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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永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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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佐拉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她今天得去车站接孩子。
三个烦人精!她一面噔噔噔下了楼,一面扣上小山羊皮手套的珍珠母扣,黑色的水貂毛围脖随她的动作在空中晃动。她路过饭厅,往进探了个头。
伊莎贝尔一大早就起来了,给玛琳娜搭了把手,沏好热茶。现在她正切着盘里的培根,只不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半天没往嘴里送。埃兹拉则照旧坐在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老位置,借着落地窗的光读他的报纸——伦敦博览会盛大开幕,英国魔法部部长发表致辞。至于盖勒特?不见人影。也许是还没起来。
“早安,甜心——”佐拉进来,轻吻了下伊莎贝尔面颊,“昨晚睡得好吗?抱歉,今天恐怕不能陪你,车快要到了。埃奇——”
后半句自不必说,对方当即表示自己会尽到男主人的责任,只管叫贵客们宾至如归。
佐拉满意地点点头。
“回见——”她正要出发,伊莎贝尔叫住她。
“请等一下,不吃些东西再走吗?”她关切地说,“带一片吐司好吗?”
“真贴心。不要果酱,算了,来一点——薄薄一层。入冬到现在我又重了五六磅,”她愤恨地说,“那些衣服!20英寸的腰围!他们就是恨不得打断我的肋骨——疯了!谁爱穿谁穿,拉美女人出生都不止20英寸,见鬼——亲爱的,你没有这个烦恼,但是也不好。多吃些,叫脂肪给你保保暖——咱俩平均一下,我把多出来赘肉给你,两全其美!”
“感谢你的慷慨,佐拉,”伊莎贝尔笑着,一点点抹匀果酱,“玛琳娜的手艺太精湛,我每顿都比上一顿吃得多,要不了多久就有变化了。”
事实上,她下定决心好好利用匕首以后,就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饮食。
之前她很挑食,只喜欢吃调味偏酸,口感爽脆的时令蔬菜。
动物油脂融化的感觉叫她腻味,尤其是那些红色的组织常常叫她回想起那只惨死的兔子,更加敬而远之。而现在,她慢慢增加了白肉的摄入量,这些颜色的肉相对来说更容易接受,鸡和鱼之类成了蛋白质的主要来源。
她羡慕佐拉和玛琳娜的健美,她们的臂膀——今早在厨房的时候,玛琳娜撸起袖子,单手就将一整桶的煤炭哧啦倒进了炉灶,然后拍拍双手,抖掉了黑色煤灰。伊莎贝尔在一旁只剩下惊叹了。
佐拉的母亲是麻瓜,玛琳娜是她母亲那边的人,也是麻瓜,照看着她长大,烹煮缝补自不必说,劈柴挑水更是不在话下。同样是没有魔力,伊莎贝尔只觉得自己太过孱弱。要是她俩站上决斗台——她想象着——佐拉一巴掌就能将她掴得昏死过去,尽管她性情温厚,并不会这么做。
她恨不得自己胡吃海塞两顿就能长出肌肉,可俗话也说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她知道玛琳娜是从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锻炼出来的,饮食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好在她读这么多年书,擅长的就是制定计划——循序渐进——慢慢来才行。
她把抹好果酱的吐司递给佐拉,向她告别,然后又哄着自己吃了一口早就切好但一直孤零零待在盘子里的培根块。
咬进嘴里,屏住呼吸——因为嗅觉很大程度上会放大味觉——尽可能去忽略舌头上滑溜的感觉,用后槽牙嚼碎了,最后咕咚一下咽进肚里。
佐拉前脚刚出饭厅,盖勒特就下来了,两人在过道打了个照面。
他拉开伊莎贝尔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嘴里还打着哈欠。
她瞟了一眼,看见他后脑勺有几绺头发微微翘边。
肯定是他没看见。
要么就是——她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其实他每天连镜子都懒得照,只有头发挡住视线碍事的时候,才会勉为其难地用手指从前额往后梳弄一下。证据就是——他一头的金发对于男性而言已经显得有些过于长了,顺直地落在肩头。
他的发根处是偏棕的深金色,而后色素渐次变浅、变淡,整体是日光金,却还夹杂着一根白金色的头发——其实就是白发,却意外地有光泽感。
伊莎贝尔盯着他脑袋后面翘起的头发。
死死盯着。
好在意——
好想伸手抚平。
“她走啦?”埃兹拉先生像是刚反应过来,报纸往下移,露出了他的金丝眼镜。
“是……”伊莎贝尔眨眨眼睛,回过神来,视线移向了自己的银色刀叉,印证似的说,“刚走。”
埃兹拉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不见得。
话音刚落,佐拉抓狂的尖叫声直接穿透了饭厅墙壁。
“玛琳娜——我的钱夹!钱夹在哪儿!”
