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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永眠(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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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着辛玉的一举一动,伊莎贝尔模仿起她的招式来,手臂在空中挥动,犹如雏鸟学习飞行时的稚嫩。她浸入这样一种幻想——好像自己已经变成名不见经传的世外高人,一招一式都自带威压。她的裙边随之摆动,擦过地毯,发出窸窣的响声。直到她一不小心照见试衣镜中的自己,美梦破灭,羞赧顿时浮上心头——
傻里傻气的,我——她如此评价,叹了口气。
往后一倒,栽进床里。
对着天花板上插满蜡烛的吊灯,打量起手里的银匕。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刀,就落在我手里,不过她一想到是盖勒特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给她的,便顾不上慨叹,只想着自己更要加把劲练习,好歹不枉费他一番心意。
之前他得空,已教过她握姿——正握利于直刺,反握则方便切割。
不知为何,她觉得反握要顺手一些,刀刃朝下,依靠下垂的手臂就能隐藏锋芒,难以被察觉。但他只说她腕力和臂力都不够,别说触及到人体较薄的骨头,能刺破动物皮革就不错。
她随手变换着握法,动作还很呆滞,必须一下一下地换。再熟练些,往上轻抛刀的同时就能换好握法,速度快了,就跟变戏法似的。不过她现在躺着,不敢这么去练,小心一个不准掉下来刺伤自己。
道阻且长——
想着想着,眼中摇曳的烛火逐渐变得模糊,甚至晃荡开三重影。
墙壁上投射出她的轮廓,唯有刀锋仍旧保持着锐利。
她眼眶发酸,挤出来两点泪。
夜已深,是该休息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到了什么地方——正和可怖的事物作战吗?她只希望他不要碰上危险,尤其是人,上次他说伦敦聚集了一堆疯子,千万不要被他给碰到。
虽然谁伤害谁还不一定呢。
可她也不喜欢他身上老沾染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伊莎贝尔打个哈欠,将匕首收入鞘中,放在了枕边位置。
该去洗漱的,可她实在犯懒。
今天也遭遇了不少经历,思绪耗损太多心力,这便匆匆睡去吧。
晦暗的光线中,伊莎贝尔合上双眼。
半夜她意识混沌,忽然感觉到□□一片黏腻,像有一条热河流经体内,经下身的隘口淌出。小腹绞痛,她不由得到抽一口冷气,神经猛地一跳,转瞬就醒了。醒得彻底。
不敢相信似的,拿手往大腿内侧一蹭。
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包覆着手指尖的湿滑无不提醒着她——血。
她的月经一直不规律。
也许是身体匮乏,加之经常熬夜的缘故,还有一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咖啡——生理期于她而言并非按时上门拜访的客人,而是洪水猛兽,不来还不要紧,一来就要把人往死里折磨。
小腹痉挛,直感觉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难舍难分。
她整个身体拼命地蜷缩起来,好像这样痛感就能减少。
用力按着腹部,手掌杵进去,甚至摸到了肋骨。妄想着凭借这股压力能转移走自己的注意力。
忍耐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能喘口气。
伊莎贝尔爬下床,点燃一盏煤油灯。借着光,她才看见床单上一滩血渍,不必想,自己睡裙后肯定也是一片狼藉了。她当即扯下床单,跑进盥洗室,先用冷水漂了一遍,冲掉那些新鲜的血。过程中,她尽可能控制着双手不直接接触冷水,但透湿床单的温度仍叫她打颤。然后她开始拿肥皂,借着热水揉搓起来,希望能洗掉刺绣上的痕迹。
她的指节都搓红了,然而还有几块血迹冥顽不化。
这中间她一直都没在意自己的下身,经血湿哒哒地流了出来,有一滴沿着大腿,膝盖,小腿,直接到了脚踝,最后在地砖烙下个小巧的红点,掺入水,稀释开来,晕开淡淡的血色。
比起这条失序的河,她明显要更在意这条床单。
河是她自己的,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堵上。可床单是外在的,不及时处理的话,就会留下弥久的斑。她理应认为后者的紧急程度更高——经血流出的时候,甚至还感到一种荒谬的温热,叫她无端有些眷恋——
她的生命,流泻出来。
血红色的,朝日初升般的生命。
阵痛第二次来袭时,她再也受不住。
疼得要命,快把她吸干了。
于是她克服了心中阻碍,薄着一张脸皮去向外界求助。漫过走廊时,不得不佝偻着腰,扶好了墙壁,一步步往前挪。室内很暖和,可她的双腿就是止不住地打颤。
佐拉和埃兹拉先生早已睡下了,她不太情愿叨扰这一对同床共枕的夫妻。
她摸黑来到走廊尽头玛琳娜的门前,忐忑地敲了几下门,对自己的境遇不报任何希望——里面传来一阵摸索的声音,像是在急急忙忙地套衣服,不一会儿——谢天谢地,她开门了。
玛琳娜外边套了件针织的长衫,头上还戴着睡帽,她一开门——吓了一跳。
眼前这小姐像是漂浮在半空,长发披散在肩,一张脸毫无血色,嘴唇还泛着微青。要不是那双依旧会说话的眼睛,饶是她一生举止良善,也差点被吓昏了头,以为是冤魂索命。
她埋怨一声,赶回房里拿了件厚羊毛的披肩裹住她的肩颈。
这可怜的小人儿还在她手中轻颤。
“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伊莎贝尔哆嗦着嘴唇,“我的周期到了,但没带衬布。您能帮帮我吗?”
