货物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让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的栀意才反应过来，夏时漾只给她买了冰棍和冰袋。
　　“夏时漾，你请我吃冰棍吗？”栀意眨巴着眼睛望向夏时漾。
　　夏时漾别回头说了声嗯。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额前的头发变成一缕一缕的，黏在太阳穴处。
　　超市的收银员看着刚刚来买冰棍的夏时漾，主动打招呼道：“小朋友，你又来买什么呀？”
　　夏时漾转过头去说道：“不买什么，我们凉快一会儿。”稚嫩的声音加上精致的脸庞，夏时漾很招人喜欢。
　　栀意靠在货架上，将冰袋塞到夏时漾手里：“好重，你帮我拿着。”栀意看着夏时漾的样子特别想笑。
　　手里提着她包，里面装着他们两个的补习资料，另一只手还提着刚刚的冰袋，小小的身子承受了太多。
　　“栀意，你还难不难受？”
　　栀意吃完最后一口冰棍抬眼看向他，有些害怕点说道：“………又要走回家了吗？”
　　夏时漾认真的点了点头。
　　栀意打起了退堂鼓：“太热了夏时漾，能不能叫大人来接我们啊？”
　　夏时漾摇摇头：“不行，今天你爸妈和我爸妈都没空，我们必须自己走回去。”
　　栀意失望的耷拉下头，行吧。
　　走之前栀意还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夏时漾买了冰棍。
　　“我才不会白吃你的呢。”栀意走在夏时漾前面，现在是干劲十足。
　　夏时漾根本没有多的手吃冰棍，栀意转过1头看见被压垮的夏时漾。
　　“哎呀，你是大傻子吗？东西拿不下了都不说。”栀意吐槽道，拿过夏时漾手里的手提包。
　　夏时漾没放手，把另一只手提的冰袋递给了栀意：“你提这个。”
　　雪糕刚咬一口，冰凉还未渗透舌尖，就迅速被掌心的温度融成糖浆，滴得指缝黏糊糊的。
　　夏时漾看着前面的分岔路口喊了一声走得正得劲的栀意：“走这边，我们小区在这边。”
　　栀意看着前面的红绿灯好像……是走错了。
　　终于到小区了。
　　正好碰上了刚忙完事情的夏时漾父母。
　　夏母看见热得满头大汗的两个孩子，心里泛起阵阵心疼。
　　“小意，时漾热着了吧。”夏母说道。
　　夏时漾点了点头，栀意直接倒在夏母身上：“夏阿姨，你都不知道外面有多热，栀意都要被晒成干了。”
　　夏母看着倒在身上的栀意嘴角扬起笑，“那小意先去夏阿姨家里待一会儿吧，你爸爸妈妈还要一会儿才能回家。”
　　栀意点点头。
　　时漾家。
　　夏母夏父刚到家就接到一个电话。
　　夏母听后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夏父转身就要走。夏母把空调打开，对着时漾说：“时漾，你和小意在家好好呆着，妈妈出去处理点事。”
　　就这样又急匆匆的走了。
　　时漾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样子，没有任何波澜的走到冰箱面前拿出了水果。
　　栀意跑去帮忙，“夏时漾，叔叔阿姨怎么还没到家又走了呀？”
　　夏时漾摇摇头：“工作吧，他们经常这样。”
　　栀意看着夏时漾洗水果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跑到夏时漾的房间，果然看见了那幅画。
　　幼儿园老师叫每位同学画出自己的自画像，栀意把自己的自画像送给了夏时漾，结果被夏时漾贴在自己的书桌旁。
　　“栀意，过来吃水果。”夏时漾把水果端给她。
　　栀意不禁问道：“夏时漾，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干嘛啊？”
　　夏时漾低着头，把手里的葡萄剥好皮放在盘子里。
　　夏时漾没说话。
　　栀意追问道：“你为啥不说话？”
　　夏时漾手上动作很生疏，但是剥得很认真。
　　“我爸爸说了，要对女孩子绅士一点。”夏时漾认真的回答道。
　　栀意挠挠头：“绅士需要给别人剥葡萄吗？”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反正我爸爸每一次在我妈妈要吃水果的时候，总是把皮剥好递给我妈妈。”夏时漾认真的说道。
　　栀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今天比以往都热，太阳直射地面，街道上空无一人。暑气蒸腾得连蝉都叫得疲倦，叫声绵长得像从树干深处流出的叹息。此刻蝉的叫声显得格外响亮。
　　夏时漾拿出今天的英语补课资料。
　　栀意看着直摇头，为什么一个九岁小孩不跟她一样贪玩呢？反正妈妈总说栀意贪玩。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父先回到家。
　　“叔叔好”栀意从沙发上坐起来给门口的夏父打招呼。
　　夏父没换鞋，“小意，你妈妈叫我把你送回家了哦。”
　　栀意乖乖的换鞋跟着夏父走。转身给夏时漾说了句再见。
　　夏父很温柔，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很齐全。
　　夏父把栀意送到小区楼下，栀意快速跑进电梯回到家。
