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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雪辙(8) 伊莎贝尔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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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贝尔这才往四下里环视。
在她身后,足迹连串,先前印下的又快被新雪掩埋,延伸成一条深浅不一的折痕,从来处溯及到她现在的归处,最终停在这里。
是身体将她带了回来,在佐拉的前庭。
她刚刚破坏掉这里完美无瑕的雪地。
盖勒特的眼神在她脸上滞留了太久,久到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对自己古怪的模样毫无觉察,只见他皱起眉头,似是不悦。然而她实在没兴趣应付他的善变,遂搂紧双臂,径直往屋门所在的方向走。
起初手是被轻轻挽留的,她当即靠手肘发力抽出整条小臂,他不死心地再次去抓她手腕,而且带着些不可抵抗的蛮力时,她猛回身推他一把——
“走开!”
“冷静点,”他没什么情绪地说,“我的伤口都要开裂了。”
伊莎贝尔扫一眼他也许还缠着绷带的手臂。
“和我相干吗?”她有些咄咄逼人,“你自己的事情——我该有自知之明了,再不会多事。你不是很擅长施咒吗?”
“你现在指责我,怎么不想想,是谁逼迫我坐在那儿任人宰割的?我本来也不在乎受伤,你平白无故给人添了麻烦,不该负责到底吗?”
他忽然又和缓了语气——
“血还在流。我需要你——好心的伊莎贝尔。”他说。
我需要你——
为着这句话,她全身尖竖的刺立时疲软了。
这是谎言——他操控人心的手段,她知道。可她同样不清白。进入房间时,她还在想,也许她是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他有所改变,她是在期盼他烂到泥里,这样她才能不断地施以援手,这样她的付出才有意义——把他当作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物。唯有在自我牺牲的图景中,她才得以诠释自己高不可攀的情感——坏透了。她竟需要他坚持自己的突兀。
虽然有雪折射的光漫进来,这个人的房间还是一片昏暗。
切斯特菲尔德沙发椅正对落地窗,先前他就坐在这里,看见她恍若昔日幽灵,在风雪中徘徊不定。如今他解开衣扣,将一条手臂暴露在她眼前,皮肤成了夜晚中亮度最高的事物。绷带内侧已被汗水濡湿,其下裹覆的伤口尚未结痂,边缘是赭色,中心则是牵扯着粘液的鲜红色。
伊莎贝尔上药的力度轻重不均,不知道是不是存心,有一下没一下的。
他根本没在注意她手上的动作,从始至终,他的眼神都黏着在她嘴角附近——那块蹭着点淤青的小口子——谁弄伤了她。心头思绪一阵烦乱,一面是恼怒,但更多的一面是——本性深处的劣根开始生长,他觉得她漂亮极了,此时此刻,想把她抱起来搁在自己双膝上,卡住她下颌,不由分说地吻她——他想虐待她。
呼吸深重起来。
他扭头望向窗外的雪,托着下巴,把嘴唇埋入掌心。
与此同时,他啃咬起小指,想象着把它咬断时嘴里所充盈的血腥气——窗外,雪狂乱地下着。一旦其中的某一片雪花附着到玻璃上,便获准成为独立的个体,消融时将拥有自己的名字,不必再同其他的共享冬天的名号。他同样希望自己的命运得以在风暴中脱颖而出,哪怕短暂,墓志铭也将供后人瞻仰。
他开始压制上涌的情绪,不让自己失了控做出伤害她的行径。这种反本能的举动使他愤怒——他本该忠于自我,本该无所顾忌,偏偏为着她做尽了蠢事。这样的自己还算是自己吗?他不由得在心底唾骂,连带着话语也及其尖刻。
“邓布利多还不至于打女人吧?你们可算是决裂了——”
“你胡扯什么——”
“谁干的?”