玛琳娜顿时心下了然,将她带进了房间。
在灯火的映照中,睡裙上的血迹越发狰狞,现在已干成褐色了。
玛琳娜叫她坐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中,她还犹疑着,担心弄脏她的坐垫。
“快坐下!”玛琳娜来了脾气,“我得给你找块干净的布!”
伊莎贝尔这便安静下来。
她尽可能地把自己缩进椅子中,双腿抱在胸前,紧贴着胸脯。唯有这样,她才很有些安全感。炉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火星飞舞出来,盯着那簇不断发出暖意的焰火,她感到皱起的心又被熨烫得平整而服帖,大腿也不再瑟缩。她的脖子向后歪道,靠住椅背。
玛琳娜从五斗橱里拿出平时就备好的布,还有针线,顶针,手脚利落地缝好一块垫布,交给她,紧接着又出了房门,给她拿些止疼的药。
她走了一阵,伊莎贝尔才反应过来似的,站起来换上了垫布。布料和下面接触的瞬间,那股漏风的感觉消失了,好像漂泊的船终于停靠入港湾。
玛琳娜拿来一小管绿色药剂,显然是出自巫师之手。
伊莎贝尔正要接过去,她又慌里慌张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懊怨自己。她又特意将药剂瓶在温水里温过,才给她喝下去——苦得伊莎贝尔鼻子和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
“每天两瓶,早晚各一次,”她交代,“这瓶算晚上的,一会儿叫你起床,再喝一管。良药苦口——你也是,长着这么灵光的脑袋,都算不清自己的日子?怎么还犯起糊涂来了?”
被女人数落,伊莎贝尔露出个孩子般的笑脸。
玛琳娜赶她回去睡觉,又给她找来一条厚毯子——别冻着。
可是床单还没洗干净,她说。
下一秒,她以为女人差点要弹她额头了,但对方只是抢过了她手中的毯子,另外拿了一套干净的被套,把她送回房间,收拾好残局,才督促她躺下睡着。临走前,玛琳娜灌了两个热水袋,强硬地塞进她被窝,一个挨着腰背,另一个贴着软腹。暖流在体内化开,伊莎贝尔感觉自己也快融化了,困倦袭来,她陷入长久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晨,玛琳娜叫醒她,得严格遵守用药时间,哄着她喝完药再睡懒觉。
伊莎贝尔支着手臂坐起上身,腰后枕着靠垫。
药只是缓解了坠痛,四肢却还是困乏,提不起劲,尤其是腰到盆骨这一块,肌肉发酸。
玛琳娜还打了一盆热水,要给她擦洗昨晚没来得及处理的下身。
腿间的血早干透了,黏着在表层。
伊莎贝尔害羞地说她自己来,然后在对方的注视下,掀起睡裙,岔开双腿,沾着热水一点点擦干净。玛琳娜的眼神叫她只觉自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孩子。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母亲都没有这样的紧张,只是嘱咐她说这段时期要格外注意,爱护自己的身体。
玛琳娜还给她带来换洗的睡裙。
“家里没有你这个尺寸的,身板太小了点……”她嘟囔着,“先将就半天,我一会儿就给你弄干净。瞧你这骨头架子!风一吹就倒了!”
