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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许湘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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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湘的脚步停在靠近酒吧还有十几米的地方。
下过雨的傍晚时分,店面几乎都被洗刷过一遍,这里一条街都是娱乐场所,营业时间还没到,黄里透橙的落日在紧闭的玻璃门映照出光彩,包括浅酌酒吧。
门关着,只能依稀听见细碎的谈话声,许湘看了看四周,随手拿起不知哪家店门口的扫把,往下踩掉扫把头,紧紧握住扫把杆,放慢脚步悄然贴近目标地点。
“温姐,你也别让咱这些兄弟为难啊。人李老板说了不让你那宝贝侄女干什么,就聊几句,你别这么紧张。”许湘单单从声音就认清了说话的人是谁,堵她的那两次他都在,她找别人打听过,别人都叫他忠哥。
许湘靠近了一些,露出半张脸去观察里面的情况,几个小喽喽跟着说话的那人站在少数完好无损的地方,其他地方能砸的他们一处也没放过,啤酒碎片散落一地,座椅七扭八歪地躺着,一片狼藉。
温姐似乎丝毫不买他的账,充满不屑的嗤笑闷闷地传出来。
“温姐,我们别把事情搞得太复杂,行吗?”忠哥缓缓拖着脚步靠近温姐,渐渐消失在许湘的视野里。
许湘刚想进去,忽然感受到扫把杆的另一头被拖拽,她眼皮一跳,迅速偏过头去看来人。
陈泽铭俊秀的侧脸在雨后无比清晰的视线里一览无遗,他微微拧着眉,阴沉的脸色下嘴角抿得直直的。
兴许是在冲动的那一霎那忽然被拦截下来,她紧张到崩坏的神经冷静下来,体内横冲直撞的暴虐欲望也被遏制住。
许湘冷静下来就要赶人走,咬牙切齿地说:“你来干嘛?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快滚。”
陈泽铭过来时瞧了一眼里面的情况,随后便退回半步看着许湘。
两人的手分别紧握着扫把杆的一上一下,谁也不让谁,一对视上,空气中都仿佛弥漫出硝烟的味道。
酒吧内传出气焰更甚的叫骂声,气氛焦灼不下似乎就差一火苗就能立马干起来。
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发现许湘,陈泽铭微微俯下身,抬起手摁住许湘的肩膀,眼底是抹不化的赤诚决心,仿佛只要许湘安全,他的项上人头拿去献祭也无所谓。
他很轻地一字一句嘱咐道:“我说过,要帮你。你就呆在这,我去解决。”
话音刚落,他用力拽出扫把杆,头也不回地一脚踏入原与他无关的斗兽场。
陈泽铭刚进去就用扫把杆抵在门上,后门非营业时间不会打开,许湘失去了任何进来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酒吧内,忠哥正拿着小刀架在温姐的颈上,周围的人战战兢兢站着。
“你你你…”忽然忠哥那边的一个小弟认出陈泽铭,手指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不就是那天巷子里的人?”
“忠哥,就是前几天我们追人,我在巷子里看见他了。他当时藏了一个人,靠,现在看来他妈的这小子骗了我。”
至此,全部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陈泽铭身上。
碎片被碾压的声音畸形扭曲地在紧绷的空间里打转,他目不斜视踩过一地狼藉。
陈泽铭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和许湘是一伙的,被认出来后他神情散漫地笑了笑,心情很愉悦地承认道:“嗯,那天护住许湘的人是我。”
那人不满地嗤笑了一声:“你是她的狗吗?这么护着她。”
陈泽铭:“这要问吗?我站在这里不就是答案了?”
局势的迅速扭转节点发生在陈泽铭一脚踢飞忠哥的小刀上,谁也没想到浑身松弛,看起来消瘦的少年身手如此敏捷。
小刀应声落地,忠哥的小弟们惊诧了几秒,几声怒吼下就冲了过去,温姐手下的人也毫不掩饰凶狠,两伙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他们那边来的人多,都是身材魁梧能去干保镖的人,而领头的忠哥气场更是不一般,他长得凶狠,一条直直的疤痕从下颚延伸至鼻梁,手臂上青筋暴起,滔天的愤怒压缩在赤红的眼球里,直逼向打掉他好事的陈泽铭。
陈泽铭直起身来往左敏捷地躲过去,随后揪住忠哥的衣服,眼神狠戾,一个快准狠的下勾拳打了上去,逼得忠哥连连退后了几步。
血丝从忠哥的嘴里渗出来,他踉跄了几步,呸出一口唾沫,全是鲜红的血。
忠哥能爬到李老板的心腹位置,实力并不差,只是喜欢轻敌,这下他被这一拳彻底激怒,嗜血般震怒到极点的他狠狠抹了把嘴,冲上前直接用绝对的体型优势扛起陈泽铭,往满是碎玻璃的地上一扔,本想举高再扔,陈泽铭却抓住时机想要反手勒住他的脖子,他只好就这么往外丢了下去。
地上都是碎玻璃,陈泽铭瞬间感受到从后背蔓延开来麻到五脏六腑的疼痛,随着他不受控地弓背痉挛,异物的存在感更深地钻进来,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短袖,成为这副几乎感受不到除了愤怒之外情绪的躯体最为炙热的存在。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因为疼痛,背微弓,手臂也受了伤,几滴血顺着干净修长的手延绵不绝地往下落,他明明鲜血淋漓,明明身体都在打晃,但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的残暴却让人感到一阵发怵。
忠哥揉了揉手腕,他喜欢一点点折磨猎物,喜欢看猎物从拼死的挣扎到奄奄一息的样子,所以他并不着急上前。
拳头的闷杂声和痛苦的撕吼声揉杂在一起,欢愉的酒吧成为炼狱,暴力、血腥、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炼狱,陈泽铭只要想到就是这些人想把许湘再次拽回这炼狱,身上难耐的疼痛仿佛轻如雨丝,他朝忠哥再次挥出了重重的一拳。
温姐站在一边,她干酒吧这一行,大大小小的闹事也见过不少,但现在两拨人干起来的架势还是让她胆战心惊起来。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持久且越来越洪亮的敲击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温姐朝声音的出处看过去,忽然瞳孔一缩,赶紧四指向外挥挥手让她走。
许湘打不开门,只好捡来粗陋的木棍一下又一下试图砸开玻璃门,可效果甚微。
她着急地想叫温姐过来打开门。
温姐在一片混乱中走过去,即使再混乱,温姐仍然清楚为什么陈泽铭会勇猛地冲进来。
他想保护许湘,以一种不计代价的决心。
而温姐也是。
两人隔着一扇玻璃门对视。
温姐看见她手中的木棍,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你疯了么?许湘!”