伊莎贝尔愣了一下。
“别跟我说你是为他和其他女的争风吃醋。”他嫌恶地说。
她心中没由来一阵发酸。随即,她将自己的软弱连根拔起,稳了稳声音,才说:“她侮辱阿不思,我气疯了。然后——撞伤了她的额头。”
他冷笑:“你该拔了她的舌头。”
“我没带匕首。”伊莎贝尔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盖勒特感到手臂突然发刺,往那儿一看——
一颗又一颗眼泪接续不断地掉下来,反倒稀释了他的血液。
她拿手背胡乱地抹起来,消毒用的药水也顺带给抹上了眼圈周围,泪于是掉得更凶了。他没有手帕,抬手拿袖口给她擦。她起先还试图躲,没能躲过去,就由着他的指节刮过自己眼下,剔除掉那些无用的眼泪。
“我没想惹你哭。”
“这是道歉吗?”她看着他,破涕而笑,胸中郁结之气渐渐长舒而去。
“你说是就是吧……”
他探过身来,舔了一下她嘴角那处淤青。
伊莎贝尔僵住了。
“看吧,又一个教训。”他伸手勾住她肩线,抚着她后颈处有如苇草般的头发,“要是我在,就是另一番景象。伊莎贝尔,没有我,你照顾不好自己——你需要我——”
“你真奇怪,”她颤抖着,“比阴雨天还要变幻莫测。坏的时候,你给所有人甩脸色看,好的时候,你从不吝于伸出援手——可最叫人难以忍受的还不是前者——我无从判断,你是想爱护我,还是想毁灭我。”
这时她直视起他的眼睛。
“我怀疑,答案连你自己都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答案取决于你的态度。只要你乐意,你就可以——”
“如果我不乐意呢?”
“你大可以折磨我,直到你发觉其中自有一种乐趣在,要不了多久就会耽溺其中。到头来,你还是离不开我。谁能想到你和表面上的乖乖女判若两人?他们看透你这层皮了吗?来——过来——”
他拉起她,她略微迟疑过几秒,然后跟着他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一片渺远,视线可及之处尽是白雪。
雪落在平原上,荒山上,烟囱上,成千上万个屋檐上。明早起床,世界又将焕然一新,仿佛先前种种丑恶都一笔勾销。
她的心随之平静。
身影倒映在玻璃上,他抬手,触到那张如梦似幻的面容。
“他们隔着雾面看你,只有我,伊莎贝尔——我抵达了你伫立的这端,千真万确——”
他靠近,如同一道墙,把她夹在自己和落地窗之间。她正对着窗外,被他从背后往前按,按到连鼻尖都顶住了玻璃。玻璃很凉,鼻尖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他还在压迫——她的皮肤接二连三贴上去,叫她忽然分不清身体在发冷,还是冷到发烫。
“这就是你的存在。我看见了——”他的手从她的头顶开始,渐次地往下滑,勾勒出后脑勺,脖子,肩膀,脊背骨骼还有腰窝的起伏形状,“真实的你——”
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散开成一片热雾。
他圈揽住她的腰,像是她整个人依偎进了他怀里。
她侧过脸,鼻尖才得以释放,换面颊去沾染玻璃上的水珠。她望见自己的倒影,感觉对方在冷冷地注视着她,注视着眼下连一个完整句子都吐露不出来的她——错乱的她。
“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像你身体的摇撼,感受它——接受它,顺应它——伊莎贝尔,你在渴求我。”他攀附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一味地说不。
“你不想要我吗?”他嗅着她发间的气息。
“我想我并不爱你。”
“撒谎——”他被激怒了,“我不会给你一辈子的耐心。得到我,或者——永远失去我。别以为我是你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
她忽然笑了一下。
“结束了,盖勒特——”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束手无策了。让我看看你,你的眼睛——我确信自己不爱你,我不会为你以身犯险,更不会为你生生挨别人一巴掌。不仅如此,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我就此分别——本该如此——”
她背倚落地窗,因这一长串的话而微微窒息。
随即,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在她掌心之中,他却像无从理解现状,两只异色的瞳孔圆睁着一动不动,唇线紧绷,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最后的时间我们就好好相处吧?”她说,“晚安——”
他像帷幕被她随手推开。她浑身发软,往外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吊带袜的系带是垂落着夹在腿间走的,刚才他不小心撑破了它。她离开时忘记关门,他凝视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看了太久,而后扯出个笑,折回窗边坐下来。
寂寂的雪,还在下。
他心里想着她的眼神,她身体骨感的质地,以及,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双唇——笑容愈发讽刺。而她,不知为何,背转过身的一刹那,体会到了一种巨大——巨大的快乐烈火烹油般在心间燃烧——这不就是她求而不得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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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重归自己所有了。
这快乐犹如热症持续到第二天。第二天她醒来,浑身轻松,对生命满怀一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以至于佐拉说今晚要举行闭幕的舞会,她想都没想就用欢快的语调说——
那真是太好了。
完全没考虑自己可没带任何一件正装。
好在她还有位善解人意的仙女教母。
一大早,时装屋就送来十几套订制礼服。佐拉对打扮她抱有无可比拟的热情,仿佛重拾幼年间对布娃娃的喜爱,尤其是当她发现伊莎贝尔穿得上每一条腰线窄到可怕的裙子。
“这关头我才羡慕你们一下——平常就算了,我还是受不住食物的诱惑,”她说,“要是我有个女孩儿,就和我们现在一样吧。”
伊莎贝尔很想接话,但她被裹得喘不上气,所以只能回以微笑。
美丽的代价是——她必须屏住呼吸,不然这条斐然的曳地长裙就要被撑破了。
“软缎还是塔夫绸?”佐拉又拿着一件比在她身前,扭头问玛琳娜,“紫藤色,还是婴儿蓝?”
