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舟枕浪

3、第 3 章 车行三

　　车行三日，天际线处渐渐浮起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星骓踏云破雾，四蹄荡开圈圈灵韵，马车平稳滑入城池上空。

　　“少主，前方便是望仙城。” 赤泽的声音隔帘传来。

　　“玉笈宗山门位于望仙城东南三十里外的天枢峰，仙门试开启前，所有参与考核者需在此登记落脚，经玉笈宗弟子核验身份后，方可进山。”

　　“嗯。”

　　华羲斜倚窗边，目光随之俯瞰。

　　群山环抱的城池藏于山坳，巨大的石门后瀑布倾泻，溅起水雾缭绕。

　　无数楼宇在山壁间错落，檐下时有银白流光，是御剑修士的残影，也有各色飞行法器划过天际。

　　临近城门，一队骑乘灵鹤的巡守使迎面而来，为首者抬手欲拦：

　　“前方乃望仙城空域，请道友出示……”

　　翼栏上赤泽并未多言，只屈指一弹，一枚玄色令牌便轻飘飘地飞向那巡守使。

　　巡守使接过令牌，微一怔愣，随即恍然。

　　他将令牌递回，对赤泽点头致意，随即侧身让开通道，干脆利落：“请便。”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宽阔平整，檐角悬挂着小巧的铜铃，风一吹，脆响与修士们交谈声交织。

　　“快看！那是星骓？！” 街边一名蓝袍修士突然驻足：“传说中踏云而行、日行千里的灵兽，竟被用来拉车？”

　　“何止星骓！你看那马车 —— 是沉水木所制吧？此木入水不沉、遇火不燃，还能汇聚灵气，竟用来整车打造！”

　　旁边的修士凑上前，“这气派，定是顶尖世家的子弟！”

　　“可不是嘛，这次仙门试怕是要比往年热闹得多，不仅各大世家的子弟来了不少，连南域的散修都闻风而动，想碰碰运气。”

　　街角修士的议论声里，“玉笈宗玄雾”、“归元剑意”、“灵虚丹药”等词零星传来，华羲听在耳中，不动声色。

　　半刻钟后，马车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南一处幽静府邸。

　　府内庭院，迎客松下设有聚灵阵，灵气缭绕，将外界喧嚣隔绝。

　　“一应物事已按少主喜好备齐。”

　　管事躬身递上一枚玉牌，“此乃城中通行令牌，可自由往来各处。

　　华羲颔首接过：“知晓了。我待会出去走走，无需跟随。”

　　......

　　稍作休整，华羲换上一身素色劲装，独自出府。

　　望仙城的灵气比她想象中更浓郁，她循着灵气最盛的方向缓步前行。

　　不觉中行至一山坳处，眼前景致豁然一变 ——高阁掩映在苍翠古木间，下方一汪碧水如凝翠玉。

　　无数彩鳞飞鱼破水面出，竟凌空游曳，鳞光闪烁，一座天体石桥横跨碧水，蜿蜒向上直入云端，不见尽头。

　　水面渔舟点点，舟上灯火飞鱼鳞光交映，恍若星河坠入。

　　确是不负望仙之名。

　　华羲驻足片刻，便循着渐浓的人声往坊市而去。

　　穿过一片栽满灵植的小径，前方骤然热闹起来。

　　坊市绵延数十里，这里是修士交易灵材法器的聚集地，踏入只觉人声鼎沸，却不嘈杂。

　　华羲择了一处临溪的摊位旁驻足，装作打量架上的阵旗，实则静听周围的议论。

　　“…… 你听说了吗？这次玉笈宗仙门试的门槛又提高了，契脉境巅峰都只是陪跑，结璇境才有资格搏一搏那百人名额，或许拓渊境中后期才有胜算！”

　　一名蓝袍修士压低声音道，语气中满是感慨。

　　“何止啊！上京、中州都派了顶尖子弟来，连南域那些隐世的散修都闻风而动，这百个名额，怕是要抢破头了！”

　　“毕竟谁不想进玉笈宗的‘玄元道场’修炼？更别说好像有个上古秘境即将开启，寻常人可进不去！”

　　“上古秘境？”

　　“正是！” 说话人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神秘。

　　“据说那秘境是上古传承之地，百年才开一次，里面藏着莫大机缘，具体有什么没人说得清。不过也危险得很，传闻里面阵法遍布、妖兽横行，稍有不慎便会殒命。”

