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臣下》鲜肉饼

8、8 许湘从出租

　　许湘从出租车下来，无尽的风卷起热浪朝她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用手挡在额前才能隐约看见不远处的工厂，只有两层楼高，没有机器运作的轰隆响声，空无人迹，是一所废旧的工厂，也是教训她的好地方。

　　她知道李老板约在这是什么意思。

　　坏了规矩的人要重新和李承烨谈，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她并不打算乖乖挨揍。

　　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

　　一直延伸至工厂水泥路的两侧种满了玉米，植株高且挺，哗啦啦地被风吹倒一片，看似平和，却暗藏了无数杀戮。

　　她手往后调紧鸭舌帽，清瘦的手臂在阳光下泛起光泽，碎发也一并挽到耳后，眼神微微往下压，至此，别人一眼看上去只觉英气的脸现在暴露出的全是凌厉的杀意。

　　很快，前方就出现三四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人拿着手机正对着许湘，摁了几下才放下来，随后他们拖着脚步，神情并不紧张，脸上是不少人在拳台场上看见她都会露出如同复制粘贴般的不屑。

　　但这种外表所造成的假象正是她碾压的第一步。

　　后方也传来了脚步声，似乎还隐约传来木棍在地上拖扯的声响，只是简单的教训一下羽翼丰满的雀鸟，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许湘还没来得及回头，前方那几个人就不由分说地冲了过来。

　　为首的男人挥出拳头还没能靠近她半分，就被她拽住手臂，直接扯到身前用膝盖一顶，男人马上蜷曲发出痛苦的哀嚎，只是哀嚎，很快他就踉跄起身同时自下而上一拳挥向许湘的下巴。

　　许湘瞬间被打得脸一偏，下颚乌青红肿，血腥味迅速在口腔弥漫开来。

　　那几个人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四面八方的拳头即将落到许湘身上时，一根牢固的木棍似乎从天而降打破了她本处于劣势的局面。

　　木棍精准地打在其中一人的后背上，其他几人反应迅速地转身寻找来人，又是当头一棍直接敲在了另一个人的腹部上。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减轻力度，动作敏捷又让人措手不及，受伤的人摇摇摆摆地互相依靠，反而给他靠近许湘腾出了位置。

　　陈泽铭果断丢开断成两半的木棍，朝许湘走了过去，阳光淋在他身上，青筋清晰地突兀隆起，他冷着脸，早上那份舒闲的暖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狠戾。

　　许湘那紧绷到极点的脸色出现了诧异的松动，但还没来得及张口问些什么，那几个人就蓄势又扑过来。

　　这次他们明显起了怒意。

　　两人后背迅速贴在一起，两人上一秒像缠绕密不可分的藤蔓，下一秒不约而同双双出手。

　　许湘和陈泽铭互相配合着。

　　被许湘肘击的男人这次硬生生受住迎面而来的拳头，大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扑倒在地，高温炙烤的地面传来的滚烫和喉咙溢上来的血腥味让许湘痛苦不已，闷哼一声，脸充血红成一片，刚乌青的地方被男人带着报复的痛快用大拇指死死摁着，不过几秒，男人就被陈泽铭踹倒在地，许湘终于得以呼吸，猛得咳出一口血沫，忽然瞳孔一缩，滚了一圈起来，利落的侧踢卷起热风，让试图从后面袭击陈泽铭的人翻滚下了玉米地。

　　打斗焦灼不下，两人几乎力竭地在抵抗，风声不再，粗重的呼吸盖过一切，从骨子里迸发的疼痛让他们的躯体摇摇欲坠，只有后背靠在一起时短暂的温热能舒缓片刻的疼痛，尽管飘渺但却是唯一的存在。

　　对方显然也好不到哪去，像是没骨头似的几个大男人互相狼狈搀扶着。

　　热气凝滞一团，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至，几个保镖迅速站直散开为来人腾出路。

　　“老板。”
　　“老板”
　　“……”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承烨穿着简单的衬衫黑裤走过来，他长得端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像电视剧里混迹于灰色产业那类人的浑浊、粗旷，文质彬彬的样子倒像是常年在写字楼里兢兢业业工作的人。

　　他简单扫过那几个人，冷冽的视线让人高马大的保镖抖了几下，随后视线盯在许湘身上，缓缓启齿道：“许湘。”
　　“你长大了不少啊。”