一个埋怨的声音响起来,是西语,听不懂,但感觉是在念念叨叨。
两个人随即就都用上西语,炮铳似的一来一回,佐拉情绪始终很激昂。
“走,走!快走——”最后是玛琳娜厚重的嗓音作结。
世界重归寂静。
埃兹拉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了,”他脸上露出微笑,“卡特小姐,我一直想给你看看我的藏品,尤其是阿比西尼亚那部分,非洲的历史遗产丰富到令人惊叹!你一定会感兴趣——话说回来,您今天上午有安排吗?要是没什么热衷的比赛,一会儿或许……”
伊莎贝尔不该被佐拉和玛琳娜的争吵吸引,更不该扭头去听。
这样她就不会再一次注意到盖勒特的头发。
可她已经看见了。
后脑,翘起的,头发。
她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儿神经质。
好想——
手伸过去,她用力往下按了按,同时立起指节往下梳理。
比想象中光滑得多柔软得多——每一根发丝都十分纤细,线一样细密地排列着。
就是略微打结。
都怪他自己平日疏于打理——
手指尖才触碰到飘飞的发丝,他就立刻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看着她。
而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处翘起,一点点,一点点地整理。
然后不小心扯了一下。
她登时做贼心虚般地扫了他一眼,这下好了,正对上他的视线。
露骨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她,像是在拿刀子剜她。
眉头紧紧皱着,唇角也有些下垂,像是在说——你搞什么名堂?
也许是感到疑惑,荒谬,甚至是好笑。
但并不是生气——她知道——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她的手腕给拽下来。
她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微笑。
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摸了两下翘发,这才作罢。
心有不甘地收回手,搭放在自己膝盖骨上。
“卡特小姐?”埃兹拉先生问,“你意下如何?”
“我迫不及待想见您的藏品了,先生。”伊莎贝尔说。
她嘴上这么答,心里却还在想他的头发——看着自己右手边的咖啡,液面浮出头顶的枝型水晶吊灯——香水才能打理服帖。再不济,换用咖啡行吗?
她的恭维明显叫埃兹拉信心大增。
“格林德沃先生,”他兴冲冲地,“您想一起来吗?”
怎么可能,伊莎贝尔心想。
“我还没吃完。”他笑了一下说。
埃兹拉慨叹一声,仍旧坚持道:“不着急……”
“其实他私下里经常钻研各种古旧事物,”伊莎贝尔打圆场,“一整天都躲在老师的藏书阁里,东翻西找的。有次我借给他一篇文献,还得偷偷瞒着老师——您知道,她只借给自己中意的人,时间定下,拖还一天都要挨骂的。”
她没撒谎,但也远称不上实话。
盖勒特手里还握着刀叉,看她一眼。
这次的眼神明显是——警告——闭嘴,伊莎贝尔。
埃兹拉了然地笑了,连连应声说是、的确如此,说自己那会儿就想当个女生,因为老师骂起男生来口不择言,完全是狗血淋头的程度;女生则不然,起码不会被训斥成一无是处的废物。有几个小子被骂得厉害,满心颓丧,回了宿舍就躲在被窝里流眼泪,直说自己恐怕实在不是这方面材料。
“老师是恨铁不成钢了,”伊莎贝尔说,“等盖勒特结束用餐就去观赏您的藏品吧。”
埃兹拉激动地站起来:“我先去准备一下!慢用,不着急——我得好好儿调整一下摆放位置,过会儿再来接你们。”
他走后,盖勒特朝她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这会儿你又愿意替我做主了?”
“我以为你真的没安排,”她覆上他的右手背,“还是说,你有别的计划吗?”
他冷哼一声,没接她的套话。
“爱替别人操心就找个人嫁了,生一堆孩子管个够——无可推卸的母亲责任——是不是,亲爱的表姐,已经有心仪人选了?”
伊莎贝尔无视了他的冷嘲热讽。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没这个打算——有个不安生的表弟就够叫人头疼了,”她突然,灵机一动似的,问道,“要是我婚礼给你发请柬,你来吗?”
