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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你去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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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里了啊?和你爸吵个架真就一辈子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问话和麻将声混着传过来,不停敲击着陈泽铭刚醒还在混沌中的神经。
他揉了揉头发,起身坐在床边,点开免提,顺过酒店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他感觉喉咙好些后才答道:“妈,我回维州了。”
“哪?!”
“维州。”陈泽铭又重复了一遍。
“你回那干嘛?这也不是清明节,你外婆忌日不还有些日子吗?你外婆托梦说想你了啊?等会,不对劲,你们等会我先和我儿子唠一会。”
几声开门关门,闹得让人耳膜发麻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小泽啊,你老实和妈说你回去干嘛去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陈泽铭将脸埋在掌心,昨晚漏进来的那束月光现在成了猛烈的日光,明晃晃地折射出他高大的身影,影子隆起来的部分渐渐往下压缩,因为他极度缓慢屈下的脊背。
似有千斤万重在喉间,他艰难地开口:“妈。”
“我见到她了。”
对方立刻敏锐起来,确认道:“是不是许家那小丫头?当时我刚提到她,你就不对劲。不过也是,这丫头从小就挺可怜,现在她奶奶又走了,既然你都回去了,记得替妈问候几句,我当年教的那群小孩,她虽然是调皮了点,但……”
后面的话被酒店的门铃打断,陈泽铭匆匆挂了电话,打开门将外卖拿了进来。
外卖很轻,他打开来看,是碘伏和创可贴。
许湘刚从包厢出来回到空无一人的休息间,在一排储物柜前站定,熟练地将放在最外面的碘伏、创可贴丢到垃圾桶,再次站回柜子前,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却出现了松动,眉头微拧,显然在隐忍些什么。
那天在训练馆磕破的皮肉早已合起,在本就破败的皮肤留下微小痕迹,如果没有每天重复出现的碘伏和创可贴,她都不会想起这一茬。
她关上柜子,离开前看了一眼垃圾桶,崭新的药品和肮脏的垃圾格格不入,而选择给一个自己都不觉得疼的人嘘寒问暖,也是一种另类。
许湘说不清对这种莽撞的另类是厌恶还是害怕多一点,于是她选择了躲避。
躲着就不会有任何事情发生。
“老板,十串猪脆骨、十串梅花肉、十串五花肉…”许湘晚饭特意没吃,留着肚子下班来吃烧烤,照着菜单点了好几十串,打算一次吃个够。
老板等在一旁接过菜单,笑嘻嘻地唠嗑起来:“好咧,老顾客点单就是爽快啊。前几天有个帅小伙在我这,看着挺有钱,但你才怎么着?在我摊子前看了足足十几分钟!硬是一个都没点。”
许湘扯过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油渍,听着这些家里长短觉得很是跳脱,礼貌笑了一下,一时间想不到回什么话,便没有搭腔。
“你等着啊,很快给你烤好。”
“老板!”
陈泽铭远远地就看见了许湘,然而还没等他走近,许湘就打算离开。
他两三下越过桌凳挡住了许湘的去路。
老板一看这形势不对劲,立马拔腿上前,将菜单横在两人中间,强行中断两人的对峙:“那个帅哥?美女?没什么事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是吧,你们坐下边吃边谈,别伤了和气。”
“帅哥,你刚是不是叫老板了?我就是老板,你这次吃点啥不?”
许湘闷声没说话,似乎默认“边吃边谈”这个选项。
“和她一样。”
“好咧好咧,你们坐下聊啊,我这就给你们烤去。”
两人双双退几步,坐了下来。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酒吧外的地方见面。
凌晨夏天的烧烤摊依然人满为患,三三两两的嬉笑声显得他们这桌格外沉默,像是临时拼桌才坐到一起。
风一吹,浓厚的烧烤香味挠得许湘饥饿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哀嚎,她捂了捂肚子,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发现陈泽铭正看着她,眼睛微弯,像是调侃。
许湘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后侧过身,低头摁起手机,似乎是烧烤上来前都不打算和他有交流。
但陈泽铭脸皮厚。
两人沉默持续弥漫开,他仍将目光放在许湘身上,主要是放在她受伤的那只手上。
“结痂了。”
许湘一顿。
“放在你柜子里的碘伏有没有用?”
许湘将身体侧过去了点。
“那天追你的人后面还有来吗?”
