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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长恨水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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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王府,梁晚枝从未感到过如此轻松,这一次提前告诉了伯父北魏的诡计,希望他能天子一怒,直接把独孤无我的头砍掉,让他变成独孤无头。
前世种种,说不恨是假的,但是要自己去报仇的话,也是天方夜谭,自己这点功夫,教训一下草莽流寇倒是问题不大,但是若要现在就跟燕绥之打起来,说句灭自己威风的话,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什么?!”
嘉亲王听闻女儿醒过来了,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王府,迎头却只见着了捏着衣角的傻岁岁,和她手中那两封信。
“王爷您别生气!郡主吩咐了,要奴婢好好照顾您的……”
“糊涂!”嘉亲王一把夺过信,额角青筋直跳,“那江湖是什么好去处?你们真当那是把酒高歌,逍遥自在的桃源?”他气得来回踱步,指着门外,“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她竟敢孤身前往!”
“啊?”岁岁被他话语中的凶险吓住了,似乎想到了什么,爬起来就要往外冲,“奴婢现在就去把郡主追回来!”
“站住!”嘉亲王一声喝止,看着小丫头的背影,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一声长叹,“……罢了。那鬼丫头既存心要走,岂是你能寻回来的?”
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再开口时,声音已低沉了许多:
“你,立刻去给落霞阁写封信。”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叮嘱道:
“记住,用你的名义写,就说是你担心郡主安危,恳请她们……暗中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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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安好,我乃嘉亲王府岁岁,郡主晚枝大病初愈,说要游历江湖,现已不知所踪,望夫人看在母女情份上,遣门下高人前去寻郡主踪迹,护其无忧。”
“哟,小丫头叛逆期到了?”说话的是一个带着斗笠,身着蓝色劲装的女子。她靠着门框,腰间长剑微微晃动。
王珍捏着信纸:“阿秀,你说……枝儿她是不是还在恨我?”
女子走上前“不会的阿姐,小枝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与其说恨,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毕竟,被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啊。”
“可是我离开她的时候她才七岁,梁毅那个混蛋,还有皇家那群人,要是天天跟她说,她娘亲是个坏蛋,不要她了,她又怎能不恨呢?如今她想闯荡江湖,宁可靠自己也不愿来寻我。江湖险恶,万一……”王珍叹了口气。
“没有万一。”王秀突然伸手按住信纸,斗笠轻抬,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阿姐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我们的小枝儿——”
“交给小姨便是。”
蓝衣翩然,斗笠轻扬。这笑意盈盈的女子,正是当世的天下第一:王秀。剑未出鞘,其名已足令江湖肃静。
王秀的脚步已在门槛之外,夜风拂动她湛蓝的衣角。
“阿秀,”王珍的声音自身后追来,比微风轻,比落石沉,“这么多年,我没问,也不敢问……你还恨父亲母亲吗?”她顿了顿,“他们若还在世……你是不是,也不会回来?哪怕......是为了看看我?”
王秀的身影在廊下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清冽的嗓音融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阿姐,人已故去,旧事早该随风而散。他们于我,没有那么重要,更谈不上恨不恨。”话音未落,人影已杳。
王珍独立中宵,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血浓于水的至亲,最终却成了最熟悉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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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晚枝这两个月过得甚是畅快。
一路向西南而行,走走停停,遇见不平事便拔剑,看尽山水色便题诗。原来抛开身份,无拘无束的江湖,竟是这般鲜活有趣。
此刻她正坐在一间临街食肆里,小口尝着刚出笼的绿豆糕。糕体松软,豆香清郁,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甜,竟是南蜀京城都寻不着的滋味。
她满足地眯起眼,正要再尝一块,忽听“哐当”一声巨响,一个满脸横肉的恶汉将一柄厚重砍刀重重剁在木桌上。
“想活命的,都把钱财交出来!”他凶神恶煞地环视一周,目光猛地锁定角落一个被吓哭的幼童,“小屁孩,哭毛啊?再哭老子先剁了你!”
“大爷,您行行好,大伙儿挣点钱都不容易……您看这些……这些够不够?”老板娘颤巍巍地捧出一把铜钱,钱币上还沾着油渍,一看就是起早贪黑攒下的辛苦钱。
“去你的!每次就拿这点铜板糊弄老子,当我要饭的呢?”恶汉一把推开老板娘,她踉跄着摔倒在地,铜钱“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梁晚枝一个箭步上前扶起老板娘,转身冷冷看向恶汉:“我呸,要饭的?你也配?”