　　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华羲不动声色，心下却如明镜。

　　这些传闻虽真假参半，却足以拼凑出此次仙门试的轮廓。

　　“契脉境陪跑”或许是实情，但“拓渊中后期方有胜算”未免夸大，更像是有人故意散布以震慑潜在竞争者。

　　大陆修者分十境，感络、契脉、结璇、拓渊、御枢、化墟、融道、归墟、合玄、鸿蒙。

　　能在十境之路上脱颖而出者，无一不是心志、机缘、实力俱佳之辈。

　　仙门试，于玄元道场中择百人而教，层层筛选下，入者皆是顶尖，凡出者必为各方争抢。

　　门槛提高、势力云集，皆因上古秘境“七曜衍墟”。这确是父亲特意提及此次仙门试非同以往的原因。

　　正思忖间，坊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少修士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华羲抬眼望去，只见坊市尽头的万象楼前，悬挂起一张巨大告示。

　　万象楼是望仙城最大的中立商会，集交易、情报、拍卖于一体。

　　此刻张贴的告示正是万象楼明日拍卖会的预告，上面用灵墨书写着几行大字，末尾一行尤为醒目：

　　“本次拍卖会压轴珍品 ——《玉笈宗历代试炼优等生阵法心得残卷》，助君勇闯幻阵秘境，直达仙门试终选！”

　　告示旁围满了修士，议论声此起彼伏：

　　“《阵法心得残卷》？若是真的，那闯幻阵秘境岂不是事半功倍？”

　　“万象楼的东西应该假不了，就是价格肯定不低！”

　　“为了仙门试名额，再贵也值啊！幻阵秘境可是仙门试的第二关，多少人折在里面，有了这残卷，相当于多了一张保命符！”

　　华羲看着告示上的 “幻阵秘境”，心中一动。

　　她早年曾看过玉笈宗的阵法古籍，深知该宗阵法以精妙诡谲著称，而幻阵秘境作为仙门试的核心考核之一，必然是对修士阵法造诣与临阵应变的双重考验。

　　看来，明日得再来一趟。

　　华羲转身朝着别苑方向走去，先回去休整一番。

　　次日未时，万象楼拍卖场内已是人声鼎沸。

　　华羲择了一处后排不起眼的位置落座，目光扫过全场，将前排那些衣着光鲜、气势不凡的世家子弟尽收眼底。

　　“啧，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该登场了。”

　　身侧传来一个清脆的嘀咕声。

　　华羲微一侧目，见一绿裙少女正托着腮，望着前排一个被簇拥的锦袍少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戏神情。

　　那少女察觉目光，转头对上华羲，非但不窘，反而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

　　“姐姐也看出来了吧？那位金家少爷，就差把‘快来看我表演’写在脸上了。”

　　华羲未置可否，只微微颔首，觉得这姑娘灵动机敏，倒也有趣。

　　拍卖很快开始，拍官是一名身着紫袍的中年修士，气息沉稳，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欢迎各位道友莅临万象楼拍卖会，本次拍卖的物品涵盖灵材、法器、功法、古籍，皆为精品，希望各位都能满载而归。现在，拍卖会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一株千年灵参，灵气浓郁，很快便以三百中品灵石的价格成交。

　　随后，一件件拍品接连上场，直至那卷《玉笈宗历代试炼优等生阵法心得残卷》被呈上。

　　拍官小心地将卷轴展开一部分，只见其上阵纹图谱精细，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朗声介绍道：“此卷珍贵，不便全览，但诸位可观此‘飞星逐月’阵图一角，窥其玄妙……”

　　拍官话音未落，前排的金扶便迫不及待地举牌，声情并茂：

　　“三百中品灵石！此等先贤心血，岂容蒙尘？我金家愿助其寻得明主，亦为仙门试添一份力！”

　　他身旁立时响起几声逢迎的附和。

　　“嗬”

　　身侧的绿裙少女忍不住笑出声，忙用袖子掩了嘴，对华羲小声道：

　　“你听他这调调，像不像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开场白？”

　　华羲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侧头对宋瑶极轻地挑了挑眉，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戏谑。

　　价格一路飙升，金扶志在必得，眼看就要落槌。

　　“且慢！”一道声音自身侧后方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一面容沉静的黑衣少年缓步走出，目光落在那卷轴上，并无挑衅，只有纯粹的探究。

　　“敢问主事，”他语气平和，“卷中所载‘飞星逐月’阵，于‘契脉’节点行逆灵之法，依据何在？”

　　拍官一怔：“这……残卷玄奥，岂是我等能尽解？”

　　“非是玄奥，而是谬误。”少年摇头，言辞清晰。

　　“逆灵而行，轻则经脉滞涩，重则灵力暴走。此卷在此处是错，在‘七星连珠’部分遗漏三处阵眼，于‘锁灵阵’根基描述上更混淆了‘凝’与‘聚’之本源。漏洞如此明显，实难称心得。”