她只是想,他俩虽说算不上出生入死的伙伴,也绝非萍水相逢吧——
还擅自期许着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呢。
然而他霎时沉默了,只有使用刀叉时的轻微摩擦,在空气中硬而脆地响着。
不久,他半带调笑地开了口,话语压得低沉,透着些胁迫的意味。
“只要你敢。”
他说着,切下一块香肠。
刀刃划剌过白镴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无言地注视着他的侧影——
捧花,对戒,洁白头纱。
承诺——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瘠或富有——
我们共享彼此盛满酒液的金杯,直至死亡的坟墓将你我分开。
美满。
幸福——
人总是很奇怪。
譬如她始终不认为婚姻能带给人幸福,可看见埃莉诺拖着曳地长裙,将自己的手全权交给塞缪尔那一刻,她仍然,由衷地为她感到幸福。
那是阿不思对她表明心迹后的盛夏天,戈德里克的埃莉诺成为塞缪尔的新娘。他们全都受邀参加仪式。在一众亲朋好友,街坊近邻的祝福中,埃莉诺的姓氏从此由费尔法克斯改为温特沃斯——他们已是流着不同血液的一家人。
婚礼结束后,年轻的女孩儿们笑着围上去,从她的捧花里抽出一两枝来。
埃莉诺索性便整个儿拆开,将受了维纳斯眷顾的花赠给她的女性亲友——她的邻人,她的姐妹,她的伴娘,她的挚友——以期让源源不断的美好延续下去。
伊莎贝尔得到了一小束橙花,盈盈一握,鞠在手心。
香味轻淡,象征着纯洁,丰饶——爱情的忠贞。
阿不思凑上前,鼻尖悬在花叶上方嗅了一下。
“有点儿发苦。”他说。
伊莎贝尔微微一笑。
也许她会用铃兰和常春藤做自己的捧花,也许不会——
她悄悄瞥一眼身侧的人——
不确定会不会有自己选择的那么一天到来。
爱情使人幸福?
可要是她已足够幸福?
那就不需要爱情——白光一闪,她愣住,望向左边。
埃莉诺手拿瞬影机,朝他们哈哈大笑。
借用自动显影咒,现在曝光一分钟就能得到具有活动能力的照片。
她记录下伊莎贝尔失神的片刻,还有阿不思——他刚才一直望着伊莎贝尔,同样被埃莉诺搞得措手不及——两个人表情都算不上沉稳。
迄今为止最可爱的一对——埃莉诺擦去眼角泪花——呆瓜小情侣。
她把照片啪地一声按到阿不思胸膛,也不管他接没接住,又飘上去宴席另一边寻找猎物了。好像她才是受聘前来打工的摄影师,真正的新娘另有其人。
阿不思扫一眼照片,也不由得笑了。
“在想什么?”他偏过头来问。
“你呢?”伊莎贝尔指着照片上目不转睛的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看你在想些什么。”
“好像绕口令。”
“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回去后就把照片放进家庭相册,在下标注明了时间,地点还有事件。
一八九八年,戈德里克,夏。
“主题是——婚礼上的两个呆瓜?”他问。
不要,伊莎贝尔笑着拒绝他。
他当即扶额,陷入沉思,表明事情有些棘手。
“那就删掉褒用的贬义词。题为……婚礼。”
他垂眼看着她。
她摇头。
“不好吗?”他问。
“歧义,”她说,“又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也许是有意而为之呢?”
“那很不严谨了,”她轻轻拧住他的脸颊,“不准笑。”
“好——”他当即敛了笑容,拼命抿住上扬的唇角,“再想想才行。”
伊莎贝尔翻阅起前面的黑白照片。
那时候曝光要等十分钟,图影也只能微动,眨个眼就差不多了。
“阿不福思刚出生——还不会说话就闹腾开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哭天喊地,除非有人抱着哄着,”阿不思俯身,“母亲实在手酸,两条胳膊都使不上劲了。父亲下班回来才能轮替。其实我也抱过他——只是偶尔——他肯定不承认的。”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
“你呢?”她说,“你比较安静。”
“没印象了。记事起,母亲从来没有训斥过我。有一次我在家里练习咒语——算不上咒语,那时候还没有魔杖,就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的魔力,你知道的,小孩儿的自以为是——然后就弄碎了一个花瓶。阿不福思很激动,说我可被他给逮着了,他要跟母亲告状。我当时很害怕,怕她又跟父亲说——于是就撒了谎,说是窗户外爬进来一只猫。她相信了。我在她眼中永远不会闯祸。”
“这就在我面前暴露本性了?”她打趣。
“你讨厌我了吗?发现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好,也会撒谎,也会发脾气,也会跟你闹别扭。”
“你会哭吗?”她抚着他脸颊,“会哭就好了——我总是很容易原谅别人。”
“这是优点,”他说,“你很宽容。”
“不好说……”她又翻过一张。
是一家五口的合照。坎德拉夫人在照片中心,坐着扶手椅,臂弯里躺着一个女婴。邓布利多先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塔住了她的肩膀。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站在母亲的裙摆边,前者的表情过于平静,而后者的表情过于鲜活。
“安娜。”伊莎贝尔轻轻说。
“父亲高兴坏了,把她就像掌上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里。我记得有一年平安夜,母亲抱怨他回来也不带些好的食物,是他偷挪出来一部分钱给安娜买新裙子当礼物了。我们之中,他最疼爱的就是安娜。至于母亲——”阿不思顿了一下,“我想她关注阿不福思更多一些。”
伊莎贝尔握住他的手。
“都是你的主观感觉,当不得真。我敢说,坎德拉夫人对你的爱不比任何人少。她这样无私地爱着她每一个孩子。只是你年纪也大了,羞于过分流露,对吗?”