“她脸色白得像鬼,抹点玫瑰膏才好。”
“有谁是奔着餐后甜点才上晚宴的?妆容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讨论。身上这件一比就显得有点儿朴素了——紫色这条设计更好,但蓝色更衬你的眼睛——你觉得呢,甜心?你更喜欢哪一条?天——要不是太折腾,真想你每隔半钟头就换另一身。”
“没有差别,佐拉,”伊莎贝尔艰难地,“它们每一件都像是刑具。”
“当然,但是——”佐拉说,“受困受难的日子不常有,咬咬牙挺过去就好了。我发誓,所有经过你身旁的人会和你一样呼吸不能,原因很简单,看着你,就忘记这回事了。”
“不值得……”伊莎贝尔说,“紫色的面料更舒服。”
“是吧?”佐拉邀功般地,“我也喜欢这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颜色很古典,裁剪还藏了些小心思——肩颈这处的线条毕露无遗——等会儿,我得去给你张罗些配饰。玛琳娜,拿些花来好吗?”
十分钟后,玛琳娜估计还在鲜花市场忙活,佐拉率先一步回来了,除却各色珠宝,还拽来位不速之客。
“埃奇这人和品味压根不沾边,只能寄希望于你了,年轻人,你也是我们今晚的门面——”佐拉眉开眼笑,“瞧,伊莎,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男伴。”
伊莎贝尔坐下只觉腰腹堵着一口气,还不如站着。这当口,她朝那边投去目光,不由得愣了愣神。
眼前人好像个陌生人——头发往后梳理起,露出前额,在吊灯下发出灿金的光。体态还是那样——挺拔,但又浑然天成得随性。
他被文明的外衣给套牢了。
伊莎贝尔乐不可支,一连串地笑起来,笑得小腹一圈紧缩又松弛,连带着绷紧了礼服。
“我都要不认识你了,盖勒特,”她走上前去,“你的扮相很优雅。”
话语里满是诚挚。
他垂眼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料想过她的态度变成什么样——躲闪不及,漠然,冷硬,仇恨,可偏偏没想到会是这样——失忆了还是神志不清,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走上来,亲切地褒奖他。
“哎呀!”佐拉忽然大呵一声,“我给忘了!光顾着安排他,又没给你找配饰。我记得有一套成色很好的珍珠首饰呀——稍安勿躁,去去就回——”
她自顾自说完又离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定了不动。
伊莎贝尔兴致勃勃地:“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
他打量一会儿,才说:“转一圈。”
她照做。
紫色身影一晃而过,他什么细节都没看清,于是皱眉道:“慢点。”
伊莎贝尔这才缓慢地转起来,转到一半就为这煞有介事的举动而发笑——他认真过头了,随口敷衍句就好的。
这条裙子很是简约,紧贴身体裁剪,流水般的垂感,后缀小型拖尾。人的身体被全然裹覆,视觉上却绝无沉重之感,甚至能观察到皮肤的微弱起伏,仿佛布料也有自己的生命,正在和人共享着同一份呼吸。
至于肩线的裁剪——如佐拉所说,确是颇具想象力的处理方式——破格的新风尚,想来是足够冲击那群老古板的。
盖勒特把她开肩的边线往上提了提,遮住锁骨又恰好给一会儿到位的珠宝富余下光芒四射的空间,才说:“无可挑剔。”
伊莎贝尔像是对他的回答满意到极点。
彼时她已沉浸在午夜十二点的幻梦之中,双颊也因兴味而透出自然的玫瑰色泽来。