许湘觉得有点烦,干脆扯起嘴角假笑了一下回答:“他们这段时间都不会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泽铭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什么叫张弛有度,一松一紧才会更折磨人,但是你的穷追不舍显然比他们更烦人。”
许湘说完后直接用后背对着他。
“素菜先上啊,等会肉串也快好了。”老板拖着铁盘在他们桌子上放下素串就又去忙了。
许湘这才坐了回来放下手机,刚想拿过一次性筷子才发现面前早已放着陈泽铭弄好的碗筷。
不一会儿,肉串也都上齐了,几乎八九十串烧烤垒成一座小山。
“你会回去吗?”陈泽铭一边将肉串弄到碗里一边问。
许湘:“回哪?”
“他们说的那个拳场。”陈泽铭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猜许湘大概不会搭理她,于是只好观察她的反应来下判断。
谁知许湘偏不按常理出牌,慢悠悠地吃完嘴里的猪脆骨回答说:“傻子才回去。”
许湘想了想,万一被那群人搞得最后还是要回去,自己不就成那傻子了?她赶紧补了句:“回去的也不一定是傻子。”
陈泽铭撸串的动作停了下来,又用他那黑漆漆看不见底的眼神看着许湘,语气极其认真又带点焦急地说:“你别回去,我帮你。”
许湘吃肉串的动作一点也没停,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在她面前打过这类嘴炮的人何止他一个,再好听的话许湘都听过,他和那些人不同之处也不过是挡过一次追踪而已。
她自然不会傻到就这样什么都信。
她满是不在意地说:“别说些有的没的了,抓紧点时间吃串吧,凉了可难啃了。”
陈泽铭执着地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帮你。”
就像你把我从地狱里拽出来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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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的天气在许湘握住门把手的瞬间翻云覆雨,路边垃圾和树叶小范围地翻滚起局部龙卷风,乌云压过来,像是在酝酿一场夏日暴雨。
关上门,又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她熟稔走上二楼,简单和前台说了预约信息后,对方让她等等,在前台查找信息期间,她还是像第一次来那样周围都看了一圈。
上次来被阳光笼罩的地面现在黑压压一片,是矗立在落地窗外大片的森林投下来的影子,许湘的视线从影子移到实体上,盯久后猝然生出几分阴森之感,像是压迫感满满的山林间生出一双诡异的双眼在注视自己。
许湘一下看入神以至于被前台忽然的出声吓到,搭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往回缩了缩,勉强稳住心神后她才朝前台笑笑道谢。
她越往里走,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就像是下锅的虾要跃出沸腾的水面。
早点结束然后回家吧,她边想边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去。
门打开,梁秋一如既往对着电脑敲键盘,温和地微扬嘴角朝她笑笑,算是打招呼:“坐。”
许湘坐了下来。
梁秋动了动鼠标,关掉页面,手交叉放上桌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许湘适应环境能力向来很好,从前呆在这的焦急、拘束等都不复存在,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还行。”她答道。
“可以给我一杯温水吗?”
她这次已经做好全盘托出的心理准备,但仍需要一些东西作为舒缓,比如一杯温水。
“当然。”梁秋有些意外,昨天晚上手机弹出预约时,梁秋以为谈话还需几个回合,她才会坦露心声,毕竟单单从她身上的疤痕就足以证明这并不简单,
梁秋接来温水,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并不催促。
许湘道了声谢,也不急着喝,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时轻时重地捏着一次性纸杯,黝黑的头发安静垂落在一旁,她盯着荡起的微小波纹忆起很远的从前,但意识未完全沉进去。
“梁医生,你知道拳击这项运动吗?”
饶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经历的梁秋也不由愣了愣,半晌才极其缓慢地答道:“知道。”
许湘仍然低头看着纸杯,她接着问:“你喜欢这项运动吗?”