伊莎贝尔钻在被窝里,磨磨蹭蹭地换好了。
把脏的睡裙递给玛琳娜,她随手就搭到小臂上,布料上一大滩血迹,很是惹眼。
“老天——你的血都要流干了。我得给你煮点血肠好好儿补补。”
这时佐拉也进来了,像风暴席卷而来,坐到她床沿。
“我都听玛琳娜说了,好些没有?你今天就躺着别动,我已经给西尔维娅医生通信,她过会儿就来看你,顺便配几瓶魔药——放心,她对付这些很有一套。”
“劳您费心。我没有大碍了,不用这么麻烦。”伊莎贝尔轻声说。
“你也是的,听说你半夜还起来洗床单?要是给你老师知道,我多无地自容呀!”佐拉念叨起来,“玛琳娜平常都不必手洗衣服,这活儿归我,魔杖一挥的功夫,不比你这么干轻松?为了你,她这把老骨头昨晚可是操劳过度了——”
佐拉握紧她的双手。
她的掌心更为宽厚,十指将她的手轻轻裹住。
“你就是这儿唯一的千金小姐。只有别人侍候你的份儿,有什么尽管开口,缺什么我们也想办法给你去弄——你全身上下要动的地方就是嘴——这张柔软的小嘴,记住没?”
伊莎贝尔被她夸张的说辞逗笑了。
“记住没有?”
她点点头:“记住了。可我一会儿得去看比赛,您别叫医生来了。”
“你去看你的,她来送趟药,不冲突。好了,我也不打搅你,再睡会儿。”
伊莎贝尔却已没有睡意。
为证明自己的确恢复了不少精力,她特地下楼用了早餐。回来时,路过盖勒特的房间,思索一阵,还是去敲了门。
其实她本来就没报什么希望。敲过几下,里面自然无人响应。
但她正要走的时候,门自动向内敞开一道口子,像是午夜时分的邀请——
请你进来。
他不仅在,而且醒着——很可能是被她给吵醒的。
第一层纱帘拉上了,第二层厚重的布帘也拉得严实。尽管如此,清晨的光线还是透了进来,整个房间现出一种沉闷的明亮感觉。
伊莎贝尔慢腾腾地往床边挪。
当然了,走过去时,他的上衣和长裤照旧是抛在地毯上。
这一点,她已经学会视而不见了。
“你回来了——”
对方从鼻腔挤出个瓮声瓮气的嗯作为回答。
他从头到脚都躲了起来,像个冬眠的熊。被子和毯子糅杂在一起,胡乱地盖着。连脑袋也只露出半个来,金发铺散开,捂住了眼睛。下半张脸埋入被窝,嘴巴被遮住,伊莎贝尔有点听不清他的声音。他侧躺着,拿后背对着她,缩在了床的右半边。她趁势就着左半边坐下——
床垫缓缓地陷进去。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微调过姿势,床垫又往上弹了一下。
“见到你真高兴。我还以为你肯定不回来的。”她看着他的睡脸说。
他只当她讲了个笑话,用气息笑了一声。
开口时嗓音很沙哑——不是你叫我每天晚上都回来的吗?
像被砂纸磨过了声带。
“可以露出嘴巴来吗?我有点儿听不见。”
他突然大喊——有话直说!
不耐烦到了极点。
伊莎贝尔便也不再迂回。
“你是不是去找诺克图娜的什么东西了?找到没有?”