“你知道吗,盖勒特,我要跳舞——我会邀请别人和我共舞的!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样跳,挥洒汗水,不知疲倦地提膝,磨坏我的红舞鞋跟——”
“邀请是男人们的事情,”他说,“你只管坐着不动就好了。”
“什么话!”她一把抓住他的双手,缠紧了他的十根指头。
“一位女士主动邀请,你竟忍心拒绝她吗?”伊莎贝尔不可思议地问。
“……”
“华尔兹还是留给你心仪的人选吧。”良久,他说。
“你说得对,毕竟我只舍得踩他的鞋尖。”她笑着,在地毯上一面走一面连转两个圈,差点没被脚底的拖尾绊倒。
还没转第三个圈,她就脱力了,晕乎乎地摔坐到了梳妆镜前,半身趴着,一侧脸皮贴紧了台面气喘吁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跳了三天三夜。
台边放着一碗草莓,是玛琳娜备着给她垫胃的。
为着这条裙子,从早到晚不能吃一丁点东西。稍微一吃,小腹这处就会向外鼓起了。很神奇,按理说她的胃里空空荡荡,却并不饥饿。应该说,根本感觉不到饥饿。
看来是情绪填饱了她的肚子。
不过她有些口干舌燥,支起手肘托着下巴,咬下一颗草莓尖。
盖勒特仍旧立着,他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她转回身去,朝他摆手,笑嘻嘻地——你来——往旁边挪下身子,叫他在皮质的粉色软长凳另一端坐下。
他一坐下,伊莎贝尔就凑近了捧住他的脸。
另一只手里捏着那颗被她刚刚咬了个尖的草莓,流液从果肉里冒出来,她趁没流到指尖的时候,全蹭到他紧闭的嘴唇上。
“以前的小姐们用什么打扮自己呢?”她自言自语般,“甜菜根汁也好,红花花瓣也好,植物替代品——总比捣烂的胭脂虫好吧?想想看,虫子抹在了嘴上——”她抖了一下,像是这想法不由得叫她一阵恶寒。
她虽说着说,却很专注。连他唇面上的细纹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很薄,上唇薄到几乎看不见,被她涂上草莓汁,泛着水光。
“这样接吻时能尝到酸甜的味道吗?”她苦恼地问。
“嘴巴给胶水粘上也不过如此了。”他冷眼旁观道。
“果不其然——”她顿时兴味索然,把剩下的半截草莓送到他嘴边,“吃掉。我们不该浪费。”
然而他一时半会儿忙着把自己的嘴唇舔干净,见状,她丢进自己口中,嚼烂了咽下去。
干瘪瘪的果肉,味道寡淡。
她把头发放下来,长长地垂到腰间,开始从头打理。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专注的。
眼下她的注意力又全然落在手里打结的发梢上,想着待会儿该怎么编发。突然她脖子上一紧——一条黑色天鹅绒颈链暗自套了上来。
佐拉的梳妆台本就摆了几套首饰,只是过于珠光宝气,不衬她的风格。譬如这条——中央硕大的石榴石,只有佐拉那般热情如火的女人才能驾驭,摆上她脖子,只是叫人平白无故成了宝石的陪衬。
盖勒特径自在系后面的钩眼扣,颈链时紧时松。
这触感勾起她不好的回忆,她按住石榴石,低声说:“不要了。”
等他一停手,她就把颈链取下来,妥善地放进首饰盒。
“我害怕穿耳洞,耳环也就不能戴了。还是把头发放下来一些,不能全都拢回脑后,也好遮一遮光秃秃的脖子和耳朵——免得和这身装束自相矛盾。”
“不是还有吗——”
他取下一枚素银环戒。
伊莎贝尔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置可否道:“我们像两个捣蛋的孩子,偷穿大人的衣衫和首饰,以给他们添堵为乐,是不是?”