他点点头,忽然说:“你觉得她是幸福的吗?”
伊莎贝尔沉默了。
她看向照片中央的女人。
那时的她如此年轻,被丈夫和三个孩子包围着,一幢坚固的房屋,三顿温暖的餐食,日复一日长大的新新生命——直至悲剧降临——不得不凭单薄的臂膀支撑起整个家庭。
除了她自己,没人能代她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伊莎贝尔想——
“结婚那天,她一定确信自己是嫁给了幸福。”
“要有多勇敢才能确信瞬间即永恒?”阿不思说,“你有没有觉得,情人的告白这样说更好——不要说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完成时态,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还是这么说,抓紧我的手——你要和我继续冒险吗?我们永远未完待续。”
他将她的两只手都握住,十指相扣。
而她没有松开,不忍心破坏此时此刻的气氛——
陪伴。承诺。关切。体贴。
还少些什么?
如果这就是爱情,为什么他们俩——
伊莎贝尔的下颚突然被卡住,不得已张大嘴巴。
一颗艳红的樱桃丢进来,差点堵住了嗓子眼。
盖勒特一松手,她就扶着桌沿,剧烈咳嗽起来——樱桃被直接吐在盘里,因为裹上了她的唾液,看起来亮晶晶的。她还在干咳,轻拍着自己胸脯顺气。
“不好吃吗,伊莎贝尔?”他凉凉地问,“你在想什么?”
看着他都能走神。
像是积了怨,报复她刚才自作主张?
伊莎贝尔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头发,然后——
然后什么?
她恍然发觉,自己内心的火焰被浇熄了。
她哪里知道如何将暴力进行下去?
盖勒特的脖子微微后仰,两只深浅不同的瞳孔看着她。
脸上还在笑,好像事不关己。
好像在等待她下一步动作。
她被吓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盖勒特正要讽刺一两句——就被她打了一巴掌。
“要是你只能理解这种语言,我就只能这么和你沟通了,盖勒特,”她颤抖着说,“为你刚才冒犯的举动,向我道歉。”
他的头仍保持着被打时的朝向,头发微垂,遮住了半边脸。
伊莎贝尔冷冷地看着他。
这一巴掌甩得并不结实,只起到警醒作用,但她知道,对于眼前这个人——他这种人来说,一时间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等屈辱。她在暗中等待——也许是他更加汹涌的怒火。
但是没有。
他拿手腕拭过一下唇角——当然了,别说见血,就连一小块淤青也不会有——然后,无声地笑了,伊莎贝尔看见他把下颌处的发梢末端掀回了脑后。
“对不起,小姐,”他语调平稳地说,“请您原谅。”
微低着头,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我接受你的道歉。”伊莎贝尔皱着眉。
下一秒,他突然站起来,她下意识就往后撤了一步——
表情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带着些笑意。
可她就是发抖,脊骨尾瞬间爬上来一串明晃晃的惊悚。
比怒火更可怕——因为捉摸不定,因为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
他伸出手来——
“卡特小姐,格林德沃先生,我们可以上去了!”埃兹拉先生岔进来说。
伊莎贝尔看见,他的手,就那样伸将过来,替她把碎发别回耳后。过来时,他的指节抵触到她脸颊,用力地,深沉地,顶了进去——聚积在他骨骼下的那块皮肤也因此而下陷——这是一种钝痛,不足为道,却让她清楚地明白地感受到了存在。
“走吧,伊莎贝尔。”他率先跟上去,跨出饭厅时,又回头看她一眼。
像是在说——傻姑娘,你怎么还不来,快些。
只是,他并没有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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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兹拉的藏品和书本资料都在同一个房间,难怪他得先整理一下——一个学者的房间要无时无刻不保持着井然有序,恐怕他心思没怎么放在研究上。书架再怎么大都不够用——那些书会自我繁殖,过不了几天就哪儿哪儿都是。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莫过于要做出抉择——哪些文献暂时不需要,可以腾出位置放其他东西,而哪些日后或许还会提及,得放在惹眼的地方才行——结果最后往往还是地上左堆一摞右堆一摞,想起来的时候再说吧,反正他也会用飞来咒,小心着别像上次那样差点把整座书架都掀翻就可以。
一座小型方尖碑矗立在正中央。
“这是我模仿实物做成的模型,”埃兹拉介绍,“石头在阿比西尼亚文化中占有特别席位——巨石不是自然而然孤立存在,而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那儿方尖碑林立,每一层都刻有简洁优美的纹饰,圆点,波浪,折线等等——是帝王的墓碑和纪念碑。对,功用上类似埃及金字塔,但建造方式和宗教理念又截然不同。方尖碑由一整块巨石雕刻,直指苍穹,可以说浑然天成。”