“半天的时间能找到就有鬼了!”他探出头来,话音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回来?因为听你的话吗?”语毕,兀自笑了几声,像是在嘲讽她异想天开。
“很好,”伊莎贝尔说,“下次带上我。”
“想都别想。”他不假思索地说。
伊莎贝尔的上半身直接探了过去,手闯进被里按住他肩头就往自己这面扳——他竟也老实,没跟她较劲儿,由着她把自己翻了个身,右手也伸了出来,屈着小臂枕放到脑后。
她看着他,头发垂落下来,发梢若有如无地蹭着他的面颊。
羽毛般扫过,有些发痒。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诺克图娜的名字,理应算我一份。”她说。
“你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起她的发尾,眼睛也盯在她的头发上。
伊莎贝尔咬住下唇,沉默了几秒。
好不容易,她说——魔法史,我比你更精通。还有古文字,我可以破译——
他一声嗤笑打断她。
伊莎贝尔愣怔了。
“所以呢?遇上阴尸怎么办?另一队心狠手辣的盗墓者跟你抢怎么办?你能怎么办?伊莎贝尔,给他们讲你从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还是用你那可笑的爱与和平理论感化这群亡命之徒?”他的视线陡然落在了她脸上。
“你——有你在——我们分工的侧重点不一样,”她激动地,“虽然还不能独当一面,但我在进步了,不会连累你的。想想看,诺克图娜那样的人,会让你轻轻松松就找到她的巢穴吗?少不了各种线索,两个脑袋怎么也比一个强,不是吗?盖勒特——”
带我去——她说。
“你命令我?”他冷冷地。
“是请求,”她神情恳切地,“请你允许我加入,可以吗?我发誓,我绝不会拖垮你——要是真有特殊情况发生,你大可丢下我不管。我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突然换了一张脸,唇角向上扯,口吻也柔和了下来。
“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你说呢,伊莎贝尔?”
她又愣怔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道她的态度还不够真诚吗?
这时他忽然抚上她的面颊,掌心的茧摩挲着表层柔嫩的皮,引起一阵轻微战栗。伊莎贝尔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那只浅色瞳孔好像沉积着某种情绪,也许是光线原因,比平日里要更加的深暗。
“再说一遍,说——请你带我去,盖勒特——”他的语气暧昧不明起来,像是陷入癔症,“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你说了算,求你,拜托——”
伊莎贝尔一把拍掉他的手。
岂有此理——
就算他嫌她弱小,想叫她知难而退,也大可不必这么羞辱她——
登徒子。
混账——她气冲冲地走掉了。
一出门她就在想,为什么非得跟他一起去不可?
难道她独自一个人不可以吗?
不行——她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凭她这条肉做的腿走着去?还有她的战斗力,独自行动并不明智。脑子不够至多是解不开谜题,力量不够可就是送命了——她需要一位比匕首更具锋芒的合作者。
虽然跟他一起也有被抛弃的可能,但她总觉得,对方其实并不会真正放弃她。理由?因为他的傲慢——他绝不允许自己当一个落荒而逃的败者。而且……她不愿自视甚高,可她发自内心认为,他就是不会那样做。
也许是出于一种奇异的信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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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玉的第一场比赛怕是赶不上了。
伊莎贝尔买了花——一束盛放的向日葵——赶在第二场比赛后送给她。
今天是博览会第三天,综合咒术决斗的预赛即将落下帷幕。经过单循环赛的层层选拔,十六位选手将脱颖而出。无论下午战况如何,辛玉已提前锁定了出线席位。伊莎贝尔为她高兴,两人出了场馆,相携在中央广场散起步来。
辛玉谈及下午会遇到一位颇具竞争力的对手,对抗强度不亚于四强赛。
是来自霍格沃茨的学生。
伊莎贝尔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她心下真有些矛盾,一时之间厘不清楚到底该给谁加油?
“我可不敢去现场观战了。”
“放宽心。我们谁输谁赢都能入选,提前熟悉一下彼此风格罢了,”辛玉说,“百闻不如一见,还得亲自过过招才能探清对方深浅。”
看来她和阿不思忙于筹备比赛,分析对手,恐怕分身乏术了。她想请对方帮忙的
计划也就此破产——只能寄希望于盖勒特了吗?
“希望你们之间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话说回来——我好想像你一样勇敢无畏,谦逊大方。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有一柄匕首,只是完全发挥不出它的效用。”
伊莎贝尔展开手掌,将银质的刀鞘现给她看。
“好刀——”辛玉惊叹。
她拿到手中,手指拭过刃面,赞不绝口。
“这是哪儿来的?”
“我不太清楚,是别人——”伊莎贝尔还不确定要不要称之为友人,“别人送的礼物。我不知道它的来历,但一看就不一般。”
辛玉点头。
“死亡的气息——和商王的陪葬品感觉很是相似。他们把奴隶视为鸡豚狗彘,墓穴之中,白骨森森,阴鬼之气久绕不绝。的确是柄很好的刃,可,恐怕和你并不相称,”辛玉说,“人和刀刃,不一定是人支配刃,很多时候,心念浮动之间,人就成了刀刃的囚徒,沉溺于鲜血、屠戮、无谓的破坏——伊莎贝尔,你有支配它的决心吗?你为什么而挥刀?”
