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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雪辙(7) 走街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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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街串巷好一阵,伊莎贝尔才找到目的地这家酒馆。
仿佛举行秘密集会的场所,驻扎在巷尾,混杂在居民楼中,毫不起眼,一旦推开门,暗藏的天地才向你敞开。
声音率先闯入,杯盏彼此碰撞的声音,煮粥咕嘟咕嘟般的交头接耳,手风琴在演奏啤酒桶波尔卡。其次是嗅觉,木质桌椅都饱浸麦芽香气。
门铃感应到客人跨过门槛,脆响一声,系着白围裙的女侍应生当即热情高语——欢迎光临。
她有一头凯尔特人的鲜红色卷发,大卷小卷蓬乱地披满一头。鼻尖有雀斑,微笑时露出两排洁白齐整的牙齿。
没等伊莎贝尔回应,她塞给她一大杯黄油啤酒,满满当当,气泡快要溢出杯缘。
“今晚有人请客,全场畅饮!”她兴高采烈地,“恭喜霍格沃茨赢得决斗冠军!”
话音刚落,她就被另一桌人叫走,步履轻快,像打着旋过去的。伊莎贝尔得以穿过她的身影,看到围拢在吧台前的学生们。
他们还穿着统一的校袍,暖调顶灯映亮前襟四色的徽章。在霍格沃茨,他们还隶属于不同的学院,彼此之间或多或少存在竞争关系,而到了伦敦——霍格沃茨成为统一的身份归属,校袍就是一种象征,意味着——我们是一体的。
伊莎贝尔没有冲上去对他们说晚上好——除却阿不思,她不认识这里任何一个人——像她的左手,举着满杯啤酒,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久久悬在半空,再悬下去,准叫她手腕发酸。
只有阿不思没穿那件黑色校袍,一身私服。也许还没从先前的对抗中回过神来,他仍然发热,便不再像平日那样周正——排扣系得井井有条——反而解开领口两颗,任由它松垮地垂着。
如此一来,他肩颈处的线条拉得更为纤长,尤其是,当他转过脸去望向同学,被对方的逗乐弄得微微一笑,身体免不了颤动,颤开衣领,锁骨前端便现于人前,后端则延伸入隐秘之处。
即便他不穿校袍,单是一眼望去也能知道,他正是其中不容忽视的一员。因为他在哪儿,霍格沃茨就在那儿。
伊莎贝尔不忍心打破他们的欢乐,也许那男孩儿的表演刚到关键时刻,她这时候不请自来,说不定会冷场。等幕间再去会比较好——结果阿不思抢先一步开口。
他笑得胃痛,趁缓口气的间隙瞟了眼四下,看到她的时刻,眼睛陡然一亮。
“伊莎——”
他快步上前,无意之中打断了弗兰基——他正向大伙儿复盘自己最惊险的一场比赛呢,说着说着,才发现人们的注意力恍然转到别处,不甘地招呼起来。
“喂喂,都听我说!”
见没人搭理,他才愤愤地转过头去,倒想看看这群人是见鬼还是见瑞典短鼻龙了——等他自己亲眼所见——才和他们一样好奇起来。不过他表现更是夸张,眼睛瞪得能吃下一整盘糖浆馅饼。
邓布利多上赶着去找那个女孩儿——他们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公事,鲜少透露自己私人情况的全O优等生——要不是这么一出他们都快以为他是天性冷淡了。
然而弗兰基这个位置恰好被对方本人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他半点看不见那女孩儿的脸,光听见旁边有人起哄,乔治娜猛拽他胳膊——
“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我什么都看不到!”
“你们怎么不凑上去看个够?”斯莱特林的弗罗斯特说,“无聊——”
乔治娜差点翻个白眼:“看样子全天下就你这么一个毫无八卦之心的圣人咯?”
“我说,是不是之前那个女生——”弗兰基突然想到什么,“就是布斯巴顿领头的那个,我看他们之前还说过好几次话呢。”
“怎么可能!”乔治娜往右边伸了伸脖子,“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显而易见,不是同一个。”
“让我看看——”弗兰基硬往这边挤,乔治娜猛踩他鞋尖叫他吃痛地咬死了嘴唇没敢大叫。
“她的衣着打扮像个麻瓜。”弗兰斯特说,“要么就是对魔法界的风潮一窍不通——还穿那种过时的长裙长袖。”
乔治娜暗笑:“圣人也爱管我们穿什么?”