“还有拉利贝拉岩石教堂,”他拿出一只小银杯,里面盛有一抔红棕色泥土,“来,卡特小姐,摸摸看——”
伊莎贝尔将信将疑地用指尖捻了两下。
“感觉到了吗!”埃兹拉表情狂热,“时间——千年的积淀都在人们脚下,这就是历史啊!非洲的巫师社会不搞纯血主义这一套,他们看待魔法的眼神,和我们看待‘特权’的眼神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种,沉重的禀赋和对他者的责任。族群中的萨满会公开传授他们的毕生所学,有韧性的孩子被称作受了祖先英灵的庇佑。大家平等互助,各尽职能,共同渡过灾荒之年,直到——”
他噎住似的,擦了擦自己的镜片。
“直到掠夺,屠杀,暴力和贪婪毁掉了原本的一切。可惜啊,那么灿烂的文化……尽管国际保密法得以推行,我知道,仍有一批勇敢卓绝的巫师在暗中帮助麻瓜抗争——于他们而言,所谓血统什么都不是,只有心——只要心在同一边,四海之内皆是该伸出援助之手的伙伴。你不觉得吗,我们把时间和精力分散在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上,就会显得有些——愚钝。”他说。
当然了,伊莎贝尔心想。
可她连接话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她甚至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巫师。
哈——她讽刺地想——哪一边呼声更大都和她没有关系,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激烈驳斥的同时,有人根本不在场,亦或是说,被完全堵住了嘴巴。
这不代表她无法理解其他人的难处——要是共情力也能显化,她早就称霸一方了——只是她会极尽所能地去避免自怨自艾,因为她不愿将人和人各自的痛苦放在同一杆天平上去衡量。
她同样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所以没有心怀任何宏大志向,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抵抗这世界的洪流——做好分内之事,关心她在乎的一切——她自己独守的微观世界。
然后,伊莎贝尔,不要止步不前,尽可能地去成长。
这是她对自己为数不多的期望。
“发人深省,先生,”盖勒特平淡地说,“以能力为导向——眼下不可或缺的风向标,而且,不单单局限于内部。我们的展览台不该只有这么大。”
伊莎贝尔和埃兹拉还在揣摩他这个“我们”所指涉的界限时,他又开了口,轻飘飘将先前抛出的话题揭过去,好似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
“这是哪儿来的,埃兹拉先生?”他说,“我感觉到——与众不同的气息。”
一根断了半截的树枝?
伊莎贝尔直觉像是魔杖,但未免也过于粗糙,想来是年代很久远了。
埃兹拉先生随即陷入沉思,良久才惊呼一声,猛拍一下膝盖。
“也是在阿比西尼亚——”他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秒就忘了似的,“一个老乡折价卖给我,说是16世纪的老古董。那会儿还没有专业的魔杖商店呢!你看它,就像随手折下来的,杖芯也没有,不知道能发挥出多大威力。”
“非洲不是擅用无杖魔法?怎么会有人突发奇想拿树枝当魔杖?”伊莎贝尔说,“还有,一个英国人跑去非洲卖古董,是不是有些过于大费周章了?”
“也有商人专门两地跑,想狠赚一笔差价吧……”
“可他最后又是折价卖给你,按常理不该坐地起价吗?感觉好像是急于脱手,在英国卖不出去,才不得已去了非洲,准备找个冤大头的时候,就碰到你了,先生——”伊莎贝尔红了脸,急忙摆手,“没有说您是冤大头的意思,纯粹是我个人猜想。”
“我同意,卡特,”盖勒特说,“这东西是有些不同寻常。”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是卡特——而不是伊莎贝尔。
外人面前倒谨恪礼仪,私下里又肆无忌惮了。
到底要几巴掌才能叫他学会听话,学会表里如一呢?
“近乎于黑魔法,”他说,“仇恨,幽怨,愤怒——强大得无与伦比。”
埃兹拉已摆出一副苦瓜相。
伊莎贝尔却被点醒了,思索起来。
“有话直说。”
“只是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些资料,”伊莎贝尔说,“16世纪,猎物运动大规模爆发——那时临近埃塞克斯郡的乡村都盛传着一首歌谣,提及了一个名叫诺克图娜的女人——要是小孩不听话,家庭不和睦,她就会来烧掉整个村子。有的作者认为她显然是个黑巫师,从小混迹在麻瓜聚落,并不为魔法界所熟知——连世俗法庭的审判官那儿都留有她的画像,卷宗里说她杀人放火,掳掠年轻女子,拿她们的鲜血沐浴以永葆青春。我在想,要是她真有魔杖——兴许就是这么一根粗糙但绝对实用的树枝呢?”