他扯过她的左手——
戒指的尺寸稍大,一下子就套上了她的——食指。
“我敢说还有另一只对戒。未必在埃兹拉那儿,不然他早就戴上了,而且是天天戴。”
“那就该心心相印,穿在彼此的无名指上。”她一面说着,一面取下。
最后她还是拒绝了佐拉的珍珠项链。但玛琳娜用银绣线将珠子和香水百合重新穿好,高高挽起她的头发,同时辟下蜷曲的两绺垂在颈边,既修饰了她的纤长,又不至于显得空荡。
还有香水——她闻得嗅觉失灵也分辨不出香调之间的好坏特性,随手指了一瓶——是偏柔和的木质香。喷洒在耳后和手腕内侧,闻起来像雪天的橡树和榛子。佐拉打趣说连同她热吻的情人也会沾染上相同的气味,经久不散。
毫不夸张地讲,等她收拾齐整,时间已步入傍晚。两辆马车已在外候着,男女们分开上了车。
庭院外飘着细雪,埃兹拉先生尽管拄着手杖,行走时还如履薄冰。
厢内,伊莎贝尔望向夜色,一抵达目的地,盖勒特在车外提早候着,递给她手和小臂。
她攥住他。
隔着手套,感到他竟比雪还要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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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一幢建筑——
足以让爱玛这般富于虚荣心的女人流连忘返,宏伟胜过公爵府邸——正是这样的一幢建筑。由前中后三部分组成,花园的长廊外植满秋海棠,一年四季都散发着逼人香气。
要是没有车马,过了铁栅门需得步行半天才能抵达正厅。
三角钢琴自动演奏,香槟塔正冒着金色气泡。
女人们的绸裙随动作轻晃,相较之下——男人们像落入一池白天鹅的灰鸭。
除却伊莎贝尔身旁这位。
他是人们自以为不存在等一经发现便轰动世界的黑天鹅——
一个异类。一种反直觉。一桩意外事件。
她敢打赌,入场时是有许多道眼神落在他身上。
她笑着,更加挽紧他手臂。
“我栓牢你了——盖勒特,你要我放你走吗?”
“仅限今晚,恭候你差遣,小姐。”
这次他十足地变脸,用以称呼她的称谓再没掺杂任何反语意味。
“很好。很好——”她喃喃地,“这样最好。”
紧接着她又反悔,没像先前说的那样大大咧咧找人跳舞,转眼却被一阵香气勾了去,坐在桃花心木的小长榻上。
刚开场就来歇脚的年轻小姐少之又少——好吧——只她一个而已。
身下垫着织锦,舒服得她一点都不想动了。
“浑身使不上劲儿……能给我拿些吃的来吗?我闻到了,奶酪,黄油还有意大利李子——”说起这些,她兴冲冲地,“摆满了一整张长桌,各式各样的点心。拜托——每样都喂我一口,我的口水快攒不住了。瞧见没,那儿——”
她朝远处一指,示意他看。
他瞟过一眼,还是注意着她说话时的神态。
“快去——”
她颇有些不分好歹地说。
他这才领命去了,真如她所说,盘碟里的食物堆成小山,归来时的样子有些滑稽——谁见过这么体面的侍应生?手却把得稳稳当当,递到她眼前。
“请吧——”他懒洋洋地说。
伊莎贝尔用法语向他道谢,又好一番褒奖了他。
她先是矜持地用餐叉捣下一块酒浸果酱布丁——份量很小,一勺下去少了半份——伸入嘴里,入口即化。
饥饿是一种神奇的感觉。她一直忍着不吃,熬过去也就不觉得饿了。一旦她吃起来,哪怕只是这样聊胜于无的一口,身体立刻就复苏似的,汲取起来——她不得不一直往嘴里送食物。最后餐叉也嫌碍手,索性咬掉右手手套,视礼仪为无物,就这样胡吃海塞。
结果非但没有满足,反而越吃越饿了。
张大嘴巴,将单个泡芙一下子吞入腹中。
下巴撑得快脱臼了。
她品尝着甜腻的——甜腻腻的奶油在口腔里融化成一滩。
想着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蛀坏满口的牙。
可是饱腹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又活了,再也不是一具了无生趣的瘦骨头。
白色糖霜粘在手上,幸亏她只用拇指和食指夹着吃,很好收拾,这便吮了吮指尖,舔湿了指纹,再去拿下一根甘草魔杖——过分耐嚼的一种糖果,往往嚼得她腮帮子发酸。
“你想齁死自己吗?”盖勒特说。
“什么?当然不,但是——”她扭头看他,嘴里刚好叼着半根亮晶晶的软糖,“我有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会忍不住吃人的。你不要拦我——我不想咬掉你一块肉。”
他扯了下嘴角,不知是嘲笑还是好笑。
“我已经吃不下了,我肯定——这些东西叫人上瘾,给人一种错觉,好像吃饱了,人就会变得心满意足——和脑子的感觉完全相悖。脑子说,行了,行了——不要暴饮暴食!身体——我的胃说,别提了,我知道呀——可我控制不住,就像嘴巴那样言不由衷,你要尝一口吗?”
