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雪辙(9) 方才她狼吞 ...
-
方才她狼吞虎咽的时候,已卸下右手这只白色羔羊皮的手套,眼下,她就将左手交给他——见他微微一笑,然后——趁他挺直脊背的空当,解开手腕内侧的珍珠母贝纽扣,抽出手来,没等他作何反应,笑着离开了。
戏耍他叫她倍感快意,以至于身形被笑声震得一颤一颤。
至于被耍的这个——把手套当成他仇人的一部分,死死攥住,而后塞进暗袋,尾随她闯入了人来人往之中。
报复心这会儿蠢蠢欲动了。
他任由自己被那股怒火操纵,藏在人群间注视着她以便伺机而动。
看见她像个交际花似的走上去,朝阿不思邓布利多露出个别提有多卖弄的笑——难道他是傻的不成,看不出一个年轻的、未婚的女孩儿正披着一件显然不隶属于他自己的外套?他就不会有所怀疑,有所不满——还能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
邓布利多——要么是爱惨了她,要么就是一点儿不在乎她。
大度到这份上真算是不可思议了,不是吗?
他完全不能理解,因为换做他的话,他会——
他一定会——
邓布利多朝她伸出手臂,她轻轻勾住,两个人一齐入了舞池。
这会儿演奏的乐曲是很轻快,轮到卡德利尔的场合,伴侣们彼此相携纷纷列入方阵——这会儿总是舞会最热闹的时候。
盖勒特的视线逡巡过一轮便给自己找好帮手。
他向右方踌躇不定的年轻小姐行过礼,表现出绅士所该有的一切教养,进而俘获了对方一颗芳心。两人同样步入方阵,在他斜对角就是伊莎贝尔。
哦——堪称是奇装异服的伊莎贝尔。
其他人指不定在想,怎么会有女孩儿打扮成这样?
当然了,谁也不知道,只有他才知道——
那种反人类发育体征的衣物是怎么在她身上勒出红痕。
在她翩翩起舞的时候,悬挂在肩膀上的礼裙会不断地下滑——下滑——要不了几个回旋,腰线都该耷拉到大腿处了,上半身背后还顶着条裂缝,体肤蹦出来,掩在他的外套下,而这些人还觉得她不过是个追求标新立异的女巫吧。
她最卑劣,最玩弄人心的秘密可都被他给收拾好了——
然而他又得到了什么回报?
一次又一次挑衅。
她可拿上乔了。
如果激怒他是她的目的——
那就如你所愿吧,伊莎贝尔,他想——
你会得到你应得的。
至于我——
他想,自己想要的一切最终都将拥有。
卡德利尔——一旦忘记舞步,不要惊慌,赶紧回到舞伴身旁转个圈。
几组节拍过后,小方阵内遵循指令大换位。他斜跨一步来到她眼前,丝毫没有半点抢占他人顺位的愧疚之心。看见他的瞬间,她心里在想,这人堪称是阴魂不散了。
彼时她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皆因他其实不曾真正将矛头对准她。某种程度而言,她是幸运的,对方那种不计后果的个性在她这儿还有所保留,然而她的幸运——也就持续到今夜十二点为止。
他投来一句话。
“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混杂着乐曲,她没能立刻捕捉到其中隐含的意思。然而视觉不受影响,她看见他脸上冷漠到极点的表情——好像她是只爬过他鞋边的虫豸——心下着实沉重起来。
每次他将发作,她就有那种感觉——
毫无逻辑可言的——直觉。
或说是,会有人遭殃的危险。
他突然扯起个笑脸。
一刹那,她寒毛直竖,终于见证了那具体指代的危险为何物。
交叉舞步,两人彼此擦肩而过。正是这个时候,她裙底的拖尾——女装中本就不算夸张的拖尾,被他后脚跟踩住,只一下,撕裂之声就传入她耳朵。
她甚至以为听见了自己灵魂分裂的声音。
仓皇中小跑出去。
双手提着险些滑落腰际的礼裙。
这才是他的目的,将她逼回自己习以为常的阴影里——他就要去逮住她,一点儿不着急。反而好是欣赏了一番她逃离的姿态。紧接着,一个身影追上去——除了她引以为傲的恋人还能有谁?