盖勒特没说话。
埃兹拉好像还没从先前的打击中缓过来。
“还有……”伊莎贝尔继续,“作者始终认为她还活着,只是时代变迁,麻瓜治安好转,她不能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了,否则巫师这边也会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如果这真是她的魔杖——只是如果——情况恐怕就未必乐观了。”
“没准是换了根魔杖。”盖勒特说。
“有可能。我还以为强大的巫师对武器都有癖好,不会轻易更换。对了,”伊莎贝尔说,“关于她的容貌也有诸多猜测。有人说她是研究出一种邪恶的古代魔法,吸食同类的生命力来抵御衰老;也有人说她是借助了某种——圣物的力量,杀人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的体现。真真假假,好似各有道理。”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她的故乡——伊莎贝尔忽然抬眼,看着他。
有所预感似的。
伦敦郊外,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村庄。
他是又有什么主意了,她确信。
“我觉得那个人挺实在呀,还给我看了全家老少的照片,”埃兹拉先生后知后觉地说,“他干嘛要坑害我呢?”
可怜的埃兹拉先生,他实在不适合收藏古董,伊莎贝尔想。
“我替您保管好了,”盖勒特说,“以防万一。”
“那不行,要是有个什么诅咒,牵连了您该如何是好?”
盖勒特笑了一下。
“我拭目以待。”
于是这半截树枝最后倒腾到了他手里。玛琳娜这会儿又来打小报告,佐拉快要回来,叫他们这秘密集会赶紧散了为妙——她一听这些就头疼。两人出了房间,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问。因为现在不是探听的时候,他完全一副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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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午餐可谓热火朝天。
佐拉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刚断母乳,玛琳娜抱去喂辅食了。最大的一个也才不过九岁大,追着他六岁的弟弟围绕方形餐桌跑来跑去。
佐拉一开始还扯着嗓子吼他俩安静点,但弟弟至多在埃兹拉先生腿上坐五分钟,吃上两口饭又得蹦下去。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左手支着前额,右手拿叉子只管往嘴里送肉。
埃兹拉先生还在举着海绵蛋糕哄骗——卢卡斯,你最爱的点心,再来吃两口。
弟弟这才消停下来,乖乖爬上椅子坐下。
那边哥哥又睁大了眼睛瞪着盖勒特——你到底是男是女?
伊莎贝尔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埃兹拉先生大惊失色,连忙斥责了两句,随即向盖勒特致歉。
明明就是,孩子执拗道——你是波西米亚人?
差不多,盖勒特说,我跟他们一样居无定所,前不久在罗马尼亚驯服了一只火龙。
谎话精,伊莎贝尔腹诽,你前不久才被德姆斯特朗赶出来。
但孩子无疑相信了,那双遗传佐拉的深邃的大眼睛顿时神采斐然。
说来听听——他直接跪坐在了椅子上,明明好奇,却还是摆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吃完才有力气讲,盖勒特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餐盘里的食物,没有任何急于显摆的意思。这风轻云淡的表示更加吊起了孩子的胃口。对方这便坐端正了,用手啃起肉排——
里奥!佐拉尖声提醒。
孩子放下肉,朝她吐了吐舌头,又拿起刀叉来,手上还沾着酱汁和油,滑溜溜的握不稳。尽管不合规矩,旁边的埃兹拉先生还是用亚麻布餐巾给他擦了手。
下次得用洗手盅,记住了吗,里奥?
他没直接舔就不错了,佐拉望天,吃吧吃吧——吃进肚里的才是真的。
孩子便一心一意地啃食起来,还不忘催促对面的盖勒特搞快点。
餐后他就被缠着了,两个人挤在会客厅角落,孩子手里攥了把木剑,向他炫耀着自创的招式,说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屠龙的英雄。
伊莎贝尔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圆桌边,听着佐拉向她抱怨自己的母亲——比她这个做女儿的还要贪玩,就拜托她照看一礼拜,两天不到,又给送回来了!
她心神有点儿飘忽——看见盖勒特在同孩子讲那些说不清几分虚构几分真实的冒险,而佐拉的话,已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的语气富于变化,就像出演戏剧的名角,时而压低了声音,时而挤得喉头尖诮,时而浮夸,时而肃穆,时而恐吓,时而缓慢,时而急促——配合着面部表情,将听众的心高高悬挂在嗓子眼。孩子的视线始终紧随着他,屏住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时他突然抬眼,看见了她。
嘴里还在应付,还在念念有词,但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伊莎贝尔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转走视线。
那瞬间——她有种自己被围猎的错觉。
下一秒,她就埋怨自己——为什么要逃开——她应该狠狠瞪回去的。
可是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又把视线投了过去,却再次对上他那双眼睛。
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从她不经意瞥视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始终黏着于她,观察着她的心神不定,设下天罗地网——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神游,暗中等待着——所以她的感觉没错,他是在守株待兔,而且也确实捕获到了她。
只要她偷看,就会与他四目相对。
他朝她笑了一下。
伊莎贝尔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算计——
将意识收拢来,重新投入到对话中去。
他好无聊。
但她觉得自己跟他一样无聊。
不然为什么会在这儿相互地看来看去?