伊莎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知道,这么多年以来,你的答案是什么?”
“止戈为武,”她说,“既为反抗,也为守护;既为自己,更为弱小者——伊莎贝尔,你相信命运吗?我们前世擦肩而过,今生就一见如故了。从你眼中,我看见你的灵魂是一束蓝火。你是否同我心怀一样的愿景?”
“慧心相契,不谋而合。(Good wits jump)”
正是——这才是她为之努力的方向。
辛玉的话照亮她的自省之途。
不是在原地等待他者救赎,亦不是一步步走入毁灭的烈焰,而是去成为自己——爱也真情实意,恨也轰轰烈烈,毫不畏惧流血,缝好创口爬起来继续行走。去守护——守护自己,不被腐蚀;守护她人,她挚爱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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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去。”
会客厅里,伊莎贝尔站在盖勒特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他看着她,照旧呷自己手里那杯茶,不置可否的样子。
伊莎贝尔固执地盯着他。
终于,他放下茶杯,对她笑了一下:“向我证明——你不是累赘。”
她跟着他进到房间。
没去更宽敞的地方,因为他说摔地毯上没那么要命,不然折了骨头,吃苦头的还是她。
伊莎贝尔匕首出了鞘,攥在手里,手心一片黏腻的热汗。她赶忙往裙边上擦了又擦,重又握回右手五指之间。下意识就会握得过紧,手腕绷成一条线,快要抽紧。握得松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象——匕首会像滑溜溜的鱼一样掉出来。
“来——”他双手背过身后,“刀尖碰到我就算你赢。”
伊莎贝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腹部又免不了一阵紧缩。
她站立着,靠近了双腿,只觉那河流又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伊莎贝尔盯着他,没有动作。他也就那样回视她,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若有所思——四周的空气沉寂下来,时间像是静止了。两个人都没觉得尴尬,各怀心事地注视着对方。直到一滴冷汗流过她颈边,她才瞪大了眼睛异样地问——
还不开始吗?
他突然笑出声来,完全是发自心底的愉悦。
“你和敌手一旦碰上,也要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吗?”盖特勒一把抓住伊莎贝尔突刺过来的手腕,刀尖停在离他尚有半条手臂的距离,再不能接近一寸,“用力,伊莎贝尔——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她的右手被他钳制得发抖——他一点没留情面,五指嵌进去,索性是制住了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要碾碎。她一时吃痛,却发现,自己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根本无法挣脱,他那么一只手,甩都甩不掉。于是她只好前进,左手也攥住匕首柄部,以手肘为支点,试图像辛玉那样将全身的力气往下压。
伊莎贝尔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两腮都因咬合力而发酸。
刀尖一点点近了,碰到他的发丝。
“好吧——”他忽然泄了力,放手的同时往侧边一个闪身。
伊莎贝尔当即被惯性拽着往前倒,踉跄数十步才得以稳住身体。
这时他只要从背后来上一脚,她就一败涂地了。不过他显然没这个意图,立在原地,看着她稳下来,再度转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
伊莎贝尔心中顿起挫败之心——她当然知道对方是在让着她。
想让他认真,自己还不够格。
但她就是愤怒——怒他不着调的态度,更怒自己眼下拙劣的水准。
每到这种关头,她就被深深的焦虑裹挟,原本平静如渊的美德也不复存在——她恨不得第二天起来就能拥有把他按在地上锤的力量,因为他——只有他这么个人,能叫她心头火起,叫她那些恼怒都具象化,变为一种迫切的渴望。
她恨死了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想到这儿,情绪给足了她冒进的勇气,她发现自己握刀的手更有劲了。
身体激烈地颤个不停——
她的经血——
混合着憎恶,完全决了堤,缠着双腿内侧汩汩地流下来。
她怕什么?
