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澄》云折折折

4、甜澄 淡淡的就会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舒澄拉着开学第一天就搭话的张冉，径直奔向看台最靠前的位置，两人胳膊肘抵着栏杆闲聊着。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晒得人鼻尖冒汗。舒澄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拉着张冉起身：“走，去买瓶水喝。”

　　到了冰柜前，舒澄几乎没犹豫，随手拿了一瓶橙子汽水，又给自己挑了瓶桃子汽水。
　　结完账走出超市，两人回到刚刚看台上的位置，看台上没多少人，大多是零星几个乘凉的同学。

　　球场上的第一场比赛刚结束，陈郁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他下意识地朝看台望去，目光很快锁定了那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朝那边走去。

　　“喏，你的。”舒澄看见他走来，自然地把橙子汽水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掌心。

　　陈郁接过汽水，指节分明的手握住冰凉的瓶身，低头拧开时，喉结先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清甜的橙子味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飘过来，舒澄忍不住抬眼，正好撞见他仰头喝水的模样——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服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帮我看着。”陈郁把喝了大半的汽水递回给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舒澄“哦”了一声，伸手接过。

　　“你们两个人好熟啊，”张冉看了眼正往篮球场走的陈郁。

　　舒澄笑了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吐槽：“何止是熟，我同桌一直是他。你还记得开学第一天吗？唯一没和他做同桌的那天，我旁边坐的是你。”

　　张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笑着打趣：“我的天，这也太有缘分了吧，十几年同桌，想想都觉得羡慕。”

　　舒澄撇了撇嘴，想着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抬头看向球场，陈郁已经重新加入了比赛，黑色T恤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一个纤细的身影踏着细碎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温雨媛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澄子。”

　　舒澄转过头，看清来人时眼睛亮了亮，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这节怎么也是体育课？”

　　温雨媛弯了弯眼睛，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顺势在她们旁边的空位坐下：“对啊好巧。”她说着，目光扫过旁边的张冉，指尖轻轻点了点张冉的方向，没多言。

　　舒澄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张冉的手介绍道：“这个是我同班同学，张冉。”

　　温雨媛脸上没太多多余的表情，只是朝着张冉礼貌地点了点头，便侧身挨到舒澄身边，肩膀轻轻靠着她的胳膊，姿态熟稔得很。

　　舒澄好奇地问：“你没去找你朋友玩吗？”

　　温雨媛闻言，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只是笑意没达眼底，语气轻描淡写：“她们去画室画画了。”

　　舒澄扬了扬眉，她自己也是学画画的。

　　“澄子，陪我去打个电话呗？”温雨媛的声音放得柔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舒澄：“可以啊。”

　　她转头刚要问张冉要不要一起去，温雨媛就抢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局促：“有外人在，我有点尴尬。”

　　张冉闻言，立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快：“没事没事，你们去吧。”

　　舒澄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感觉，却也没多想，被温雨媛拉着站起身，朝着看台出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风卷着樟树的清香，隐约还能听见球场上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温雨媛熟练地插上电话卡，指尖在按键上飞快敲击，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喂，干嘛。”

　　温雨媛把通话音量调到中等，距离不远的舒澄刚好能听清。

　　她立刻换上甜软的语气，尾音带着刻意的拖腔：“在想你呀～”

　　“你在干嘛？”温雨媛一边问，一边无意识扣着电话机上的按键。

　　舒澄忍不住凑近些，笑着小声打趣：“谁呀？”

　　温雨媛把话筒拿远了些，眼底藏着笑意，用气音回道：“暧昧对象～”

　　电话那头的男声再次传来：“在买菜。”

　　“你要买什么菜呀？”温雨媛的声音又软了几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想买什么菜。”对方反问。

　　温雨媛捂着嘴笑，语气雀跃：“排骨，你是不是排骨啊。”

　　“你来看不就知道了嘛。”

　　舒澄皱了皱眉听到这段对话有些生理不适，她蹲下休息。

　　…

　　蹲了好一会儿，舒澄站起身，瞥见电话机上的计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温雨媛还在对着话筒暧昧。

　　舒澄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教学楼方向忽然传来下课铃声，楼上开始陆续有人下来，朝着操场出口走去。

　　她心里有些着急，轻轻碰了碰温雨媛的胳膊：“还要多久？”

　　温雨媛头也没抬，摇摇头，语气敷衍：“再等会儿。”

　　又过了几分钟，人流越来越多，舒澄实在忍不住了，语气带着点催促：“你要不先接着打？我先走了？”

　　可温雨媛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得起劲，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完全忽略了舒澄的存在。

　　舒澄心里的无奈瞬间变成了烦躁，她盯着还在煲电话粥的温雨媛，沉默两秒，直接伸手拔掉了电话机上的电话卡。

　　温雨媛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愣了一下，看着突然中断的通话，转头看向舒澄，语气又急又无语：“你拔我电话干嘛？”说着就要重新插卡拨号，还不忘抱怨，“你再等一下又不会死！”

　　舒澄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了之前的笑意，只剩一片冷淡。她没说话，转身就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舒澄！”温雨媛在身后喊她，声音带着点怒气。

　　舒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径直汇入了离开的人流中。耳边终于摆脱了那腻人的对话，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只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却没那么快散去。