“臭丫头,你什么意思?”恶汉拿起砍刀指着梁晚枝。
“什么意思?”梁晚枝嘴角一撇,“人家要饭的还知道端个碗,说句‘大爷行行好’。你呢?拎把破刀就敢逞威风,想要钱还这般蛮横,我看啊连要饭的都比你有规矩!”她往前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对方臃肿的身躯:“这般不知廉耻,是你爹娘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还是你这满身肥油早把良心都糊住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最讨厌别人说我胖了,臭丫头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恶汉暴喝一声,满脸横肉因愤怒而扭曲,手中砍刀带着风声朝梁晚枝当头劈下。
梁晚枝侧身避过,剑锋如灵蛇出洞,直取对方手腕。哪知这恶汉力气极大,砍刀回扫,“铛”的一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几个回合下来,梁晚枝渐感吃力。这恶汉虽身形笨重,刀法却狠辣老练,显然是个惯犯。
“看刀!”恶汉瞅准空档,一刀斜劈。梁晚枝举剑格挡,
“咔嚓!”
伴随一声脆响,她手中长剑竟应声而断。
恶汉见状狞笑:“臭丫头,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就在他得意之际,梁晚枝忽然一个矮身,断剑虚晃一招引得对方侧闪,同时右腿如闪电般扫出,正中恶汉膝窝。
“哎哟!”恶汉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梁晚枝拍了拍衣摆,捡起地上的断剑,轻哼一声:“现在知道了吧?打败你,用不着完整的剑。”
食肆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梁晚枝正得意着呢,全然未觉那恶汉已挣扎爬起,狞笑着从身后抡起砍刀朝她劈来。
忽闻破空之声,一片枯叶如利箭般掠过,精准打飞了那把刀,精钢所铸的大刀竟应声而断,“铿”的一声脆响,半截刀身坠落在地。而恶汉的脖子上突然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滚。”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再见到,我会杀你。”
恶汉整个人如坠冰窟,这是飞花摘叶,方才那一瞬,自己分明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捂着脖子,踉跄着冲出食肆。直到转过街角,确认自己已经死里逃生,这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就在这时,一阵凉风吹过,他忽然感觉到□□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温热湿漉。低头一看,只见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水渍,还在顺着裤管往下滴答。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用双手遮住□□,四下张望。幸好旁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贩远远地投来诧异的目光。
“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方才那片枯叶擦过脖颈的杀意仿佛还在,他再不敢停留,夹紧双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狼狈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蓝色劲装的人走了进来,斗笠低垂,不知是男是女:“老板,一壶梅子酒,一碗阳春面。”
梁晚枝心头一紧,急忙转身抱拳:“多谢阁下救命之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片飘然落地的枯叶,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这般境界,她只在传闻中听过。
“小姑娘,既是救命之恩,过来陪我喝两杯如何?”斗笠下传来低沉的声音。
“恭敬不如从命!”梁晚枝爽快应下,毫不扭捏地在她对面坐下。
蓝衣人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断剑上:“你的剑断了。”
“不妨事,”梁晚枝浑不在意地摆手,“待会儿去街上买柄新的便是。五两银子,也不贵。”
“行走江湖,兵器不称手可不行。”那人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你功夫明明在那人之上,却应对得如此吃力,正是因为他那柄刀,比你这五两银子的剑强得太多。”
梁晚枝叹口气:“说到底还是我学艺不精。若是像女侠这般,飞花摘叶皆可伤人,行走江湖又何须倚仗兵刃利钝?”
斗笠微微抬起:“哦?你怎知我是女子?”
梁晚枝唇角一扬,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阁下虽以斗笠遮面,又刻意压低声线,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她倾身凑近几分,声音里带着笃定的笑意,“我不光知道你是女子,还知道阁下定然生得极美。”
蓝衣女子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那小友又为何要闯荡江湖呢?”斗笠下传来带着笑意的询问。
梁晚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语气轻描淡写:“因为我若留在原来的地方,会死。”
蓝衣女子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何人要伤你性命?”
“可以说没有人,也可以说所有人。”梁晚枝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声音渐低,“或许……要我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命运本身。”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蓝衣人忽然解下腰间的佩剑,轻轻推至梁晚枝面前“此剑名为寒枝,是我初入江湖时的佩剑,今日与你有缘,便赠予你了。”
梁晚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柄古朴长剑,剑鞘上隐隐流动着淡白色的光泽。
蓝衣人的声音里带着认真,“我再教你九式剑招。你可愿学?”