伊莎贝尔咬了一口马卡龙。
她决计不会用眉来眼去这个词形容——难道是相看两厌吗?
佐拉忽然放声大笑。伊莎贝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边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在决斗了。里奥手拿木剑挥来挥去。盖勒特则漫不经心地躲避着对方毫无节奏的攻势。
邪恶的龙!孩子颇有些宣誓的意味在,雄心壮志道——我将砍下你的头颅,解救心爱的公主!
佐拉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心爱的公主——你小子也知道国王会把公主嫁给勇者?
伊莎贝尔看见盖勒特面无表情的样子。
想来是厌倦了。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慢慢往她们这边退过来。
眼看快碰到桌沿,伊莎贝尔就要出声提醒的时候——
孩子惊叹一声。
一簇火焰冒出来,吓得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伊莎贝尔看得很清楚,魔杖还藏在他背过身后的袖子里,这个无声咒只是用来吓人的。
干得好,年轻人——佐拉眉开眼笑——就得叫他吃点苦头。
孩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满是被打败后再次挑战的跃跃欲试。
抱歉,弱小的勇者,盖勒特说——公主依然是我的。
伊莎贝尔打个激灵。
他将手顺理成章地搭在她右肩上。
拜托——她不想当被人抢来抢去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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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下午吵嚷着要去看比赛,佐拉没辙,只得应允——谁知道小东西在家能搞出什么名堂,还不如放他去外面造作。伊莎贝尔去叫盖勒特,敲门时便想着他大概率不去,要拿比赛水准太低、毫无看点之类的借口搪塞她。然而敲过几下无人响应,她试探着旋了下把手,门竟然也没锁。
一推门,房间空荡,人已不知所踪。
他走了——不算出乎意料,只是她还想着对方是去了哪里。
她不太担心他的安危,可要是明早见不了他的面,她就又想揪着他头发大吵一架了——因为这个人总是我行我素,不把别人的关心当回事,走之前就不能说一声吗,说一句我走了也好——她随即否定了自己。
伊莎贝尔,你可没权利要求他这么做。
是你亲口说的——我们俩可以各自行动——
就算他浑身都是人性的缺点,一整个错误——她想——她也不该是那个去修正的人。
你管的太宽了,她对自己说。
其实是因为她想去——她在懊恼对方又一次将她给排除在外。
等他回来再说,她这样下定决心,便陪同佐拉和孩子们出了门。
里奥拖着她俩进了观众席,也不知道是哪两个人的决斗——他说自己腻味了欧洲巫师那一套,要看些更新奇的比拼。经过前一天的初筛,有几位选手已经展现出不凡的实力,观众也陆续增多。伊莎贝尔一看浮空卷轴上的信息,比赛双方的姓名显然出自异域,她只能勉强拼读出来,却不知文字背后的意蕴。
其中那位女巫吸引了她的目光。
黑发束在脑后,长衣长裤,只有脸和双手显露出来。
形体犹如美洲豹,四肢干练而紧绷。
她的武器是一把匕首,准确来说,不只是匕首——
她好像很擅长变形术,手里的武器有千万种变化,可以灵活应对远近长短各种距离。她像是甩不掉的影子,牢牢跟在对手身后,随头顶灯光的角度来去自如,反而要将人给反噬掉。
她的攻击缺少魔咒的视觉效果,常常叫人眼难以捕捉,但凌厉迅猛,拳拳到肉。
伊莎贝尔完全忘记了场上另一个人的存在,专注地看着她的身法。躲避和进攻皆像舞蹈,不疾不徐。匕首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随手一抛,就去到她想要的位置,最后再听话地飞入她掌心。她的对手是一身东瀛装扮的女巫,用的符文。还在积蓄能量,在一个结界中写着她的符箓。眼看那结界的光芒越来越强烈,黑发女巫头顶上还出现了标记般的光印——
明摆着是要人去破那个结界,但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可就另当别论了。
伊莎贝尔看见那黑发女巫站定在了对面。
她脸上没有任何苦恼的表情,沉着地盯着对手。
她手中的匕首陡然发光,然后分散成星星点点的荧光,越来越明亮——统统聚集在了她手腕处。她闭上双眼,像是放空了自我,进入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境界。随后,全场的人都能看见,自她指尖,荧光开始凝结,形成了一条长线,前端逐渐化为尖锐——一柄破盾的矛已握入她手中,矛尖似乎能将人一剑封喉。
伊莎贝尔的心潮澎湃起来。
只见她起跑一段,带动着惯性将矛刺入结界——顿时翻涌起一层金边的浪。东瀛的女巫分了神,但很快就稳定下来,继续完成那道冗长的符箓。不必说,这是她带着决胜之心书写的,一旦完成,就会降下可怖的威力。黑发女巫施上整整两条手臂的力,试图将矛再深入两寸,但那结界堪称铜墙铁壁,堪堪裂开一条细缝,完全将她的力道阻隔在外。