　　舒澄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看见陈郁倚在走廊栏杆旁，手里拎着的正是她的书包，书包带子被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勾着。

　　见她过来，陈郁没多余的动作，手腕轻轻一扬，书包就朝着她的方向抛了过来。

　　舒澄下意识抬手接住，书包带着点少年掌心的温度，不算沉。她几步凑到他身旁，脚步轻快：“还以为你早走了呢。”

　　陈郁迈开脚步往前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气：“刚要走，不然留着等你和别人煲电话粥？”

　　舒澄脸上抿了抿唇，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舒澄踢着脚下的石子，忽然想起还在看台上的张冉，连忙抬头问：“对了，张冉呢？”

　　陈郁目视前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回去了。”

　　舒澄心里涌上一阵愧疚，低着头看路，嘴里小声念叨：“噢…下午我去跟她道个歉，让她白白等了我半天。”

　　陈郁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女的发顶沾着点细碎的阳光，睫毛轻轻垂着。

　　晚饭的灯光暖黄，映得餐桌瓷盘上的菜泛着温润的光泽。

　　舒澄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着几粒米来回移动，对面的宋秋露正夹起一块排骨，刚要放进她碗里，就听见少女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妈妈，你觉得最好的朋友会变成敌人吗？”

　　宋秋露夹着排骨的手一顿，动作顿在半空。她抬眼看向舒澄，女儿的脑袋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细软的发顶，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手里的筷子还在无意识地扒拉着米饭，显然没打算与她对视。

　　…

　　空气安静了几秒，宋秋露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温和：“宝贝遇到了什么事吗？”

　　舒澄闻言，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意却没撑过两秒就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就随便问问。”

　　宋秋露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低落，心里了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舒澄放在桌沿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去，带着安抚的力量：“友情都需要顺其自然。”

　　她顿了顿，看着舒澄认真的眼神，继续缓缓说道：“如果这段友情实在让你不舒服，你要学会放弃，去寻找下一段友情。”

　　洗完澡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舒澄站在阳台，望着楼下发呆。

　　楼下的路灯昏黄，将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吹过，带着九月特有的凉爽，拂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晃动。

　　脑子里还回放着白天温雨媛挂电话时不耐烦的脸，手里的手机突然“嗡”地振动了一下。

　　澄子最忠实的仆人：【下楼。】

　　紧接着又是一条。

　　澄子最忠实的仆人：【陪我下来散会儿步。】

　　舒澄觉得这人有毛病，大半夜让她下去陪他散步。

　　澄啊橙子：【你自己没脚吗？】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总算报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没有回复，舒澄撇了撇嘴，又打字调侃：【你承认你没脚我就下去。】

　　对面这次却秒回了。

　　橙子最忠实的仆人：【我没脚。】

　　简单三个字，干脆利落，倒让舒澄愣了一下。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她也没多想，就趿着拖鞋踩上电梯下了楼。

　　夜里的风确实凉，却凉得舒服，吹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困意。小区里很安静，路灯的光晕温柔地铺在石板路上，照亮了前方的路。

　　舒澄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纯白T恤，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舒澄蹑手蹑脚绕到长椅后，盯着少年发顶，手指悄悄屈起，正准备猛地拍下去——

　　“知道你在后面。”

　　清冷的嗓音带着夜的凉意，没等她动作，手腕就被温热的掌心轻轻拽住。舒澄挣了挣没挣开，索性顺势坐到他旁边，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肩膀：“你不是说让我陪你散步吗？”

　　陈郁站起身，纯白T恤勾勒出清瘦的肩线，声音懒散的：“走啊。”

　　舒澄立刻跟上。

　　…

　　顺着路灯走下去，舒澄叽叽喳喳在陈郁旁边聊个不停，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快，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偶尔“嗯”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他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叫下来了。

　　沿着小区的石板路走了两圈，舒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鞋尖蹭上一层灰。

　　…

　　许久，陈郁才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心情好点了么。”

　　“嗯？”舒澄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回道，“差不多吧。”

　　“陈郁。”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少年顺着她的力道站定，低眸望过来，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会和你最好的朋友绝交吗？”舒澄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确定。

　　陈郁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说：“不知道。”

　　“为什么？”

　　他们站在路灯正下方，少年低声开口：“我不是预言家，猜不到未来。”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顺其自然。宋秋露也是这么对她说的。

　　舒澄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如果我不去维护这段关系，那就真的结束了。”

　　陈郁抬眸看她眼睛，没有白天那样亮晶晶的。

　　他看了许久，才撇开视线，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要去尝试新的未来，不能总怀念过去。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舒澄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心里翻涌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淡淡的就会顺顺的。那如果遇见想要的幸福呢，她总觉得，人生在世，不该只追求平顺。有些波折才能让日子变得鲜活。

　　就像现在，她看着身边这个总是一脸冷淡的少年，明明刚才还在心里抱怨他不解风情，可此刻被他护在路灯下，听着他笨拙的安慰，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想陈郁看着总是淡淡的，那他有没有想追求过波折。

　　舒澄偷偷抬眼，撞进他刚好望过来的视线里。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眼底似乎藏着星光，又像是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吹过，带着橘子汽水的甜意，悄悄撞碎在两人相视而望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