弗罗斯特面无愧色道:“相识一场——既然看见了,就勉为其难解决下你那头蠢狮子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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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的视线投过来时,伊莎贝尔感到周遭环境顿时明亮了一个度。她像被逮到台上临时补位的蹩脚演员,在人们炽灯般的眼神中,抬出笑,庆幸自己没有在试衣间哭花妆。
他一来,就把那些试图探寻的目光给挡住了。除非踮起脚,否则她的视线不可能透过他肩膀——他凑得太近,要把自己贴过来似的。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手里啤酒很会看眼色似的飞到了另一张桌上,好让她腾出手来。
然后他握住她的双手,视线先是垂在手背上,貌似随口一提。
把一个人送去医疗室称作为“事情”,伊莎贝尔觉得这说法很奇怪,很——官方,尽管那个人使她不快。
“他没事了。”
“你很在意他。”阿不思抬眼,直直望入她的眼睛。
这是个结论,而非问题。
伊莎贝尔脸上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见,语气介于郑重和轻柔之间。
“出于责任——是的。”
“你不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伊莎,我知道那种滋味,着实叫人筋疲力尽。我不想你累坏了。”
他小心翼翼地。
“盖勒特——行事乖戾——我猜连你也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他吓到你了,是不是?那个人深不可测,他不是阿利安娜,哪怕性格有所缺陷——这是人之常情——不需要你像长姐一样爱护他,关切他,泛滥自己的同情心——”
“你也是吗?”
她忽然有些悲哀地问。
阿不思愣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伊莎。”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只是突然冒出个念头——我总是一厢情愿。其实你也不需要我说那些多余的话,做那些多余的事,你一个人即是圆满——”
“不是的,”他打断,“我需要你,伊莎,比其他人更需要——”这时候他捧起她的面颊如同捧起珍宝。“我恳求你的爱怜,比起他人只多不少。你怎么会胡思乱想呢?”
伊莎贝尔挤出个笑。
“我好像在患得患失了。”
“对不起——”
阿不思抱住她。
他让她不安了。
是他的错,又挑起这个话头。
相见的时节本就短暂,为什么老是谈及别人呢?
他只是——感觉到什么,但仍不明了。
他努力想摆脱这种负面想法——伊莎贝尔的心在摇曳不定,正在经历某种蜕变。她撒谎时额头上细小的汗珠,蹙起的眉毛,故作无事发生的语调——每一处都透露着反常。那人竟对她产生了这样的影响吗?
他的内心同样撕裂。他是不是有介入的正当权利?他能不能理所应当地对她说——我不喜欢你们在一起的样子,亦或是,他该对着那个人说——请你离她远一点。恐怕是越描越黑——可以想见,他们正大光明的情谊经他这么一搅弄,清白都要变得浑浊。
难道他能剥夺她的自由吗?
明明已选择佯装大度了。可是——他不知道——
他为自己的猜忌而惶恐。
而她——拼命抓着他的衣摆,想象着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的画面——她渴望着变成他的一根骨头,好赶走那些本不该产生的动摇。
他的怀抱很温暖,手臂只是轻轻搭放在她腰间,没有那种要拴牢她的力气——当她再次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时,心中一片死寂——难道她是想被勒死的吗?
“邓布利多——!”
乔治娜终究没拽住弗兰基。
“来见见我的朋友们,转移一下注意力吧。”阿不思搂住她肩膀,陪同她一齐走入他们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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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男孩们去一旁扔飞镖去了,女孩们挤在角落交谈。乔治娜拉着伊莎贝尔坐下,问她想喝什么饮料。要不要尝尝火焰威士忌,非常刺激——盛情难却,她灌了一口,差点辣坏自己的喉咙。乔治娜笑着和她道歉,应该事先提醒她小口品尝的。
但伊莎贝尔喜欢这种酒精一下冲上脑门儿的感觉,她这才进入狂欢状态,可以享受起这个轻松惬意的夜晚了。
“邓布利多说过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吗?”乔治娜坏心眼道。
“什么?噢——”伊莎贝尔捂住脸颊,“很明显吗?”