他不疾不徐地踱步去找他们。
-
该死——
该死的——
这已达到她的词汇上限。
终究没能说出那个恨不得诅咒他千百遍的名字。
伊莎贝尔穿过廊柱投下的一排排影子。在她左面,一处可供远眺风景的巨大露台,雪闪着光斜飞而下,映亮她如今血色尽褪的一张尖下巴脸。
他完全失去理智了吧?
她心底在想——自己怎么沦落到这般境地才懂得害怕的?先前是勇敢到近乎莽撞了吗?她这样一头初生的——
她不想和那样一个人对峙。
然而她跑过几轮便力气全无,皆因胃里的东西上下颠簸,颠得她胃底开始犯起痉挛。她抽着气,靠住一根廊柱,凉透了脊柱。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向外微微凸起的那道弧线,心中不禁生发出一片奇异的感觉。
即便瘦成一具骨头,仍有一圈软肉保护着这里——该说是造物主的设计——世界从此处诞生,她的圣所。但她直想连带体内的血肉组织一并挖出来,可以的话,她想进化成一柄锋刀,脱鞘即是不容侵犯。
好吧,好吧——
她暗自发笑。
两败俱伤也好,你死我活也罢,来就来吧——
她想,凭什么就该是自己害怕?
她长舒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往回走。走出两三步,迎面撞上阿不思。对方是很茫然,但见她面上并无异样,原先紧紧绷起的神情才略有松缓,问她怎么突然跑出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伊莎贝尔顾不上回答。
她眼神始终盯着他背后纵深的黑暗,像海员盯着暗潮涌动的夜色中的黑海——在狂风骤雨大作之际,恰好她看见,一个影子缓缓浮现而出。盖勒特格林德沃脸上挂着微笑朝他们走来,一面靠近一面向她说——
对不起,伊莎贝尔。
我又无意间惹你不快了。
阿不思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音引得回身去望,他这时候才知道自己背后竟还有人跟来——第一个念头,他希望对方最好是路过,至少千万别是冲着伊莎贝尔来的。结果两个念想等对方一开口便统统没了着落。
对方看样子找的不是他,但他还是不得不奉送一句——
“晚上好,格林德沃。真凑巧,你也在这儿。你是有话同伊莎说吗?”
盖勒特踱了过来,就停在他们两米远的位置。
这个距离,恰好能看到他的眼睛在廊柱的阴影中反着一种幽微的光。
也是这时,他才开口。答话时微微抬高了下巴。
“你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代理人,找她说话得经你事先同意吗?”
不待阿不思接话——因为他被这莫名其妙的反讽给问住了,眉头先一步蹙起来,还没组织好语言,盖勒特那边转头又对伊莎贝尔说——来我这儿。
“给我个赎罪的机会吧,我保证帮你补得完好无损,和新的一样。”
“犯不着你来流鳄鱼的眼泪。”伊莎贝尔冷冷地说。
盖勒特扯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压成一道平直的线。
他原本就是皮笑肉不笑,真这样卸掉伪装,反倒少了瘆人的感觉。
阿不思感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心底不适。再怎么说,伊莎贝尔跟另一个人、另一个异性,尤其是他们曾经关系密切,无论出于何种需要,他们共同享有某个秘密,甚至当面在他眼前上演——他认为自己不应该只是旁观的。
“我似乎听到一声道歉——”他牵住伊莎贝尔的手,“和你跑出来有关系吗?你们刚刚还跳着舞,大换位——是不是?”
他语气温和,试图在向她确认事实。
可伊莎贝尔听来是别的意思,她一下子被慌了心神,没能说话。
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空气在这个关头——嘴巴张数最多的时候——凝滞了。
一秒、两秒——三秒。
第三秒钟,盖勒特的笑声才打破沉默。
在阿不思听来是颇有些残酷意味的。
“你要吓破她的胆子了,邓布利多。毕竟是她的心上人,半句话都可说是神谕了。悠着点儿——我们亲爱的小哑炮经不起这般作弄——”
“请你放尊重些——”
“阿不思——”伊莎贝尔颤着喉咙想要拦住他,但他已迫近盖勒特。
两人面对面,又形成对抗之势,像是第二次站上决斗台。区别是,两个人之中没一个能维持住自己的冷静,同样都很愤怒,深深地压抑在表情下面。
“向她道歉。”阿不思沉声道。
“否则——?”盖勒特挑眉。
“为你的冒犯向她道歉,格林德沃——”阿不思重复。
“你不会那么走运了,知道吗?这次可没什么该死的复方汤剂——”
伊莎贝尔看见盖勒特就要去抽出他的魔杖——她飞挡到两人中间,拦腰抱住阿不思,想把他往后推远,离盖勒特这个人远远的——
“我没关系,阿不思,你听不出他就是故意为之吗?”