　　看见妈妈正在厨房忙碌，爸爸一直在阳台打电话。妈妈没有像以往那样，温婉的说，小意回来啦？爸爸也没有热心的说乖女儿来爸爸抱。
　　家里的氛围好沉重。
　　栀意不敢说话，只是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栀行钟不知道打了多久的电话终于挂断。
　　无力的瘫倒在沙发上，却没有看见坐在沙发旁边的栀意。眼底的疲惫和焦虑尽显无助。
　　栀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人的世界她也不懂，她跑去给栀行钟倒了杯水。
　　这时栀行钟才注意到栀意的存在。“小意回家啦？今天去上英语课开心吗？”语气轻快，脸上的疲惫却丝毫没有减轻。
　　栀意点了点头，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话。
　　栀行钟很久没抽烟了，栀意知道爸爸点上烟了就有很伤心的事了。
　　她自己乖乖的跑到房间里去，跟自己的娃娃玩去了。
　　隐隐约约听见栀行钟和姜母对话。
　　“把房子卖了吧”栀行钟似乎做了很久的思想准备，才沉重的说出了这句话。
　　姜母没说话，似乎也同意了这想法。
　　栀意玩着玩着就睡着了，直到姜母叫她：“小意，起来吃饭了哦。”姜母轻轻的把她摇醒。
　　栀意有些睡眼惺忪的坐在桌子边，看着两人脸上的疲惫和无奈栀意也不知道怎么办。
　　吃饭吃到一半，栀行钟小心翼翼的对栀意说：“小意，我们以后换一个地方生活好不好呀？”栀行钟的语气透着一种通知的意味，毕竟九岁的栀意懂得了什么。
　　栀意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圆溜溜的小鹿眼睛把栀行钟看着：“那我们要去哪儿？”
　　姜母有些不忍直视，毕竟栀意是小孩子只知道一些浅层次的事情。但姜母和栀行钟是真的舍不得这个房子，这是他们的婚房。
　　家里的氛围有些尴尬，栀行钟勉强的从嘴角挤出一个笑：“我们去禾城，就是外婆那边。”
　　栀意半晌没说话，她知道外婆家离向城有多远，每次回外婆家过新年都要开好久的车。
　　“那我是不是不能再见到夏时漾了。”栀意沉默了许久说道。
　　栀行钟顿了顿说道：“当然可以见呀，你要是想和夏时漾玩爸爸就把你送到向城和他玩一天怎么样？”
　　家里突然变得安静，栀意眼底的失落和伤心根本掩饰不了。
　　“然后又要回禾城。”栀意是语气带着冷漠，跟以往的她不一样。
　　栀意和夏时漾从小就一起玩，从出生到现在，两个人就一直黏在一起。两个小小的影子总是重合在一起。
　　栀意语气里带着不甘问道：“爸爸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搬家啊？我舍不得夏时漾，舍不得夏阿姨，更舍不得我们的家。”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此时就像洪水冲垮了堤坝般，止都止不住 。
　　栀行钟摸着栀意的头顶，“爸爸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我们必须要搬家换一个新环境。”他的语气里透露着的无奈差点就压垮了成年人的自尊心。
　　栀意的眼泪滴进米饭里，姜母也看不下去了，转过身默默的抹着眼泪。
　　“爸爸答应你，爸爸赚了更多的钱之后就带着小意和妈妈又回来好不好？”栀行钟说道。
　　栀意没做回答，放下碗筷就往屋外跑去。
　　不用说也知道她肯定是去找夏时漾了。
　　姜母和栀行钟也没管，小孩子除了把友谊看得很重也没其他东西了。
　　栀意跑到小区底下正巧碰到了来给她送补课资料的夏时漾。
　　夏时漾看见蹲在草丛旁哭得正伤心的栀意还有些疑惑。
　　夏时漾走到栀意旁边，栀意抬头，脸上的泪痕和泪水交错，在脸上留下的只有伤心。夏时漾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栀意怎么了。
　　栀意看着夏时漾哭得更凶了，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夏天的晚风都是燥热的，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夏天最热切的低语，一刻也不肯放过裸露的皮肤。
　　夏时漾拿出手里的资料给栀意扇风，生怕他热着了又认真的驱赶着蚊虫。
　　蝉在树上鸣叫，栀意的哭声渐渐变小。
　　夏时漾见她收着了点情绪蹲下身子看着栀意。
　　栀意把埋在膝盖处的小脸露出来，泪水混杂着汗水把发丝打湿黏在脸上，夏时漾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发丝抹开，低下头问她：“怎么了？”
　　本来收着情绪的栀意又想哭了，夏时漾见不对劲猜想着：“叔叔阿姨骂你了吗？”
　　栀意摇摇头，哽咽加抽泣的说道：“我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说完之后又开始爆哭。
　　夏时漾怔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这时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我爸妈说…我们要搬家了，要搬去很远的地方……我…我们可能再也见不了面了……”栀意吞吞吐吐得说完，哭红的双眼看着夏时漾。