“一点也不!骗你的。”她吐吐舌头。
阿不思时不时回头往女孩们那边望,弗兰基又投歪一支,气急败坏地咒骂一声。
“倒霉!今天根本不听我的话!”
“是有点儿背。”阿不思漫不经心道。
“嘿!”弗兰基嚷嚷,“说点别的行不行?真这么着急,干脆和她们混一堆算了!瞧你这出息!”
“你说得对。”阿不思被他一语道破天机似的,“我先走了——”
“欸——”弗兰基大惊失色地看着他走远,连忙跟上去。
阿不思没能坐到伊莎贝尔旁边,于是就坐在了桌子外围,唯一的好处是正对她,能清楚看见她脸上因酒液而泛起的潮红。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伊莎贝尔一直没敢朝他这边看,只像是没发觉般,拉着乔治娜说话。
这时弗兰基也露面了。
“你算妇女之友吗?”乔治娜一见他就嘲讽。
“你都算妇女,我怎么就不算妇女之友了?”他大大咧咧地坐过来,探过去半个身子,“伊莎贝尔,你真不是布斯巴顿的学生吗?”
他仍执着于此前的推测,不愿承认自己错了。
“不是——”伊莎贝尔笑着摇头。
“德姆斯特朗?”弗兰基猛灌一口啤酒,拿手背擦了擦嘴巴,“不可能吧,你——你不像那边的风格,有点儿——太亲切了?”
“伊莎她——”阿不思正要开口,弗兰基忽然大叫一声。
原来是乔治娜暗中拧了下他胳膊。
然而他嘴巴太快,一时间没能领会她的深意,吃了痛,大吼——你干嘛!
“看你不顺眼。”乔治娜扭头瞪回去,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莫名其妙……”他撇了撇嘴巴。
经过这小插曲,似乎没人再追究伊莎贝尔的真正来历。但两番问答下来,足以叫在座的学生心中有了定数——欧洲无非那么几所学校,如果她不在另外几所,更不在霍格沃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她是个麻瓜。
邓布利多的恋人竟然是个麻瓜。
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地想。
他们一年到头竟然只见两次面吗?
“请问是邓布利多吗?”红发的女侍应生突然跳出来,“有位先生——说是你的教授,叫你去他们那边一趟。”
“肯定是辛克莱那家伙,喝醉了指不定拿你扯什么牛皮呢,”弗兰基清清嗓,“各位,这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冠军!全英国最厉害的青年决斗者——”
“魔法部很多官员都在那桌,辛克莱是想给你搭桥引线吧——顺便卖你个人情,日后说起来还和你颇具师生情谊呢。”弗罗斯特说。她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观察着酒液在灯光折射下的色彩变化。
阿不思朝伊莎贝尔比个离开的手势。
她点过头,示意他快去吧。
他这才又匆匆离场。
乔治娜话锋一转:“快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太好奇了!”
“没什么特别,”伊莎贝尔说,“和所有故事平凡的开头一样。”
“我一万个不相信——”有人调侃,“跟邓布利多沾边的不可能平凡。”
其他人连声附和。
伊莎贝尔应接不暇,心底已经在希望阿不思快点回来了。
“他搬来戈德里克,我们成了邻居。就是这样。”她说。
自然而然的像是魔药学笔记,往坩埚里丢这个这个和那个,逆时针搅拌两圈——成了。
乔治娜眨眨眼睛,等待好久才确信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细讲了。
“这算什么爱情故事——”弗兰基第一个不服。
“你有青梅竹马吗?在这里指指点点。”
“我没记错的话,戈德里克是混居区吧?”弗罗斯特问,“刚认识你就知道他的身份了?我是说——巫师身份。邓布利多不像这么随心所欲的人。”
“你可真会鸡蛋里挑骨头,”乔治娜挑眉,“关系好到一定程度不就知根知底了吗,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我在问当事人。更何况——我不认为邓布利多有坦诚的勇气,不,应该说是自由吧。”
这个女孩话里有话,伊莎贝尔想。
“我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他无需向我隐瞒任何事情。”
弗罗斯特手里的玻璃杯静止不动了。
本就是魔法界的公民——却不来自任何一所学校,不会魔法——
她连麻瓜都不是。
一个哑炮。
弗罗斯特眨过两下眼睛,良久才说:“我明白了。”
她下意识想为自己的冒犯道歉,但一想到引出这话题的人本就是自己,不愿装出一副伪善模样,便没有说话。