“为什么?”梁晚枝脱口而出。
蓝衣女子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如泉。“小友难道没听说过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洒脱,“真正的高手做事,从来只凭心意。若非要问为什么——”
她指尖轻抚剑鞘,语气悠然:
“那便是,我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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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竹林里还萦绕着未散的薄雾。蓝衣斗笠的打扮的女子,立于一片空地中央。她随手折下一段青竹,约三尺来长。
“看好了。”
“第一式,惊鸿乍现。”话音未落,青竹已如电刺出。竹梢微颤间,带起尖锐破空之声,惊起数只栖鸟。
“第二式,回风拂柳。”剑锋回转,划出圆融弧光。四周竹叶被剑气牵引,在她周身盘旋成幕,形成一个完美的守势。
“第三式,掠影穿花。”她步法倏变,蓝色身影在竹丛间飘忽不定。青竹时左时右,如彩蝶穿行花间,在方寸之地留下数道残影。
“第四式,破云见月。”青竹自下而上疾挑,凌厉剑气将弥漫的晨雾从中分开,露出被遮蔽的晨光,恰如乌云散尽明月现。
“第五式,点星逐夜。”手腕急震,竹梢抖出数点寒光。点点剑影如夜空中骤然亮起的星辰,在薄雾中闪烁不定。
“第六式,凌波问潮。”剑势陡然开阔,青竹横扫而出。剑气如潮水奔涌,将满地落叶卷起丈高,形成一道枯叶的漩涡。
“第七式,裁云无踪。”剑路忽变飘忽,时左时右,轨迹难测。青竹仿佛化作裁云的利剪,每一次出手都指向要害,却又令人无从预判。
“第八式,栖霞归雁。”她纵身跃起,凌空下击。蓝色衣袂在晨光中飘飘如雁归巢,青竹如剑,剑光绚烂,一剑斩断三根细竹,断口平滑如镜。
蓝衣女子收势而立,青竹在她手中轻轻颤动。“第九式,归一自在。”她看向梁晚枝,目光深邃:“这一式,我教不了。前八式是筋骨,第九式是魂魄。竹子节节生长,竹叶随风飘扬,你的剑意,须由你自己来悟。”
梁晚枝接过青竹,入手微凉。她依样练习,初时招式生涩,渐渐熟练。竹影在她周身流转,从形似到神似,直至日上三竿,她已能感受到竹枝挥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竹有九节,剑分九式。这便是青竹九劫剑法,不过要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妙的招式,也比不上用剑的人妙。”
林间微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
蓝衣女子伸手轻轻揉了揉晚枝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自家晚辈。“小友,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
“不知道呢,”晚枝歪着头,语气轻松,“走到哪里算哪里,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这般随性固然潇洒,但若真想逃离命运的桎梏,就该努力成为强者。”蓝衣女子目光深远,“强到连命运都无法左右你的选择。”
晚枝眨了眨眼:“阁下是想说,我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终究难逃一死?”
“不,”蓝衣女子摇头,“凡人皆有一死。但强者能够选择何时死,如何死。”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去剑心宗吧,这个时节他们正在广收门徒。你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寻到属于自己的机缘。”
“我还以为......”晚枝忽然停下话语,抬头直视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还以为阁下会劝我去落霞阁呢。”“秀姨,好久不见。”
蓝衣女子明显一怔,随即失笑。她抬手取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不是王秀又是谁?
“臭丫头,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她眼中带着欣慰的笑意。
“从您用树叶打飞那把刀的时候。”晚枝唇角微扬,“这世上除了秀姨,还有谁能将一片枯叶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更何况......”她声音渐轻,“您摸我头的感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秀解下腰间一个锦囊。锦囊以深青色云纹缎制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囊口以一根银丝编织的细绳束紧。“这是墨家先贤所制的乾坤袋。”她将锦囊轻轻系在晚枝腰间,动作细致地为她调整好绳结,“看似不过一掌大小,内里却足以容纳一间雅室。”
见晚枝好奇地抚摸着锦囊,王秀继续温声道:“里面收着几卷剑谱,都是我这些年习剑的心得体会。”她顿了顿,“还备了些益气补元的丹药,你日后行走江湖,或许用得上。”
接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玉佩。“这枚玉佩,”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晚枝掌心,“你也好好收着。”
晚枝低头端详着掌中之物。玉佩很精致,纹理细腻,触手生温。“这是?”
“别多想,”王秀转身望向竹林深处,语气淡然,“戴着好看罢了。”
“秀姨,”晚枝握紧玉佩,忍不住追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王秀侧首回望,唇角扬起一抹洒脱的弧度。晨风吹动她的蓝衣,几缕发丝在颊边轻扬。
“逍遥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