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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寄人间雪满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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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势是够了,就是手能不能不抖啊?”梁晚枝看着眼前的小太监,笑着说到。
小太监连忙跪在地上,“皇后娘娘,奴才知道您人心善,戕害皇嗣的事绝对与您无关,可是,……”
“可是,有人想让我死啊……”梁晚枝凝视着远方,不知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思念故乡,“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我若是喝了这杯酒,我会死,可是你也会死,”她轻轻摇头,眼底泛起温柔的水光“我不愿再看任何人,因我而受牵连了。”说罢,梁晚枝拿起从故国带来的匕首,银光一闪,雪花飘落。
“娘娘!娘娘!”小太监的哭喊声在宫殿里回荡。
都说人死前,会看见一生的光景在眼前流转,像走马灯一般。
若真能选,梁晚枝希望最后定格的,是十五岁那年。
那时她还是南蜀的小郡主,整日无忧无虑,不是在庭中练剑,便是拉着侍女偷尝新酿的果酒。
原想逍遥天地间,做个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的侠客。怎料到,最终却困死在他国宫墙里,死得还如此窝囊。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梁晚枝想,若能重来……
念头还未绝,感知却已经恢复,她听见一道带着哭腔的,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郡主,都是岁岁不好,只要郡主能醒过来,岁岁愿意一命换一命”
她想回应,想动弹,却发现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皮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掀不开,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缚在了床榻上。她用尽全部意志,挣扎着,终于从那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岁岁……是你吗?”
“郡主,是我啊,”这个叫岁岁的婢女脸色苍白,她紧紧握住梁晚枝的手,随即转身带着哭腔朝外间激动地大喊连忙对外大喊“太医太医,别走,郡主醒过来了!”
“郡主并无大碍。虽天寒落水,邪寒侵体,但好在郡主平素习武,筋骨强健,底子远胜常人。眼下脉象平稳雄厚,只需好生静养,不日便可恢复如初。”
“多谢太医了,采莲,送送太医。”梁晚枝靠在软枕上,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待太医与下人退去,只留岁岁一人,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茫然与无助。
“岁岁,我这是怎么了?”梁晚枝问道
“郡主您不记得了?”岁岁急忙用袖子抹了把泪,“昨夜陛下为北魏六皇子设宴,您多饮了几杯,出去醒酒时,不知怎的就掉到太液池里去了!还是那位六皇子殿下恰好路过,跳下水把您给救上来的!”
说完,她转身又想要去追太医:“不行,奴婢还是得去请太医回来瞧瞧,您这别是伤到了头……”
梁晚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别去,我没事。”转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岁岁,离我生辰还有多久?”
说起这个,岁岁立刻没心没肺地笑了“还有三个月,郡主您就十六岁了”
原来现在才十五岁啊,梁晚枝心里嘀咕着。前世十七岁远嫁北魏,二十岁便自刎于深宫,短短三年,竟走完了一生。
梁晚枝一把掀开锦被“岁岁,帮我收拾行李,我要出趟远门。”重活一世,她绝不能再和北魏皇室有任何牵扯。既见深渊,此刻不跑,更待何时?
岁岁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小声问:“郡主,您……您是要去王夫人那里吗?”
梁晚枝动作一顿。
在整个天下,梁晚枝这个名字知者不多,但她的母亲王珍,却是无人不晓的南蜀剑道大派落霞阁阁主。而她的姨母王秀,更是当世的天下第一。
正因有如此家世作为底气,母亲当年才能在嫁于父王梁毅后,毅然提出和离,并带走了年长她五岁的姐姐梁安琴。此事成了嘉亲王心头的一根刺,阖府上下,王珍之名已成禁忌,也只有岁岁这个丫头,才敢偶尔在她面前提及。
梁晚枝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落霞阁的方向。
“不”她语气坚定,“我不去落霞阁,我要去江湖。”
当年,王珍离开时,梁晚枝何尝不想随母亲一同远去。可南蜀皇室态度强硬,绝不退让。两个女儿,王珍只能带走一个。
她心知大女儿安琴在王府娇惯日久,眼中揉不得沙子,若留下,只怕她那不肯吃亏的性子会惹来杀身之祸。而小女儿晚枝虽古灵精怪,却机变百出,懂得审时度势,在这里,或许更能护自己周全。
最终,母亲权衡再三,带走了姐姐。
那一日,小晚枝站在王府内,望着母亲的背影,第一次尝到了被舍弃的滋味。
在岁岁收拾行囊的时候,梁晚枝回想起了一切。
是了,这个所谓的北魏六皇子,正是她前世的夫君。可一年前来到南蜀的,却是个冒牌货,真正的六皇子独孤无我,正隐姓埋名,藏在了南蜀市井之中,部署着一切。
北魏皇室生怕嫡脉皇子在南蜀受伤,便使了一出李代桃僵之计,让他们北魏燕大将军的小儿子燕绥之,顶了独孤无我的名头前来为质。
而燕绥之接到的密令之一,便是设法赢得她这位南蜀郡主的芳心,获取军情。
眼见寻常的示好难以接近,这才兵行险着,自导自演了这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不过前世的梁晚枝依旧没有对这位敌国的假皇子动心,或许是这份拒人千里的姿态伤了对方的颜面,燕绥之后来在北魏与她处处为难。不过更荒谬的是,那位真六皇子却始终疑心她与这位假六皇子有染。
唉,这男人心如针眼一般,晚枝也没有什么办法。
思绪既定,梁晚枝再无犹豫,行至案前,提笔便向当今圣上也就是她的伯父,修书一封。
圣上亲启:今天下四分,群雄环伺。我南蜀虽与西晋结盟自保,然北魏与东吴勾结,亡我之心不死。其遣六皇子为质,侄儿察觉此人身份存疑,恐非真身,乃北魏窥探我国虚实之诡计。事关社稷安危,望伯父明察秋毫,早做决断。
侄女晚枝
笔至此处,梁晚枝给她的父亲也写了一封信:
父亲尊鉴:女儿身体已无大碍,请勿挂心。久闻江湖广阔,欲借此机远游历练一番。前路且长,万望珍重。
女儿晚枝
“郡主,郡主,东西都收拾好了!”岁岁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咱们现在就走吗?要不……还是等王爷回府再说?”
“不,现在就走。”梁晚枝将两封信塞到岁岁手里,“这个,交到我父亲手上。” 说完,她利落地抓起桌旁的包裹,转身就要走。
“郡主!”岁岁慌忙张开双臂拦住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您、您不带我一起吗?您是不是不要岁岁了?” 声音里已带了哭腔。
梁晚枝心下一软,立刻停下脚步,双手捧住小丫头的脸颊,迫使她看着自己。“傻岁岁,”她声音放得极柔,“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是有一个更要紧的任务,只能交给你。”
岁岁一听,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用力地点着头:“郡主您说!岁岁一定办好!”
“好岁岁,”梁晚枝望进她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地交代,“你替我好好守着这王府,替我……照顾好父亲。这比跟我走,更需要你。你能做到吗?”
岁岁用力抹了把脸,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眼神坚定:“郡主放心!岁岁一定替您守好这个家,照顾好王爷。您在外面一定要平安。”
梁晚枝心头一热,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等我回来。”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熟悉的庭院,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翻过后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岁岁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两封信,直到郡主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小声地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岁岁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