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为臣下》鲜肉饼

7、7 伤口包扎完

　　伤口包扎完，暴雨仍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维州的夏天经常如此，轰轰烈烈的几个大晴天之后总会尾随着肆虐的暴雨天。

　　许湘在收拾医药箱，将纱布放进去时陈泽铭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他人也从门边探了出来，说：“许湘，我不小心把洗漱台上的小镜子打碎了。”

　　许湘关上医药箱：“没事，你收拾一下，记得多套几个垃圾袋。”

　　楼下的垃圾桶经常会有人去翻，避免割伤人。

　　陈泽铭应了一声好就退了回去，关上门垂睫看着被他临时丢到角落里的垃圾袋，里面的碎玻璃意外地没有倒影出任何东西，因为糊满了鲜血。

　　他吃饭前去了一趟卫生间，故意打开换气和水流以此来掩盖打碎玻璃的动静，随后拆开纱布，手里握着玻璃转过身，在下手前他看了几眼镜子里的自己。

　　病态苍白的肤色下唯有紧紧咬着的嘴唇透出点糜烂的红，呼吸间似乎像羽翼般展开的肩胛骨充满了力量感，纱布取下后，大大小小伤口几乎堆在后腰，隐约有几处没入裤腰里，他闭上眼，微微仰起头，根根分明的睫毛颤动不已——别人下手和自己来，是两种感受。

　　很快他能够到的几处前浅伤口因为再次扎进玻璃而漫溢出新鲜的血。

　　再次流过他干净的指尖，最后顺着水流一往而下。

　　他回到餐桌，等血几乎沾满纱布时，他故意弄掉筷子，等收拾完伤口，现在才和许湘说这事，让她误以为是现在才碎的。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他听见了许湘在和温老板撇清关系，他知道下一个就会是自己。

　　他眼神黑沉沉地看着那带血的碎玻璃想，现在暂时都不会发生了。

　　许湘放好医药箱从房间出来时，陈泽铭正拿着包裹了好几层的垃圾袋放到门后，然后像是并未察觉许湘的视线般靠在了门上，前不久又经历了一次刺骨疼痛，余韵未了，他嘴唇微张，头仰着，压抑的喘息声配合沉沉的雨声在空间里回荡，额前的碎发粘在一起，整个人像是在风中摇曳脆弱不堪的叶子。

　　他看起来不仅没好一些，甚至伤口还在恶化，外面的雨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许湘刚才想说的“滚”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你…”许湘站在窗户前，身后是湿滑顺势而下的瓢泼大雨，明明她该就用像雨一样没有温度的语气来询问他，却在不觉间带上了一点飘忽的温度，“没事吧？”

　　陈泽铭像是才注意到她，猛然站直，乖顺地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该走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怕再麻烦许湘，他马上捡起脚边的垃圾袋，疼到青筋都凸起的手放在门把上。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下雨天，纷杂的雨声从过道里涌入，变得立体清晰，他缓慢地走出去在等待以血肉换取的回心转意。

　　“陈泽铭。”
　　“进来。”

　　这一次，他仍然觉得很值得。

　　“雨停了再走吧。”许湘说。

　　许湘把人叫进来后就回了房间，关上门，像是真的只是给他提供一个避雨的地方，随后她直直地倒在床上，翻身拿出手机，看着她消息四通八达的朋友陆淮发过来的一串电话号码。

　　李老板，李承烨的电话号码。

　　小时候，许湘能经常看见李承烨进出她家的大门，彼时他们家还没买房，住在平房里，他和奶奶就坐在小院的大树下聊事情，一个星期能来个三四次，每次他走后奶奶都会说他是个人精。

　　于是每次许湘在门口远远看见他来就会朝奶奶通风报信道：“人精来了，人精来了。”

　　后来她正儿八经知道了这个词语的意思，觉得她奶奶说得一点都没错。

　　处世圆滑、精于算计的成年人，这就是李承烨。

　　后来她训练得差不多进入到他的地下拳场，他为了让看客满意，安排过许多论体型、力量都比她强大很多的对手，过程刺激血腥，结果显而易见。

　　他却每次都要扮演一出班主任激励差生的戏码，来假惺惺地安慰一番，像是担心她坚持不下去，但言语之间夹带的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没有规矩的拳台场只要有钱，一切都不成问题。

　　她还记得最后见到李承烨那次，本来结果已经内定对手赢，但她因为想摆脱没有服从，在击垮压倒对手的那一刹，李承烨终于卸去伪善，露出一副被喂了苍蝇的表情。

　　许湘转了转手机，她倒是很像知道再次见面李承烨会是什么表情，依旧伪善还是露出真容呢？

　　她没再犹豫，点开电话号码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刚才一直没看手机，发完短信后，她这才发现几个小时前的一条新短信——许温又把钱转了回来，继而她又想到门外的人。