他嫌恶地偏过头去。
“平常也没见你吃多少东西,却有那么多精力,永远也不会累似的。真羡慕你——不用穿这身折磨人的裙子。我怕是快撑破了,行行好,帮我个忙——”
伊莎贝尔忽然抓住他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走一小截就往回望他一眼,担心他失约半路折返回去似的。
一路上,她都在说,幸好有你在之类的场面话。
他拿不准她什么意思——从早上起来她就喜欢自说自话了。
他跟她躲到了楼梯间的阴影里,正好卡在拐角深处,阻绝了外部一切声响,包括嘈杂,包括乐音,还包括亮堂堂的灯。她一被楼梯投下来的影子淹没,身上那袭紫藤色的长裙当即失了色泽,但皮肤反而透出了圣母像的质地——笼着层柔和的光。
她双手背在身后,倚靠住墙壁。
“外套给我。”
她说这话时,他就立在她面前,光线被他剥夺得一干二净。
那抬眼望着他的神情——
换作平时,他会笑一下,非跟她讨价还价不可。
然而如今,眼下——这个夜晚——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他什么俏皮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想她脾气怎么这么大。
“你不舍得吗?吝啬鬼……”
不是埋怨,更趋近于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来取。”他说。
微微的巧笑倩兮——浮上她面颊。
她伸手将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褪到小臂处时,他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高抬贵手来配合的意思。她便又怨了一句——给我——笑着推他一把,把人推得转个半圈,背对她,这才硬从他身上扒下来一层皮,搭在手上。
“高兴了?”他转回来望着她,“这儿一点都不冷。还要吗?”
“一件就够了。”
说完,她转个身,将自己从上到下整条脊背对着他。
饶是他也不得不感叹——时装的艺术,女装可供炫技的地方有多少啊——
她这条长裙不是靠一竖排扣从后面固定的,而是细密的钩和眼,靠缝纫藏进了暗处,这样就实现了浑然一体。当然,仅靠一个人是无法穿卸的,所以他只听见她传来一声——
“解开。”
她说着,伸手把几绺散下来的头发撩过去,免得一会儿被扯到。
他的指头叩进衣缘把她拽过来——非得贴近不可,否则就看不清那小如针眼的钩眼——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她凑得过于近了,他当即又把她排开些,才调整到最合适的距离。
囿于他的身高,也不得不俯下身来——但他自诩不是她的奴隶,不愿屈尊俯就,也就照旧绷直了身子,眼神高高地落在最顶端、大抵是她肩胛骨那儿的一颗扣子上。
刚刚触了一下,她就笑话他。
“用魔杖,你的魔法——你笨手笨脚的——”
“你怎么不自己来?”他恼怒地,“得了便宜还卖乖——”
“对不起,对不起——”她说,“别冲我发火。”
“我没发火——”他低吼一声。
“对,我知道,”她忍俊不禁,“你可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了,等——”
她像被扎了一下,“那是束胸上的。别碰这个。”
是他无意间扯到了那条长长的丝带。
“知道了。”他一面应着,一面眯起眼睛聚焦。
然而昏暗里,光亮的,浅粉色的丝带天生就比钩眼引人注目。
晃得他一阵眼花,这便心头烦躁,连带着手上动作也粗鲁起来。
“你还说你没发火?”她问,“这下是谁又惹你不快了。”
“你——”他愤然道,“全都是你——凡和你沾边,没一件让我心安的事!”