　　李承烨的声线温润平缓，话里话外的两层意思却让她本就抽搐的胃部感到更加恶心。

　　“不是有事要谈？过来吧。”李承烨神情淡然，说完就转身往身后的废弃工厂走去。

　　许湘随之跟上去，刚走半步脚踝就传来酸痛，与这股痛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手腕上被人拽住所感受到的清凉，她转过头视线从两人相连的手腕处移到陈泽铭的脸上。

　　陈泽铭脸上有不同程度的伤痕，头发松散凌乱，几根碎毛竖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如既往温暖的还有看向许湘的眼睛。

　　他不放心地嘱咐道：“我就在这，有事叫我。”

　　许湘嗯了一声，从一群虎视眈眈恨不得立刻咬碎她的几个保镖中间路过，跟着李承烨进到废弃工厂的二楼的一间房子内。

　　这间房子似乎是用来办公的地方，一张办公桌，几张椅子，还有零散的资料堆放在角落，几缕零丁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无数灰尘飞扬在空中，看起来很久没人打扫这里。

　　也对，只是临时把她叫过来训一顿，听听雀鸟有什么无聊废话，确实没必要找一个多正式的地方。

　　李承烨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来，许湘坐在他对面。

　　许湘身上多处肿胀的地方随着肌肉的拉扯叫嚣了好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试图用尼古丁以缓解疼痛。

　　这时候就顾不上什么二不二手烟了，她恨不得李承烨身体有病直接去死。

　　烟味漫出来让空气更加逼仄，在烟雾的隔离下，许湘得到发出短信时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依旧是伪善的。

　　明明她不顺从被教训，他却只是轻飘飘地说一句，长大了啊，像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我不干了。”许湘从口袋继续拿出一张银行卡，“我知道合同上的时间还没到，你也别想拿什么违约金来诓我，在不合规的地方谈法律未必太搞笑。你也别费心思去我姑那闹了，没完没了你也拿不到什么好处，没意思。我知道全身而退也不可能，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积蓄了。”

　　这已经是许湘在泥泞里做出最大的挣扎，用金钱换取自由，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反正他干地下拳场这见不得人的勾当不就是为了钱吗？她给，如果不够她就欠着，只要能走，什么都可以。

　　“但是，”灰尘虚无缥缈缠绕在李承烨周围，蒙上了灰，让他变得更难以捉摸，只见他若有所思叩了叩膝盖，似乎有点苦恼，“你继续打拳，我不是能赚得更多吗？”

　　许湘胜率不高，胜在能引起观众的好奇心理——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女生？别是搞错了吧？能挨住几拳啊？开什么玩笑呢？

　　可在打探、贪婪、新奇、令人作呕的视线里呆久了是会疯的。

　　许湘沉沉的呼了一口气，烟头早已被她捏得扭曲得不成样，像她从未回到过正轨的人生。

　　“李承烨，我说了我不干了。”她死死地盯着李承烨，凝固在脸上的几道血痕让她看起来更为怨愤，“我从小就不喜欢打拳，要不是为了不让我奶奶把我丢出家门，为了不让她失望，为了维系那微薄的亲情，我一辈子也不会接触这玩意。”

　　许湘说到最后，直接站起来，似乎被逼到极点，她一脚踹翻塑料椅，大吼道：“你他妈为什么非得让我回去呢！！你那地方少我一个也不会死啊！”

　　她十分清楚情绪的决堤不利于谈判，但李承烨的话赤裸裸地将她最后的奢望碾碎，赤裸裸地嘲笑她的天真、愚昧。

　　从头到尾，李承烨都始终处于旁观的姿态，甚至翘起二郎腿，姿势闲适舒坦，像在剧院看戏，看许湘无力地控诉最后又只能全数憋回去。

　　少年人的反抗命数的一腔英勇在他看来似乎轻如灰土，随便弹指间就能被彻底淹没。

　　“看来你是决心要走了。”李承烨看着许湘坚定的眼神微微眯起眼，“我向来不喜欢强迫手底的人干事，那样确实没意思。”

　　“但你不想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从来没闹出过人命的地方，怎么你爸忽然就没了呢？”

　　许湘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响了起来：“我爸不是…在拳台上的出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