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可是从十四岁起每隔一月就要遭受经血洗礼的人——早闻惯那海水一样的腥气。
盖勒特——你以为,只有你才忍受得了鲜血淋漓?伊莎贝尔的心砰砰直跳——我的身体早比你先一步经历战争。
她不住地挥刀,直冲他的身躯而去。
这时她像一头愤怒的兽,对猎人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地进攻。
可她的体力逐渐透支,情绪退潮后,再没有什么可以支撑她迈开脚步,举起双臂。酸困趁虚而入,蔓上她的四肢,尤其是后腰,她的小腹又开始发作,一阵坠痛搅得她不得安宁。
最后她也不愿认输。
将匕首掷出去,耗尽了浑身所有力气。
这下连站立都有些摇摇欲坠了。
当然没击中他,她远没有辛玉的准头。
盖勒特一伸手,匕首就像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背主求荣,弃明投暗了。
伊莎贝尔大脑充血,头晕眼花起来。
她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头发已显凌乱。
“自暴自弃了?”盖勒特转着匕首走到她跟前,“你的骨头还不如你的一张嘴硬。”
伊莎贝尔两耳嗡鸣作响,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当他俯下身来打量她的脸色时——她猛地朝前一撞——要是她有对应的阿尼马格斯,此时此刻,就该是一头长有犄角的鹿,发誓要叫他头破血流。
盖勒特愣了一下,受过冲撞,往后倒跌两步——这时伊莎贝尔整个身体扑上来,她像是失去理智了,手脚并用地,又是踩他的鞋尖,又是扯他的上衣,将他压倒在地,跨到他全身上下最柔软的腰腹位置,重心放低,按死了他。
她粗声粗气地喘着,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紧接下一妙,她抢过他手里的匕首,大叫——
“跟我去,”怕他听不见似的,嘶叫着,“我说,跟我去——!”
这显然不算请求,而是命令了。
她的肩膀和胸膛上下起伏着,像是滚滚地海浪,酝酿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雨。头发一部分披了下来,还有一部分仍挂在后脑勺,隐约能看出原先盘发的形状。
一张脸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神带着些窒息的晕眩。
盖勒特完全移不开眼了。
他觉得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怎么比畏手畏脚的时候漂亮那么多?
“小心你的腰……”他托住那里。
伊莎贝尔匕首架在了他脖颈上,往颈动脉深处逼迫,“我叫你认真点——”
他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下颌那儿已开了道口子,血流出来。
“对不起——”
她像一下从歇斯底里中醒了,匕首在慌乱之中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响。伊莎贝尔的手在他的伤口那里抹来抹去,不仅没起到任何正面效果,反而是把他半张侧脸给涂成了红色。也因为她的压迫,血流得更多,滴滴答答地掉下来。她手指颤个不停,口吻转瞬间变得轻柔,满是歉疚——
“对不起,我没想——疼不疼?”
盖勒特低声笑了一下。
“这下我没法拒绝你了。”
他给她整理起蓬乱的额发,将它们轻轻地一一理好。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她还坐在他身上,叫他觉得拘束。他一个起身,反过来将她按在了地毯上,双手护着她的腰,等她彻底平躺好,也照旧顺手般搭在那里。
土耳其地毯的绒毛吻着她的后脑勺。
她像躺在床上一般放松了身体。
“你真的想要我认真起来吗?”他自言自语般地,“你知道认真在决斗中代表着什么——你死,或者我死——除非其中一个断了呼吸,否则两个人将永远地纠缠下去。你不是想找死吧,伊莎贝尔?”
他忽然深深地皱起眉头,又一次。
伏下身来,鼻尖埋入她颈肩。
伊莎贝尔立刻发僵——他鼻尖甚至蹭到了她耳后的地方。
从肺叶交换上来的气息洒在她的皮肤上,他一直在嗅,嗅着什么异常。金色的脑袋往下游移,从肩颈滑到了她的锁骨,前胸,甚至还在向下——
“你是狗吗——”
伊莎贝尔攥住他的长发,往上拖离自己。
“你身上有股血味,”他说,“不是我刚才流的。”
起来——她说。
不然?他反问。
我会再给你一巴掌。
“多贫瘠的想象力,”他嘲笑着起身,“只针对一张脸也太单调了,有的是其他折磨人的法子——你不觉得,脸这张皮还是留下来观赏比较好吗?”
“谁在乎——”伊莎贝尔坐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他说。
但他看了眼她的样子,以及她的表情,又改口道——
“晚饭过后来找我。”