她反而志得意满地笑出声来。
“行了。这样就好。”
松了绑,现在这条裙子是后背敞开着,腰身也往下垮,全靠搭挂在肩膀上才不至于走光。呼吸瞬间顺畅无阻。目的一达成,她就披上他的外套,恰好挡住这个秘密。外人仅从下半身看去,除了拖尾疑似加长,也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权当我把它撑破吧,”她说,“是我不小心吃多了。”
“你不跳舞了?”
“有人请我就跳。”
她用一种难得的矜傲说。
待他们双双从阴影中出来,恰逢中场休息了。小长榻旁已经攒聚起不少的年轻小姐,彼此正聊着天,其中一个看见伊莎贝尔过来,连忙招呼她在旁边坐下。
这女孩儿应该刚从舞池下来,脸蛋红扑扑的,拿着手给自己狂扇风。
“晚上好!真热闹是不是?您也刚结束不成——真体贴的男伴,还担心您着凉——”
伊莎贝尔发誓这是她听过最有趣的笑话。
“听见了吗?她夸赞你体贴——我想你偶尔有些时候是算得上体贴——”她扫他一眼。
“勉勉强强。”她说着,拽他坐下。
此后她便再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她像是在听——然而也不是她主动要听的,是女巫们的话语很难不顺着风吹进她耳朵——时不时也被几句评判男生的刻薄之言逗得弯了嘴角,但始终不曾加入她们的谈话。这会儿她才不像个饿死鬼,多少有了些人样,吃得节制起来。
她无意间瞥到那边一个女孩儿,两个人眼睛才对上,对方就做贼心虚般地移开视线。伊莎贝尔没有放过她,而是明晃晃地盯着她,等女孩儿又偷偷打量时,把她逮个正着——对方白皙的脸庞一下子涨得通红,目光乱飘,最后还是垂下头,像是羞怯。
可怜兮兮的情态激起伊莎贝尔心中无限的怜爱之情,她想自己或许可以帮忙促成对方的心事,便转过头来,一把按住盖勒特的手背。
“温和的良夜!我的朋友,你连一点享乐的打算都没有吗?”
“少拐弯抹角的,”他说,“你要干什么?”
“我总觉得那边有个孩子想和你跳舞。像你说的,只此一夜——明天我们又将披上禁欲的外衣。你就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纵情于声色?”
如果说他问话时还面无表情,这下脸色可说是冷硬了。
“管好你自己。”
他头一次甩开她的手。
伊莎贝尔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了,心底道了声歉,又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人提出一起做些什么消遣的事,但也没人选择离开——像是两个过客,恰好驻足于同一段时间,于是坐在彼此身边,共享着,咀嚼着对方的沉默。这便是他们擅长的,不是同甘也不是共苦,是呼吸。
饱暖思淫欲——
终于,她捂着嘴巴打个哈欠,开始犯困了。
见这模样,他落下句:“回去睡。”
伊莎贝尔摇摇头。
“你还等什么?”
“你是不是明知故问?”
“所以我叫你回去睡,”他说,“能等到的话早就等到了——”
“梅林啊——借你吉言——”
伊莎贝尔站起来,朝不远处攒动的人影眺望。
顺着她的目光,他微微抬高下巴,自然是看见了那个她想看见的人。
她戳他肩头。
“引他过来。就是你常用的——蝴蝶——多漂亮的小把戏。”
“我记得你是口口声声说自己要主动的。”他讽刺。
“改主意了。这还不简单?”她说,“眼下我喜欢受人追捧的滋味了——帮帮我——你自己不愿意痛快,也不能让我跟着你磋磨啊。”
“没有帮忙的义务。”他说。
“……”
伊莎贝尔忽然以一种冷淡的表情盯着他。
“收回我之前的话。你果然——是世上心眼最小的人,没有之一。”
“我不否认,但也保留你擅自变更的权利。”
伊莎贝尔正要走,他就抢先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施以一个比标准还要低十度的躬身礼,不言自明的——可以请您跳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