但她想得太简单——事实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又何尝不是半推半就。因为对方口不择言,更因为她无言中回答了一切的默然——他是早就心有怨气,如今非得趁着机会发泄出去了,否则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睁睁看着她同别人一道,还得去驯服心里承载各种情绪的猛兽——他最好就一次性把对方打跑,告诉他——你本就不该插手一切,不该让她为之心神不宁,离开——彻底离开。
伊莎贝尔绝望地发现阿不思没有任何要停止的意思。
他一站定,她便再不能将他拖离半分。
从他眼中,她看到一种像是悲伤的难以融化的事物。
因为他心中某些曾深信不疑的东西正在摇摇欲坠。
她的恨,她的爱——她无可替代的情感。
伊莎贝尔察觉到了——
她捧住他的脸。
“听我说,阿不思,求你——看着我——”她一字一顿地,“我爱你——像爱我的母亲,我的老师,像爱阿利安娜,像爱所有爱我的人那样爱你——你为什么犹疑不定?”
“我知道的。”阿不思朝她微微一笑。
然而他心底却愈发觉得虚脱。
“何苦呢,伊莎贝尔。上次错过,这次好不容易受他庇护,躲身后不就得了?起码脸蛋不用遭殃。”盖勒特嗤笑。
阿不思一愣。
“上次——什么上次?”他大惊失色。
伊莎贝尔张了张嘴巴,声音却比她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看来她是白为你挨那一巴掌了。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意义?话又说回来,即便你在场,邓布利多——你这样规矩的好好先生,还有讲经论道以外的办法吗?你会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伊莎贝尔该想自己那些委屈算怎么回事儿啊,借不上你的手,只好自己来以暴制暴了,这就是你内化于形的东西,把逆来顺受视作美德——而那几个长舌妇头破血流都该算轻的!”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谁——他指的哪件事情——”阿不思躁动不安地,“我一无所知,伊莎贝尔,为我挨了那一巴掌?如果我牵涉其中,怎么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我现在到底还能奢求你告诉我什么?”
“我不愿让你为难——”
“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该从哪里——我从来都不想你一个人承担,甚至是,替我承担——你不该理所应当的依赖我吗?让我为你所用,驱使我,利用我也好——为什么把我越推越远了?现在凡你心头涌现出的想法,第一个要告诉谁?再也不是我了对吗——是你不信我有权衡利弊的能力,还是你就下意识肯定——我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伊莎贝尔,你就这么轻视我对你的情感?”
她一阵头晕目眩。
眼前两个人的面容——他们的边界,逐渐模棱两可起来,仿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只能勉强分清光和影子,白色的和黑色的,相互融合又相互排斥——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撕扯她,不把她扯成两半就誓不罢休。
伊莎贝尔垂下头,拿掌心托住前额。
两道声音彼此却仍在交缠——
“少看两眼就溜出去,最后还不是惨兮兮地跑回来。自己都管不好,还想保护谁?你说她不该被人栓牢吗?就该拴在手边,寸步不离地看着才行。”
“不可理喻——那是她的自由——”
“自由?”她听见其中一个声音冷笑,“承认吧,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自由——你自以为是牧羊人,解开他们的锁链,挥手说,去吧,去吧——你们自由了。而他们呢?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漫无目的,游荡在原野上,还回想起往昔——求着谁能再像那样给予他们面包——哪怕是个暴君!对你的自由,他们根本不屑一顾,甚至还要三叩九拜地奉上自己的意志,心甘情愿戴上肉身和精神的双重镣铐!他们就是一群天性即渴求被奴役的——”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不问问你的人呢,是不是,伊莎贝尔?我是什么立场——”
闭嘴——伊莎贝尔心中默念。
她头痛欲裂。
其中一个声音已经咧开嘴笑了。
她陡然睁开眼睛。
“你想干什么,格林德沃——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质问他,手背上几条青紫的血管向外凸起。
“我想干什么?”对方歇斯底里的笑了两声,“我问你才对——你知道你自己想干什么吗伊莎贝尔?!”