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连弗兰基都听懂了,他打个哈哈:“你们知道吗,决赛之前,我暗地里还给阿不思下了个小注呢——赌他赢。你猜怎么着?那么多人都看好他,分到手里的钱还不够买这么一杯黄油啤酒!幸亏是辛克莱那家伙买单,我非得喝得他倾家荡产。不醉不归,各位——”
大家一起举杯祝酒。
伊莎贝尔也举起大半已下肚的酒,往空中递。
叮当一声,乔治娜特意和她碰了杯。她的笑容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伊莎贝尔知道她是好心,但她认为——其实她讨厌这种善举。像是对方本就默认——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承认自己的身份是一件颇为可怜的事情。
她并不这么认为——对方越是觉得她会为此羞耻,她就越是觉得——厌恶。
她不需要他们好心的特殊对待——因为除却那些与生俱来就注定的东西之外,她和他们并无任何不同,甚至——她的品德,她的灵魂,她的意志,不比在场任何一个人差。
至少盖勒特从不怜悯她。
他也从不认为她需要被保护,他没那个闲心,把巨大的裂隙横亘在她眼前,然后说——跟不上的话,就等着被远远甩在身后吧。于是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赶,而不是欺骗自己去忽略那些她明明看见但不想知道的事。
她不要粉饰太平。
她渴求暴力——
不加修饰——
期间他们谈论起即将到来的考试,新式咒语的设计以及学校最惹人厌烦的老师。伊莎贝尔听着,时不时和大伙一起发笑——其实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构思,她唯一有所共鸣的是作为学生对老师又敬又怕的态度。
而且魔法史恰好是绝大多数人都厌烦的课程,几乎没人能清醒地挺过一整节课,她这便无从谈起了。她借口去盥洗室,实则是想探听阿不思他们说到哪儿了。
回去前,她还想见他一趟。
最后还是去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自己头发。
当她刚刚步入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挑的声音——
“你们都看见她那个样子了?梅林啊,我要是她,一辈子都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了。真佩服她,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魔法界的公民——”
“麻瓜就够可以了,哑炮——”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这也算邓布利多‘不同凡响’的地方吧。”
阴影里,伊莎贝尔闭上眼睛,胸脯因呼吸而起伏不定。
冷静,伊莎贝尔——
事实上,你今天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一个人,还有——阿不思。
“你能指望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做什么呢?即便他费尽心思,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纯血的小姐倾心于他的。谢天谢地,他还有些自知之明,没上赶着——”
说话之人忽然收了声,看着正朝她走过来的女孩儿。
“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伊莎贝尔微微一笑,“你脖子上的项链真漂亮。能让我近距离看一看吗?”
对方脸色稍缓,转而现出一种矜骄的神情,抬了下巴,拿指尖往外勾颈链,将那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托起。
“看在你这么识货的份上。”
“谢谢——”伊莎贝尔受宠若惊般地。
她像是着迷了,眼神黏着在宝石上,不由得伸手拿指甲边缘碰了一下它的棱角,而后——一把扯住颈链往自己这边拽,力道之大,对方差点失去平衡往前倒她身上——颈链从后颈勒住对方,转眼多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另一个先前同她交谈的人傻在原地——
“考特妮!”对方尖叫。
伊莎贝尔没给她们任何反应的机会。她已攥住嚼舌之人的头发,慨叹一声——柔顺得堪比丝绸般的淡金色长发,为什么偏偏在这样一个人的头上,暴殄天物——她想着,拿对方前额撞在洗手池的边缘上。
“我猜你没见过真的杀人犯吧?”