　　夏时漾愣在原地，怎么就要搬家了，为什么要搬家，跟在栀意身后九年的小跟班再也跟不了了吗？
　　夏时漾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时漾，我舍不得你，我还想和你一起上补习班，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玩……”栀意说不下去了，根本停不下来。
　　夏时漾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纸给栀意擦着眼泪。
　　栀意哭红的眼睛和鼻头带着可怜的意味，闷热的夏天夜晚星空下，夏时漾轻拍着栀意的背帮她顺气。
　　“栀意，我们会再见的。”夏时漾憋了好久来了句。
　　栀意说：“禾城特别特别远，我们怎么见啊…很远的…”
　　夏时漾说：“不管多远，我都会跟在你身后的。”
　　栀意擦了下鼻涕说道：“净骗我。”
　　夏时漾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禾城到底有多远，更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见面，他只知道他也很舍不得栀意，他也不想让栀意离开。
　　栀意站起来，眼前一片黑，夏时漾拉住她，生怕她倒下了。
　　夏时漾这个时候还比栀意矮一点，栀意还是拿过了夏时漾手里的书，想着万一以后他们不能再见，栀意就忍不住落泪。
　　夏时漾说：“别哭了，我回去给我爸妈说我们也搬家。”
　　栀意愣了下：“可以吗？真的可以吗？”仿佛她看见了希望。眼睛里一下子就有光了。
　　夏时漾不知道夏父会不会同意，但是至少他是这样想的。他点了点头说：“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栀意突然就不伤心了，说：“那这样我们又可以一起玩了，太好啦！”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糯糯的，栀意对夏时漾说，“那行吧，我先回家了，你回去记得给夏阿姨她们说哦。”
　　夏时漾点点头，然后把她送到电梯口，挥手说了再见。
　　不知道这一句再见，要多久再见。
　　栀意回到家就看见姜母正在收拾东西了。
　　栀行钟又在打电话。
　　她一下子又伤心了。这个家她也舍不得。
　　姜母看见栀意回到家，抱住了她：“小意，你现在就去洗漱然后睡觉，明天再来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好不好呀？”
　　栀意僵硬的点点头。
　　她以后真的还会回来吗？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这么匆忙。
　　夏时漾回到家，对夏父提出了搬家的想法。
　　夏父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搬家并不是一个小事，他停下手中的事对夏时漾说：“时漾，栀意她们家有困难了，要解决是她们的事。我们家会尽力帮忙的，但是搬家这个事爸爸不能答应你。”
　　夏母也反应过来，摸着夏时漾的手说：“时漾，小意她们家只是暂时出了问题，所以需要搬家。你为什么想要搬家啊？”
　　夏时漾低下头，他知道搬家肯定是不成的了。
　　“因为栀意说她们要搬去的地方很远，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夏父叹了口气。
　　“我舍不得栀意。”夏时漾直接说了，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要走了，又怎么会舍得。
　　第二天下午，依旧是烈日当空，光影被晒得发白，人的影子也变得短促、锋利，像一枚钉死在地上的钉子。
　　夏时漾站在栀意楼下等着她一起上补习班，却迟迟没有等到。
　　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再等就要迟到了，他决定上楼去叫栀意。走到栀意屋门口却碰见了回来拿东西的姜母。
　　姜母看见夏时漾还有点吃惊，昨晚栀意跑出去难道没有跟夏时漾说搬家的事吗？
　　“小漾，你怎么在这儿啊？”姜母问道。
　　夏时漾说：“姜阿姨，我来找栀意一起去上补习班。”
　　姜母有些抱歉的说道：“小漾啊，今天我们就搬家到禾城去了，小意也不会在这边上学了哦。”
　　夏时漾脸上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来，“今天就搬走了吗？”
　　姜母点了点头：“对，但是你想小意了，就叫栀叔叔来接你过来玩吧。”
　　姜母有些着急：“小漾我们就要走了，你上补习班也快迟到了吧，快去吧。”
　　姜母快速打开门进到屋子里。
　　夏时漾低着头捏着书包的背带，一步一步的走向补习班的时候步伐都是沉重的。好热，要把人都晒化的程度，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热，以往没这么热啊。
　　栀意坐在车上，依依不舍的看着这座她生活了这么久的城市，她真的很舍不得。
　　一切她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