“伊莎——”阿不思去揽她肩头,想把她拉回自己身后。
伊莎贝尔没能躲过去,她推他的手——别,她气若游丝地说——仍然推不动。
“别替我做决定!走开——!”她尖叫。
话音未落,甚至是她一挤住喉咙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阿不思的表情当即凝在脸上。
“我说过了,我不想你为难……”伊莎贝尔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抬高右手,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本意是想整理一下,却不知怎么的越抓越乱了,几绺头发垂在脑后,不小心扯断了饰链,噼啪几声——二十几颗珍珠尽数散落在地,响个没完。她昂扬的香水百合掉下来,发软,已是半蔫了。
阿不思像是刚回了神,眨眨眼睛。
他的眼神左右游移过一阵才抓住焦点,落在她身上,但也只是短短一瞬,便又离开。
“我只想确保你安然无恙。”
“她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盖勒特说,“你看她,闹了一晚上,还能守口如瓶地回去——心底松了口气吧,伊莎贝尔,又瞒过他一天了——两个胆小鬼。”
“就为这个……”伊莎贝尔苦笑,“就为这个,难道你是来考验我的?”
“我没兴趣看你俩情比金坚——”
“你就为了这个在这儿跟我犯歇斯底里?!盖勒特,你个——”
“回答他的问题。我该站在什么立场上跟你说话?”
“混账……”
“告诉他——”
“他不正常,阿不思,”伊莎贝尔说,“你都看到了——我不知道——你还想问我什么?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全部,只要你想——让我挽回吧。”
阿不思几次张口,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在他眼前,伊莎贝尔烧着红,反而因此透出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艳色。脸上像扑了薄粉,眼里蓄着泪,所以亮得吓人——这样的她像是完全活了。
良久,他才说话。
“我送你回去,好吗?”
“我一个人可以。”
“上次就是,”阿不思说,“她们跟我说你先走了。这次不会了。”
“我不想——”伊莎贝尔笑着说,“回见吧,阿不思。下次见就该是夏天了——我会想你的。再见,别送我——”她转身没入阴影中,一次都不敢回头,因为回头的瞬间,眼泪就顺势而下。她咒骂自己——她发誓,这不是软弱,是热症——她病了。
一具躯壳非要痛哭流涕的话,灵魂再看不惯又有什么办法?她控制不住。
原地,剩下的两个人,眼神打过个照面。
“你给的自由未免也太多了。”盖勒特不咸不淡地。
“我认为你可以走了。”
对方最后的轻笑消失在黑暗中。
阿不思走向旁边的露台,往下眺望——
风雪之中,两个人正向远处挪动。
他们途经之处,两道雪辙纷纷乱乱地踩在一起,合成一道。
他本来是有一个问题——只有这一个必要的问题。
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不——
也许他是早就有答案的。
像所有考试的题目,这一道也并不例外。
不过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作答。
-
“这儿的雪永远也不会停吗?灰秃秃一片,真压抑。时间好像都静止了,我在想——自然环境是不是也塑造了人,乃至群体的个性。常年生活在这儿,连脾气也像雪一样含混,懒得对外界大动肝火——你觉得自己这几年更好说话了吗?”