伊莎贝尔俯视着她,手指已掌控着她一颗头颅。
“粗俗——”(rude!)叫考特妮的女孩儿瞪大了眼睛,这才拿起魔杖握在手中,但对于是否动手还犹疑不定。
“我要撕烂你的嘴巴——考特妮!你个废物——”
“嘿!”考特妮不满,“拜托,替我想想,和一个哑炮大动干戈?我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真想叫她们看看你吃瘪的样子——”她忽然捧腹大笑起来,在伊莎贝尔扭头看她的时候,忙不迭道,“别这么看我。冤有头债有主——”
伊莎贝尔只是瞥过她一眼,然后松开手臂,挪步往门外走去。刚往前迈两步,她的头发就被反过来揪住。
对方显然气昏了头,连咒语都难解心头之恨,倒像个同样没有魔力的人那样动起手来。
“你这头野鸡毛拔光了也比不上我一根头发,你怎么敢——”
伊莎贝尔的前齿咬死下唇,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她顺着对方的力往后撤步,撤到她近身处时直接侧身踹了对方小腿肚。
“泼妇——”女孩儿气疯了,要去打她脸蛋,伊莎贝尔架着胳膊和她纠缠起来。她现在只是抵抗,不让对方挨到自己。
“考特妮——你是死的吗!”
考特妮都傻眼了,单论肉搏,眼前这小哑炮真是个疯子,理智全无了吗,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谁——这像什么话,一个纯血家的女巫被压着打——
“你还是冷静点吧?”
考特妮施了个禁锢咒,伊莎贝尔即刻像是被捆住手脚,没法动作了。下一秒,一巴掌就狠狠甩过来,她脖子咔嚓扭响一下,脸整个偏到右边去。
这掌甩得过于实在,相互的作用力叫对方刚下完手就不得不捂着自己的掌心连连嘶声。
伊莎贝尔的世界骤然崩塌,感觉视线忽然变得模糊——她想自己是跳进了海里,耳朵里倒灌满水,不然为什么听不清楚?
“现在你知道了?”
“喂——”考特妮拉住对方,“干嘛跟她置气呢?传出去不好听,没必要自降身价。”
“我也砸你一下试试?轮得着你来教我——”
考特妮闭上嘴巴。不过她还是指着对方说:“你快破相了。”
对方当即去求证。透过镜面,她看见自己前额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口子,顿时歪了嘴巴,攀住洗手池缘的手指指节紧绷到弯折——
“你这个——”
“好了,大小姐,我那儿还有祛斑膏,随便你用。”
对方冷哼:“今天倒是舍得了。”
“我姨妈说下礼拜给我带新的。”
两个人的记忆像是一扫而空,谈起闲话来,没有人注意到伊莎贝尔坐在了墙角,垂着头,衣衫凌乱。不一会儿,她们嬉笑着准备离开。
考特妮临了看一眼。
“我们该知会一声邓布利多吗?”
“好主意,”对方笑了一下,“让他见识下自己的女友是个什么德性。哦,没准儿他早就心里有底。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绝了。”
“——总比那些只敢背地里评头论足的家伙好多了。”
门口,弗罗斯特说。
“是你吗,斯莱特林的掉书袋?你现在要为一个哑炮出头了?”
“脑袋空空的女巫不是比哑炮还要可悲?”弗罗斯特冷淡地,“我看你的运气在出生时就花光了——抛开姓氏,你什么都不是。一株攀附大树好乘凉的菟丝花,竟然也笑话起野草能恣意生长了?”
对方脸色一黑,推开弗罗斯特径直走了出去。考特妮则回身朝她眨了眨眼睛。
这时伊莎贝尔才扶着墙壁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她甩两下脑袋,睁开眼,仍是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脸庞。弗罗斯特借她一只手。
“谢谢……”
“这是你维持自己尊严的方式吗?”
“我搞砸了,”伊莎贝尔扶额,瞳孔很难聚焦,“他们会怎么想阿不思……”
“至少有人为那句话付出了代价。”
伊莎贝尔拖着脚步往外走。
“你准备这样子出去吗?”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卡特——”
“我在。(yes?)”