伊莎贝尔看见她额角已凸起几道细筋。
汗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即便在这种紧要关头,她那双眼睛也没有显示出对胜利的焦躁,更没有对失败的畏惧,只是平静——湖心般掀不起一丝波澜。
伊莎贝尔暗中为她捏了把汗,祈祷着她再加一把劲。
比赛场上的本人还要紧张。
她忽然退开几步,甩臂将矛掷了过去——尖部恰好又对准之前的位置,一分不差。而后腾空而起,旋转一周,飞身蹬过去。脚踩住矛柄,用整个躯体的力气往进压,尖刺一点点埋入——和结界相接之处的裂纹越来越大,翻腾的金边纹一道道晕开,能量极其不稳定。观众们已经在呐喊助威了,无论先前支持哪一边,现在都齐声高呼黑发女巫的名字。
——辛玉。
东瀛女巫脸色大变,她中断了符箓,转而去弥补结界。
正中对方下怀。辛玉双脚再一次抓握住地面,又拔出矛尖,双臂立时爆发出蓬勃的力量,第三次向同一个点位进攻。这次,长矛前端的三分之一直接刺了进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也不是她施以了什么巧劲,完全是力量——压倒性的蛮力——就那样破开防守侵入进去。
“你不专心——”
话音刚落,一声裂响,结界粉碎——那一瞬间弥漫而出的能量甚至波及到了投影镜,观众只看到画像扭曲成了漩涡状,两三秒钟后才恢复原状。再去看时,辛玉早已掌控全盘——那东瀛的女巫要是完成符箓倒还有一丝希望,眼下魔力虚耗,只能是任由人拿捏七寸,早输晚输的问题而已。
长矛再同这女巫擦肩而过时,她避闪不及,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辛玉一把扶住她,趁势将人锁死在胸口处,小臂折过来卡她脖颈,倒没用狠劲,只是叫她再不能自由活动——长矛又变为匕首,抵住了她脸颊侧边。瓷一般的皮肤,一刃下去就要见血见疤。
“到此为止吧。”辛玉好言相劝。
对方挣扎无果,落寞道——我认输。
“承让。”辛玉松开她。
观众席内一片热烈呼喊,另有掌声雷动——
伊莎贝尔简直要爱上她了。
她患有这样一种病——见过不凡的人,心中便会涌动起渴望——像一株沙漠地带的仙人掌,热切呼唤着雨水,海市蜃楼也无妨。她想生长,想突破自我,想变得和那些人一样,哪怕要付出流血的代价。
她马上去看了对方的第二场比赛,在结束前十分钟跑去了场馆门外。
辛玉——见她出来后,她头脑发热,脱口而出。
梅林啊——她当即红了脸,不知所措起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标不标准,但她太想告诉对方了,不说出来的话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甚至憋死在这儿——
好在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幸会,”她说,“你找我吗?”
“不——不,我是在找你,我就是想说——”伊莎贝尔结巴起来。
她的英语好吗?她这样说话她听得懂吗?
“慢慢来——”辛玉说,“我们那边有句话是欲速则不达。某种程度上,慢就是快。我从小在港口长大,你说慢一些,我便都听得明白。”
“太精彩了!”伊莎贝尔抓住她的双手,“我——恭喜你!希望你一直赢下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晕头转向了,连忙放开她,“抱歉,我太激动了。我只是想说,你真的很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好吧,她承认自己这话是信马由缰——毕竟辛玉和阿不思还没分胜负,而且就她所知,盖勒特也不是好打发的,哪里来的最呢?但情感抒发的事儿不归逻辑管,总不能叫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备注,三分之一吧!
辛玉始终面带微笑,等她的心绪平复下来。
“谢谢你,我愧不敢当,”辛玉问,“请问你的芳名?”
“伊莎贝尔,”她小声地,“叫我伊莎贝尔就可以。”
“伊莎贝尔,明天上午还有我的比赛,欢迎你来——”
“当然!我一定会来!”
“我想多和你说说话,可惜我和队友约定在先。明天上午,不见不散。”辛玉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向她道谢,感谢她来看她比赛,还感谢她那番激励人心的话。后来整个晚上,伊莎贝尔都在回忆她在决斗台上的风姿,鲜血一直没能凉透,还在为了她而沸腾不止。饭间,佐拉又问起盖勒特的行踪,她也不甚在意,只管说他去了外面,晚上不一定回来。
夜不归宿?佐拉颇为惊讶,那他睡那儿?
睡硬地,他不就喜欢风餐露宿——伊莎贝尔心里这般想,嘴上答——可能是去找老朋友了,也可能找一家旅店,别担心,他不缺加隆。
不缺加隆!佐拉更是啧啧两声,男人不是有钱就变坏吗?
他?有钱没钱都一样,伊莎贝尔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