梁秋回道:“嗯…喜欢或讨厌应该需要接触一段时间才能下定论吧,老实说,我还不太了解这项运动,所以…”
晃动纸杯的动作猝然停住,许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我打了很久的拳,很久,久到我都忘了有多长时间了。”
“我以为,”许湘脸微皱,很轻地往后挠了一下脑袋,“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说服自己,一年,五年,我总会喜欢上那种用暴力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滋味,因为喜欢就不会觉得痛苦。”
“但没有。”
明亮的房间和落地窗外呼啸的山林形成强烈的反差,雨被风轰然拍向玻璃随后安静滑落,像挣扎了好多年最后不得不认命的许湘。
她把脸埋在掌心,双肩紧紧缩在一起,冷淡的语气下是长久缄默的苦楚:“后来我奶奶走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再后来我上场像疯了一样失去克制攻击对手,因为我知道我离自由就差一步,快出事时被别人拉开,我看见李老板发臭到不行的脸色,我就知道成功了。”
“那酒吧停了好几个月,最近他们又找上来,为什么?”
没有规则的拳台容纳的是观众畸形的欲望,而她为什么生来就要为它而存在?
为什么她从小要失去朋友、失去玩耍的时间、失去一切,在别人家的小孩在担心考出来的成绩会不会挨骂时,她为什么担心的是生存与死亡的问题?
“今天我醒来听见有人在和我说话,这次换成了另一个人,我是不是变严重了?梁医生。”
许湘从阳光心理咨询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上没什么行人,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气味,本该能是身心都被熨开的舒坦,她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天空,只感觉到一阵灰暗。
狂风吹落摇摇欲坠的叶子,黑沉的柏油路泛起细碎的光。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走下台阶,下过雨温度骤降,她只好抱着胳膊才能好受些,她觉得累摸着脖子低头走在路上,明明这个姿势不应该会踏入水坑,但她偏偏一踩一个准,直至裤脚被洇湿冰冷贴紧脚踝猝然被冻了一下,她才开始分出心神躲避水坑。
耳边却仍回荡着梁医生的话。
“根据你的描述,我这边认为你出现了创伤性记忆重现的症状,这与你刚说的关于拳击的痛苦经历有关,你一直被困在过去。”
“这种记忆重现呢往往会让你觉得很真实,会因为某些相似的场景、声音等而触发,按照你刚才所说的换了一个人,我可以认为是记忆的对象变多,对你的压迫也变深了。”
“至于你问的能不能彻底好起来这个我不好回答,治疗是一个过程,目前我这边会制定方案,先引导你正确认识这份创伤,后续出现强烈的身体症状要及时过来进行药物治疗,其次你在生活中要学习调节自己的情绪,如果有信任的朋友或家人,最好多和他们多谈谈心,寻求帮助。”
“别灰心,你能说出来已经很棒了。”
回忆的匣盒在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时猝然闭合,许湘回过神,拿出手机看清来电人,一边点接通一边拐进了巷子里,刚听完梁医生的话她就想抽烟了。
“喂?”她从口袋顺出烟盒,带着沉积痛苦痕迹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很快烟雾漫了起来,因为冷,她的肤色又苍白几分,现在整个人像是从氲氤里渡出来的一层雾,迷茫、飘渺、找不到定焦。
真正确定心理有问题总归不太好受。
“喂!许湘!你两耳朵纯挂着连不进脑子的是不是?听见我说的话没啊?!刚在干嘛呢?!”她姑姑酒吧老板温姐的声音冲着要刺破耳膜的音量传过来,让许湘下意识离手机远了一点。
许湘知道要不解释一下准得一顿唠叨,她只好随便扯道:“姑姑,刚呃…有个聋哑的老爷爷问我那公园怎么走,看着挺可怜的,刚好我知道我就告诉他了,人刚走。你刚和我说什么了?”
空气静了半秒,随后爆发更汹涌沙哑的怒号。
“又聋又哑的老爷爷拿脚趾头向你问的路啊?”
许湘暗叫不妙,连忙改道:“”没有没有,我刚说错了,他没哑巴,就是聋了。”
“…他聋了怎么听见你说的话呢?”
越说越乱,许湘干脆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行了,我打这电话就想和你说你这几天都先别来上班了,酒吧要重新装修,得要个把星期吧。”温姐继续问道:“听见了没啊?”
许湘心一紧,靠在墙上的背挺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怎么突然要装修?”
“哎呀,装修就装修咯,觉得哪丑就给哪装装,什么怎么怎么的,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我忙着呢,挂了啊。”
电话怎么火急火燎地出现就怎么被挂断。
许湘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抽了一口烟,慢慢吞吞往前走了几步却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很快还剩小半截的烟被她利落扔进垃圾桶,随后人如一阵无影的风,迅速往酒吧的方向奔去。
直觉告诉她,绝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