一顶羊皮软帐里,伊莎贝尔坐在门口的木桌上,掀开卷帘一角。
冷蓝色的天光照进来,间或卷入几粒雪。
她侧脸发亮,身上则是火苗投来的影子在乱窜。
“你老是一言不发。说说话——”她扭回头,“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呢。”
“前提是你分得清什么时候才适合闲扯。安静点,扰得我分心。”盖勒特说。
他正在草稿上推演某种咒语的结构式,与此同时,堆了满桌的书页按需敞开,自动翻到对应的一页,好把上述记载的内容全部倾囊相授。那只插着长羽的笔停都不停。当他不得不抬头查书的时候,才松开手,笔便再浸过一次墨水——如此节奏,他的手腕怎么写都不会酸困,恐怕能一直写到他死——伊莎贝尔想。
她跳下来,随手从墙角拾起一本书,躺倒在床上。
准确来说是支在两根木柱间的吊床。一旦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会随每次翻身而晃晃荡荡,直把人晃晕——有效解决一切失眠症状。
她缩入毛毯中,就着头顶的暖光默读起来。
能听见帐外的风呜呜作响。
她运气不好,捡到手里这本书过于晦涩难懂。但她是这样一种人——越是难懂的东西,越能引起她的兴趣,或可说是挑战欲——这便越看越精神,手里最好拿支批注的笔。
她过于入神,以至于盖勒特突然扔掉笔的那一声震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眼,看见他一跨步就要把她从吊床里扯出来——
“完成了——”他说,过来看看。
她笃定这成果的得来并不费什么功夫,因为他没有呈现出那种攻克困难后的狂喜——那时他大概率会扑过来抱着她吻——此时他更像是一种隐蔽的迫切,要她亲眼看。
“再说吧,我觉着现在不是时候。”她冷淡地说。
“我的变化不好说,至于你——绝对是越来越坏——我哪里又冲撞了你,你还摆脸色给我看?出来看看,我们都闷了一天了,”他说着,再三吻她肩头,“还是你要我直接把你丢出去?”
“你有你的事,我当然也有我的事。没人摆脸色给你看。”
“这是你自己说的——”
伊莎贝尔连同身上裹着的那条毛毯都被他给一并抱起来,一走出帐外,她就感到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少逞强了——她眼睫低垂,叫他放自己下来。雪地柔软,脚陷得很深,时间一长,雪水会渗进来沾湿鞋袜。她一把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我们快去快回,”她说,“我倒不打紧,是你,别冻傻了。”
他手臂一探,揽她过来贴紧自己,两人共同撑住一条毛毯。
伊莎贝尔笑说:“你已经傻了?我不怕冷的。”
他不管不顾的,照旧搂她,整个人几乎黏在她身上。
“我向你保证不会被冻傻,至于快去快回——我敢说快不了的——”
风雪渐密。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白色。
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远山——
“满意了吗?你把我逼到这份儿上,以后我再不敢看他那双眼睛,同他对视之前,愧疚心就先把我折磨死啦!”伊莎贝尔顶着狂风逆行,一次又一次想把乱发别回耳后,结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她索性撒手不管了,任由它们拍打在脸上,被说话时的嘴巴一口咬住。
“愧疚?对别人你不是从来都问心无愧,对他,你竟还学会愧疚来了!我告诉你——你不妨哭得再凶些,最好是夜哭到明哭瞎你这双眼。我越见你不堪,越是想把你折辱一番——你以为你的软弱能对谁有好处?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是,我罪有应得,”她吐出嘴里的头发,一步步往后退,“我该由着你一个人独来独往,一句话、哪怕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该和你说——是不是?我该这么做,离你们每个人都远远的。我干嘛为这种事情浪费心力?我有那么多要考虑——烦透了——”
伊莎贝尔失声痛哭。
“我骗了别人,还骗了自己,瞧我变成什么样了?”
“现在的你就不是你了?”盖勒特说,“清醒点,伊莎贝尔。别否认,这就是你——”
“我不接受。”她咬牙切齿。
如果她对自己都不再坦诚,她将再无任何勇气去直面他者。
最让她痛心的并非她将失去谁的爱——而是她始终没能直视自我深处那团阴影——
眼前这个人就是那团阴影,尽管她第一次同他搭话的时候尚未预料到,而如今,关于不久之后的悲剧——毫无承诺可言的未来——她已心下了然。
是憎恨。
不可能不憎恨。
她的主权——她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她在难以呼吸的晕眩中一阵恍惚。
正是这恍惚的片刻,她从“我”这一概念中抽身而出。
我——
我是谁——
也仅仅是片刻,她猛地回过神来。
“我们……”她哆嗦着嘴唇。
“第一次见面以前,我们在哪儿说过话吗?”
“你想起什么了?”盖勒特一愣,“伊莎贝尔——”
她张开嘴巴——
砰——
午夜十二点,夜空崩裂出烟花。
皆大欢喜——庆祝伦敦此次的安排圆满结束。
尖锐的爆鸣声切断了她的思路,她下意识仰头,一簇簇流火几乎烫伤她的眼珠。这时诸般忧愁全都抛却脑后,她久久地注视这般景象,光在眼中轮转。
“伊莎贝尔——”
“嗯?”她回头,瞳孔放大到极限——
盖勒特箭步而至,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