她扭头,声音有些虚浮。
弗罗斯特张了张嘴唇,好一会儿才说:“随你怎么想,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伊莎贝尔微微一笑。
谢谢你,弗罗斯特——她说。
感谢她还记得她的名字是伊莎贝尔卡特。
她没有继续等阿不思,像一只幽灵飘荡而出。她穿过不远处扎堆的学生们,他们跳起了联谊舞,红发的女侍应生和一个男生胳膊挽胳膊,鞋底踩出踢踏的节拍。有几个已喝得烂醉,笑得花枝乱颤。还有的在昏暗处亲昵,自以为藏得很好。另有一桌在玩纸牌类的游戏,可他们没拿任何赌注,只是干玩儿,没一会儿就兴致缺缺了——属于霍格沃茨的夜晚,属于阿不思的夜晚——他们仍会狂欢,直到午夜十二点。
推开门的瞬间,伊莎贝尔脑内的嗡鸣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冬日里的冷气叫她迷恋——无处不在,吻上她的体肤,紧贴着她,仿佛它们才是她名正言顺的恋人。
她下意识缩起身体,搂住自己双臂,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任何一件披衫。
久久站在原地,将肺中的浊气尽数排出,她终于感到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希望自己是无数雪花的其中一个,落在他肩上。
天色已黑。
风卷着雪粒吹过来——
伦敦的初雪,石板路上已积了薄薄一层。她向前,小心着脚下可能打滑的地方,独自融入夜色,散乱的盘发缀满雪花。
她倏忽回想起过去——
暑假——她不是在校生,没有暑假的概念——是阿不思和阿不福思回到戈德里克的那些日子,她称之为夏天,挑个日头好的一天陪阿利安娜玩捉迷藏。
其实日头好不好也不影响,毕竟他们是在家里玩的。
预先就排除了阿不思——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商量好不准用魔法作弊,只能藏在一楼的范围。伊莎贝尔拿布条蒙上眼睛,数过十秒,而后开始寻找他们的踪迹。
阿不福思和安娜必定是一起行动的,两人每次都这样,偶尔还能听见他们意见不合的声音,对于对方提出的藏身点极为不满。但这次不一样,已然达成惊人的一致,叫她晃了好半天,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感觉到。
眼前一片漆黑,几乎困住她的步伐——怪她想象力过于天马行空吗?每每迈出一步,都怕自己要失足掉下悬崖。尽管内室摆设已提前收拾好,没有任何危险的东西,她仍旧战战兢兢,随时间的推移越发焦躁不安。
恐惧是一种幻想。
安娜——阿不福思——你们在这儿吗?
她简直要怀疑他俩是不是丢下她跑了,一如孩子们惯常的把戏。
当然没有人回答。
奇怪的是,她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尽可能迈大了步子往前走,这样就能减少下决定迈步的次数。
终于,她听见脚步声,胡乱地挥动起手臂,指尖扫到对方衣摆,只是轻巧地滑了过去,有些发痒。不愿错失机会,她往前一扑,绝没想到自己完全可能因扑空而失去平衡——等反应过来,身体已不听使唤了——
却发现对方自投罗网,叫她给直接环扣住后背和肩膀。
这下子她怀里满满当当。
无论如何——
抓到你了!她一把扯下蒙住眼的布条——
是我,阿不思说。
他说这话时,她还整个儿挂在他身上,彼此的脸靠得很近。四目相对过一瞬,他便将视线落到地面,而非继续直视她的眼睛。
她有些惊奇地觉得,他这个样子显得有几分弱势,好像被她给欺负了。
小心,伊莎。
抱歉——她赶忙退后,连带着收回自己的手臂,手还能记得他肩头浑圆的形状。
下次换个开阔的地方吧。他摸了下自己后颈,可能觉得这姿势有点怪异,总有些不自在,又把手给放下。
我去煮茶。
好——她低头,应了一声,像是从鼻腔轻轻哼出来的。
湿雪纷飞,悬挂在她睫毛上——迎面吹来,不得不微眯起眼睛。视线里除了白就是黑——看不到尽头,仿佛她将终其一生都行走在这条路上。
在朦胧之中,她看见那个孩子,赤发,背影高瘦。她试图追上他。一个步履轻缓,一个跌跌撞撞,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仍保持着动态平衡,好像她所做出的努力都是徒劳,他还在六英尺开外。
他的身形越来越挺拔,抽条似的从孩子变为十八岁。
她祈求对方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确是为之驻足了,转过身来,五官在街灯的光中不甚明了。
这灯光太过晃眼,叫她一下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抬手遮挡在眼前,一颗生理性泪水粘稠地滑下来。泪水刺得她眼眶发酸,眼皮含糊在一起。她眨着眼,看见个轮廓不断走近,铁色的外衣线条冷峻。
直到这轮廓陡然近了,她才听见对方叫她伊莎贝尔,语调发沉——
“你在梦游吗?”
盖勒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