　　他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场内不少懂行之人都变了脸色，尤其玉笈宗的几位弟子，更是面面相觑，显然说到了关键处。

　　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绿裙少女眼睛一亮，轻轻“哇”了一声，扯了扯华羲的袖子，语气带着点兴奋：

　　“姐姐你看，真有人敢戳破这窗户纸！说得真好！”

　　金扶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起：“你胡言乱语！万象楼的声誉，岂容你质疑！”

　　黑衣少年却不再看他，只对拍官略一拱手：“在下只是不忍见同道因谬误而修行受阻，直言而已，望主事明鉴。”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他目不斜视，坦然回到自己座位。

　　拍官冷汗涔涔，连忙致歉并撤下拍品。

　　不少人看向金扶的目光带着戏谑与嘲讽，让金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狠狠地瞪了黑衣少年一眼，却也无可奈何 —— 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

　　拍官沉吟片刻，对着黑衣少年处拱手道：

　　“多谢这位道友提醒，此事是我万象楼疏忽。这残卷若确实存在谬误，后续会严查来源，给各位道友一个交代。”

　　场内隐隐的骚动随之平复。待楼主颔首示意，拍官这才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下一件拍品——”

　　绿裙少女凑近华羲，声音里满是好奇与自来熟：“姐姐，我看你一直气定神闲，是不是也早看出那卷轴有问题了？我叫宋瑶，灵虚药宗的。”

　　这姑娘眼力倒毒，华羲心想。

　　自己并非刻意低调，只是那卷轴的破绽在她看来实属粗劣——运功路径有几处逆转阴阳，若按此修行，与自杀无异。

　　只是场中既有人洞察，便无需她再来点破。

　　“华羲。”她报上姓名，“其破绽，确实明显。”

　　“我就知道！” 宋瑶笑容更盛。

　　“那个金扶，摆谱摆得全场都快看不下去了，还好有人站出来。对了姐姐，你是来参加仙门试的吧？我也是！听说今年的幻阵秘境特别难，要在三个时辰里找齐三枚阵眼令牌，里面还藏着三阶以上的妖兽……”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分享自己听来的消息：

　　“……听说今年契脉境的直接劝退，太残酷了，我好几个师弟都没敢来。”

　　“三个时辰找令牌？光是听我就头大了，还得防着阵法陷阱和妖兽偷袭。”

　　“要是能进去就好了！据说丹峰的灵田能种出好多稀有药草，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华羲从她这略带夸张却真情实感的言语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同时对宋瑶活泼烂漫、善于交际的性格有了更生动的认识。

　　拍卖会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万象楼。

　　“华羲姐姐，”宋瑶从腰间药囊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是我自己炼的静心丹，闯幻阵秘境的时候用得着！咱们仙门试见！”

　　华羲握着手感温润的玉瓶，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善意，颔首道：“多谢。届时再见。”

　　与宋瑶分别后，华羲独自返回别苑。

　　行至僻静处，她敏锐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跟踪感，她不动声色，将对方引入一条小巷。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她骤然转身。

　　回应她的，是一道自阴影中疾射而出的黑影，掌风如刀，直扑面门！

　　华羲指尖弹出一缕灵气，化作一道凝实的剑气。

　　“嗤” 的一声，剑气精准格开黑影的攻势，发出一声轻响。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攻势骤然一变，灵掌破空，带着磅礴的灵力。

　　华羲侧身避过，瞬间明了这并非刺杀，而是一场试探。

　　她稳住心神，不与对方硬拼，而是借助身法与简易阵法融入闪避格挡之中，见招拆招。

　　数十回合后，黑影倏然收势后撤，取出一枚玉珏记录。

　　“观察记录：剑法造诣，甲上；知识储备，甲等；临阵应变，甲上；阵法造诣，乙上。”

　　黑影的声音平静无波，“华羲道友，你已获得直通幻阵秘境的资格。真正的选拔，早已开始。”

　　言毕，黑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华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与黑影交手时的灵力波动。

　　看来，从她踏入望仙城的那一刻起，考核就已经开始了。父亲所说的“非同以往”，果然别有深意。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有趣些。

　　她转身踏出小巷，将方才的试探与交锋尽数抛在身后。

　　远处万象楼的灯火与喧嚣依旧，她的目光穿过重重楼宇，落向了东南方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天枢峰。

　　残阳将她离去的背影拉长，沉静而笃定。

　　前路已明，较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十境：感络、契脉、结璇、拓渊、御枢、化墟、融道、归墟、合玄、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