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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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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门一开,北风呼呼肆虐席卷热气,班主任肖老师哆哆嗦嗦走进来,几张薄薄的奖状夹在胳膊里,拍拍手,训了几句,闹成一团的小孩稀稀拉拉地回去座位。
这群总在班级后排闹的小孩也包括许湘,她一脸不情不愿,走得最慢,被班主任训了几句才抓紧了些坐回座位。
陈泽铭旁边压下一小片阴影的同时,班主任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次期中考试就不开表彰大会了,在班级将奖状发下去就行。我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奖,等会颁完奖去我办公室领小红花。”
陆陆续续报了前三个名次和其他别的奖项,许湘都恹恹地象征性鼓了几下掌。
“最佳进步奖,陈泽铭,从第十五名到第五名,上升幅度很大啊,再努努力都能进前三了。大家掌声鼓励!”
陈泽铭攥着小手,迈着小步,尽量平稳呼吸,克制发颤的嘴唇,紧张地走上讲台,这是他第一次上讲台接受颁奖,而这张薄薄的奖状则承载了他过去一个月努力的光阴。
颁奖已经进入到后半程,六七岁的小孩正是好动时期,他在讲台上双手捧住奖状下来时,教室里很吵,就是不见掌声。
他走回座位时嘴角抿得很直,仿佛下一秒要哭出来时似的,稚嫩的心灵在没有得到同学们的掌声悄然产出裂缝。
而下一秒又悄然合上了。
因为许湘在鼓掌,只有她一个人在鼓掌,鼓掌的力度和刚才并无差别,不过神情多了几分好奇。
彼时两人不过同桌几天,班主任为了让她上课安静,特意把乖巧的陈泽铭调来和她做同桌。
单纯的同桌,话题只停留在“老师来了叫我”、“今天星期几?”“讲到第几页?”,大多都是许湘在问,他答。
下课后,他去了办公室领来小红花,回到教室时,意外地发现许湘还在座位,平时一下课她准是第一个离开座位的。
她好奇地问他要小红花,说是没看过好奇。
陈泽铭递给她。
座位靠窗,她用指腹将小红花捏了起来,放在冬日暖阳下细细地看,那一小片贴纸变得半透,她就这么看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呢喃道:“我要是得了小红花拿回去给奶奶看,或许今天就不用打沙袋了。”
但是拿别人东西也是不对的。
许湘转过头,脱下好几层衣服,撩开袖子后将右手放到陈泽铭桌上,用另一只手的肘关节碰了碰陈泽铭:“喂,你帮我在这画个小红花吧,按照这个去画,画的像一点。”
陈泽铭照做。
他拿起红笔,笔尖刚刺进去一点,许湘就受不了缩回了手:“这怎么这么疼啊?!算了,我不弄了!”
教室外风起云涌,掀起巨变,目光所及的一切骤然缩进陈泽铭的记忆深处,洒在许湘身上的冬日暖阳被昏暗的光晕取而代之,许湘褪去稚嫩的脸庞,失去光彩,她站在一个看不见底的深坑后,神情淡然回答他本想问出的问题:“你疼不疼?”
“一开始是疼的,后来不了。”
许湘回答完,转身一脚踏入深坑,陈泽铭猛然醒过来,额头上尽是细汗,那一缕月光早已散开,房间彻底暗下来,而深夜的城市仿佛笼成一个怪圈,他在里面不停假设,不停打转。
如果自己当时多多琢磨她的话,把小红花直接给她,或许她就会走上学习的正道,会和现在有所不同。
连笔尖戳进去一点都觉得疼的人,又是怎么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这些疼痛的?
许湘不应该再回去让她习惯伤痛的地方,不应该再…往黑暗里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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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沙袋一侧深深凹陷下去,还未回弹恢复原貌半分,又一记侧踢腿让沙袋往右歪得更彻底,力度之大,连同窗户都隐约生出晃动之感。
训练馆似乎很久没人打理,夏日猛烈日光照射进来,随着下一个更重的动作,无数灰尘纷纷扬起,像细小的雨点落在许湘身上,她眼里的狠戾却和这周遭唯美洒下的雨点产生了剧烈矛盾。
她的后背已然全湿透,汗水混进眼睛,模糊了眼前的事物,剩下隐约的轮廓,在长久的重复动作下,许湘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出拳角度,歪了。”
“提起膝盖!我都说几次了!提高点!”
“不行!再来!”
“你收力是想别人先打死你吗?累?这才哪到哪,给我继续练!”
“练不好今晚没饭吃!”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你流眼泪的本事要用一半在训练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悬在许湘耳边,一声声如有实质的呵斥愈演愈烈,她退后了几步,像某种大型动物要进行狩猎般浑身紧绷,狠狠抹了一把脸,提起右腿、翻转膝盖、再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踢出去。
沙袋悠悠回荡,而许湘终于不堪重负直直往后一倒,骨骼、肌肉的疼痛在放松下来那一刻蜂拥而至,而她则习惯了般眉头都没皱一下。
身体的痛苦能习惯,但再也问不出去的话、再也见不到的人带来的无力却是怎么都无法缓解,她平躺在训练垫的边缘,手作拳头状,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仿佛失去痛觉般捶打。
痛苦不堪的思绪忽然被打开的玻璃门带来的丁零当啷动静打断,许湘猛地被吓了一跳,一个鲤鱼打挺打算起来。
一个鲤鱼打挺。
两个鲤鱼打挺。
哎?怎么起不来?
“许湘?”
“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你不开灯在这练什么?”