“你砸什么门!你进来,然后呢?你等着他们把你弄走,再打打杀杀干回你那不要命的老本行?你听清楚了,许湘,以前你奶奶在我插不了手,但是现在我许温是绝对不会,绝对不会让你和我哥一样死在拳台上!”
最后那几个字引出的沉重往事令许温尾音都在发颤。
许温从小就和她哥感情好,被欺负时她哥永远会第一个站出来,把对方干趴下,彼时的她看见欺负自己的人被打得嗷嗷叫,只觉得痛快,却长久地忽略了她哥也只是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
等她回过头发现时,却早已为时已晚。
于是她只能在许湘身上弥补点什么,比如现在酒吧被人一通乱砸,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她也不会让那群畜生找到许湘。
但许湘现在要干嘛?进去?那她不白忙活了?
许湘脑子嗡嗡的,因许温说的话浑身脱力,松开了手中的木棍。
木棍一直顺着道路滚向沉没黄昏的天空,剩下寂寥的虫音和沉闷的肃杀声此消彼长,构成诡异的和谐。
许湘站在黑暗里,耳边倏忽又响起无比真实的声音。
“乖女儿,去玩去,别听你奶奶的,有爸爸在,你不用练这个,太辛苦了。”
“她爸可是这块称霸的拳王,现在人没了,她是他女儿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就算打输了,又怎么了?我拿来做个宣传噱头也不亏。”
“你和你爸比真是差远了!同一个师傅教,你怎么连他都打不过?!”
“……”
许湘痛苦地捂着耳朵,几种声音交叉混杂在一起,声音轨道无序重合,时间无限制拉长,她再也分不清一字一句,只感到尖锐的耳鸣像是一把锯齿要磨碎她的神经。
“许湘!你躲起来,他们要出来了!”
许温拍打玻璃的动静令许湘猝然惊醒,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她看了一眼里面,低头迅速拐进一家刚开始营业的清吧。
忠哥一群人走了出来,脸上、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甚至有几个脚都是跛的,正一瘸一瘸地往外走。
他们身后的那群人毫无收敛地嘲笑起败兵,口哨声吹得一个比一个响亮,打赢的雀跃让身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许温将碎发撩至耳后,莞尔一笑道:“哟,不等李老板来救你们了?也是哈,来了也是白来。”
忠哥也朝她一笑,不过这笑倒像藏满了刀子,笑得心不由衷的,脸上的疤痕抽动间颇有几分吓人:“别急啊,温老板。你也知道我们李老板耐心还不错,就是不知道你这小酒吧还能扛多久。”
“行啊,我们走着瞧。”
“慢走不送啊,哎哟,你这小兄弟被袭裆了啊?没事吧?要不要紧?”
被点名的小兄弟脸一阵红一阵白,匆忙跑了出去。
打架你一来我一回,敌伤我方也未必能完好无损,许温悠悠然转过头一看,刚才那一群挂着笑的家伙马上装不下去了,一个个疼的你扶我,我搀你的。
陈泽铭没参与他们的炫耀中,他靠在墙上,后背的碎玻璃带来鲜活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微微往后仰头,绷紧下颚,几道血迹在脸上划开,平添了几分杀气。
他就这么安静地靠了一会,竭力平稳呼吸,好一些之后他才走出去和温姐告别:“老板,我走了。”
许温知道自己手下这群人是什么实力,今天这事能如此顺利解决还是多亏了他,她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行,记得医药费单子发我报销啊。”
“还有你们的也是,通通找我报,今天兄弟们辛苦了,等会姐请你们吃宵夜啊。”
陈泽铭关上门。
天已经黑透,原本许湘站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不仅这一小块地方,往远处一扫,都没有她的身影。
分不清这一刻是怅然占了上风还是侥幸。
怅然的原因在于许湘走了,没等他。
侥幸的原因还是在于许湘走了,那群人也不会找到她。
反正怎么着现在自己这身赴汤蹈火的样子都找不到人邀功了。
空落落的滋味像一阵风灌满他疲惫不堪的躯体,他手肘撑在墙上,吸了吸鼻子,语气低落呢喃道:“骗子,不是说好就在这等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冷冽的空气和远处时不时传来的狗叫声。
许湘刚从清吧走出来就打了一个很重的喷嚏:“阿嚏!”
她摸了摸鼻子,朝着正低头的人说:“陈泽铭——”
“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一瞬间,脆弱到快要倒下的人听见声马上抬起了头,眼睛很亮,仿佛装下了世界上最璀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