　　原来她白忙活了一场，谁都没能劝退。

　　晚上许湘半梦半醒间听见手机响了一声，但心理的问题愈发严重，噩梦缠身，没有因为这声能随意被黑暗湮没的声响所吵醒。

　　第二天许湘醒来看见了消息，李承烨答应见面，不过地点从她定下来的餐厅改到另一个地方。

　　她草草打了个好字就关掉手机，准备起床，刚打开房门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动静，她趿拉着拖鞋往那走，还没走到，阵阵食物的香气就飘过来，顺利让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暴雨刚过，附着着清新空气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热气袅袅的食物像是被拉高了曝光。

　　陈泽铭上身没穿衣服只缠了几圈纱布，并不过分夸张的肌肉微微隆起，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临时在外卖平台上买的，碎发耷拉在额前，他懒懒地搅拌着锅里的食物，在如此明亮温暖的光线下，过分的安静的他看起来仿佛像一幅水彩画。

　　忽然，像是从思绪回笼导致他慢了半拍才听见脚步声，转头时因为知道是谁在靠近，本能地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醒了？”陈泽铭压着想上扬的尾调问，因为苦肉计得逞让他心情变得很好。

　　许湘走近，终于弄懂食物的香味是源于浓稠恰当的玉米瘦肉粥，随后她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早餐很快好了。”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稀松平常的笑，就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那般熟稔。

　　多正常的生活啊——热气腾腾的早餐、不那么安静的房子、扑在鼻尖久久散不开的阳光的味道、脚边还有一只翘着尾巴求摸的小动物。

　　明明不是多奢侈的事物，可许湘却觉得自己应该还没睡醒，活在梦里，一个别人的梦里。

　　她十分相信梦是现实的折射这个说法，她的生活只有毫不留情挥过来的拳头和训练没达标的谩骂，做噩梦时她会感到安心，踏实，美梦降临时她只会觉得飘忽，就像本应该每一脚都踏空却又实打实地踩在了地面的不真实。

　　这种飘忽的心情让她吃早餐也心不在焉的，刚用勺子舀了一小勺粥就要往嘴里送，感受到翻腾热气即将撞入牙齿的那一刻，手腕就被抓住了。

　　陈泽铭刚做完早餐，鼻翼冒着点细碎的汗，又像住在了阳光里，他拉着许湘的手腕移远了些：“烫，你慢慢吃。”

　　相触的地方的温热像鞭炮的引线，悄无声息地烧上一段，随后在空气里轰然炸开。

　　许湘手忙脚乱地拍开他的手，勺子啪得一下放到了桌上，神色是恍然惊醒的恼怒：“干嘛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啊？”

　　陈泽铭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眼里却无半分悔意，而是明晃晃的笑意：“男女授受不亲吗？但你那天晚上好像说了想亲我来着。”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又没亲。”

　　陈泽铭难得执拗：“如果你想亲也可以。”

　　“至少在我这，你和我并不是手腕都不能碰的、授受不亲的关系。”他的神情认真，像是在论证某个观点，而不是实践了会让人面红耳赤的动作。

　　许湘被噎了一下，什么和什么啊，这人怎么这么肤浅，不是授受不亲就能上嘴了吗？而且怎么就扯到这上面去了，她瞪了陈泽铭一眼，决定不再说话，嘴巴闭的紧紧的，重新拿起勺子喝粥。

　　和李承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吃完粥，许湘打开导航看了一下路程，大约半个小时，打车过去现在出发刚好。

　　她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短袖搭配迷彩裤，显得人修长利落，她隐匿在黑暗中，门后的镜子反光透出身上混迹于打斗场博生死的气质，那是不言苟笑的、冷漠的。

　　随后她拿过鸭舌帽戴好，往下一压，那个逃避、混混度日的许湘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迟早要面对，就像手上的疤痕会褪去但永远不会消失。

　　“我出去一趟，你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许湘默认那顿早餐是散伙饭，昨天的暴雨和裂开的伤口让陈泽铭多呆了一天，今天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留下。

　　“对了，”许湘去客厅扯过一张便利贴，又拿出手机抄下一段电话号码，写好后站起来递给陈泽铭，“酒吧那工作估计你去不了了，这我朋友的电话，他开了家清吧，招驻唱，你可以去那工作。”

　　“为什么…是驻唱的工作？”陈泽铭转过身看着许湘，眼底带着点期翼。

　　是想起什么了吗？

　　见他没要接的意思，许湘一把将便利贴粘在他干燥的肩膀上，指尖无意刮到他赤裸在外的皮肤，手感颇好，随后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暂时能找到这活呗，你还挑上了？”

　　她走出去，关好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日抛之梦。

　　没有眷恋，正常的人和生活对她来说本就是空中楼阁，她十分坦然地面对即将坠入的无尽黑暗。

　　其实对她来说，那并不是黑暗，只是年复一日的日常。

　　她只不过是从变故中生出几分抗衡的勇气，但光有勇气是远远不够的，权力和金钱碾压下来宛如小孩童真的手指，在如蛆附骨的世界里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