窗帘只拉了一半,依稀能看清许湘那要起不起的奇怪姿势。
许湘轻咳几声,正儿八经站起来答道:“就打打沙袋。”
“行,那你练。我找了保洁,提前过来给她开个门。”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是在着急发什么消息。
许湘套上黑色外套避免着凉,捞起包背在身上,哦了一声后就走出了训练馆。
今天是艳阳高照的要命天气,太阳炙烤地面,龙卷风来也解不了一点热。
许湘站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练了这么一会也饿了,她打算在周围随便找点吃的再回去,训练馆的地段不差,拐了两个街角就有一条商业街。
许湘站在街对面,正凝神看招牌,忽然肩上一重,她没回头迅速凭借敏锐的直觉抓住来人手腕,顺势用力反手一拧,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很快又果断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劈向她的脖颈。
两人就这么在大街上打了起来。
许湘脱下健身包抡了过去,一下、两下,那人明显练过,硬生生扛住了她又凶又狠的力道,只退了半步就稳稳停下来。
很快代替健身包砸到那人脸上的变成了许湘的拳头,她出拳速度很快,朝那人脸上挥过去那一下,不曾想对方也抓住了时机伸出手,随后拳头被手包裹住,往旁边一别,陈泽铭那无奈的脸出现在了许湘的视野里。
他用隐忍着疼痛的声音开口说:“我,陈泽铭。”
许湘浑身竖起的尖锐刹那间退却,她回过神,嫌弃又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以为有人偷我包呢。”
陈泽铭看了一眼变得通红且麻疼的手腕。
他刚从酒店出来就看见了许湘,没想到上来打个招呼差点被揍个半死。
他一边甩手一边问:“找地吃饭?”
“嗯。”
“一起?”
“不要。”许湘回答得干脆又利落,捋了捋肩带就要往前走。
说时迟那时快,许湘刚打算离开,马路对面就出现了几个来势汹汹的人,眼神锐利地四周张望。
许湘刚顾着和陈泽铭聊天,等她发现那几个人时,对方也看见她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的?
在训练馆,开门那人急急忙忙掏出手机的样子浮现在许湘的脑海里。
许湘来不及多想,和领头那人遥遥对视一眼,随即就在街道展开了激烈的追逐战。
她果断扭头跑进巷子,遇到低矮的障碍物一跃而起跳过去,即使她身上还背着一个宽大的健身包,整个人却敏捷地如同猎豹,自如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间,而每当她脚步轻巧落在地上时,后面总会跟着另一个人的脚步。
周围乱糟的脚步声让许湘分不出心神探究为什么陈泽铭不离开。
多年的记忆让她已在脑海里形成一张立体又完整的地图,如果她没记错,往右拐弯就能走出去了。
她手贴着墙壁,小心探出半边脸,确认无人后,脚步却停了下来,记忆没有出差错,但环境是会变的,眼前视作最后逃生的出口变成了冰冷的墙壁,那群人的骂骂咧咧声却越来越近。
午后烈阳将许湘分割为明暗两部分,她撸起袖子露出狰狞的疤痕,退一步想躲在黑暗里伏击敌人。
“妈的,往哪跑了?!”
“你们两个人往那边,我往另一边,嘿,我还真就不信了,这么小的地方还能找不到她?你们给我用点心找,找到李老板肯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们无疑也对这里很熟悉,兵分两路后很快就会找到她。
许湘刚面带厉色,下一秒却被人捏着后脖子堵到角落,她刚转身,高大的身影就覆了过来。
陈泽铭一手果断地将她想揍人的双手桎梏到头顶,另一只手往下挡住许湘的抬膝护住传承血脉之根。
“别闹,咱是良好公民,不打架。”陈泽铭劝道。
马上身后就出现脚步声,紧接着像是看见了他们然后在原地猛的刹住车。
“兄弟,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女的跑过来?”
许湘被他牵制住动弹不得,神色不由紧张起来,她舔了舔因为剧烈奔跑而变得干燥的嘴唇,他见状很轻地捏了捏许湘的指腹以作安抚。
“没有。”陈泽铭回答完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没看见在干嘛吗?快滚。”
从背影来看,陈泽铭微微隆起的脊背坚实有力,黑色短袖不知何时被撸起半截,撑在墙壁上的手臂青筋夸张地凸起,整个人绷紧时和他们这些常年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人相比,也不输半分凶狠。
陈泽铭没听见离去的动静,摁着许湘的头往他身上压,接着转过头阴沉的眼神黑压压地瞥过去,像是一把利刃,让人站在阳光下也不免陡然生起冷意。
那人只不过是领头的小弟,就这几下已经把他唬住了,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走掉后两人屏住呼吸能听见很轻的汇报声。
“大哥,没找到人。”
“会不会爬墙跑了?”
“……”
半晌,许湘确认那几个人走远就毫不留情地推开了陈泽铭,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要往前走。
而陈泽铭捂着胸口手肘撑在墙壁上,一副被许湘中伤的样子,刚才的狠戾被故作受伤的委屈姿态所取代,吃痛的叫声一下比一下惨,他眼睛半眯观察着前方,但许湘仍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他不再自讨没趣,直接追了上去挡在许湘面前,只一瞬,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许湘在抖。
明明已经摆脱了那群人,附近也没什么异动。
她站在无比灿烂的阳光下,却像被锁在无人知的冰窖,平日里淡然的眉眼被无尽的冷意所覆盖,素净的脸现在更是苍白至极,神情恍惚,手捂着一侧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在颤抖。
陈泽铭瞬间慌了神,焦急地说:“许湘!”
许湘指尖蜷缩了一下,像是灵魂归位般恢复神智,她不适地拨开他的手,说:“别再多管闲事。”
日光将许湘离去毫无色彩的影子拉得很长,等陈泽铭想去追时,那道影子一拐,彻底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